院子裏陷入一片寂靜。
雨嘩啦啦的下着,敲打着瓦片,空氣溼冷。
徐蒙,此刻也徹底明白了秦放登門的目的。
......他,是來殺他的!
他張嘴,想要說什麼,可話到臨頭,卻又啞住。
......如果秦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他徐蒙的存在,對於秦放和周興而言,的確就是最大的隱患。
當想到這裏,他心頭湧現出一股心悸,這強烈的心悸感,讓他突然感覺到一種更加強烈的口乾舌燥。
他面色慘白的走到一旁的水缸旁,舀了一大瓢水,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
但一瓢水下肚,這種口乾舌燥感依舊沒有半點緩解,他手有些發抖,又舀了一大瓢,咕嚕咕嚕的喝着。
秦放看着他的模樣,卻微微蹙眉。
......這種時候,還只想着喝水?
心中疑惑時,目光正好掃過桌上的藥箱,突然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桌上的藥箱,藥箱中擺放着多個模樣相同的瓷瓶,而那瓷瓶上貼着標籤,赫然寫着......氣血丸三個大字。
......徐蒙喫了氣血丸。
秦放正蹙眉,徐蒙終於放下了水瓢,大量飲水之後,他似乎也冷靜了下來。
他聲音嘶啞而苦澀:“秦兄弟,你,還是不信我?”
秦放回過神,看向徐蒙。
徐蒙此刻也看向了秦放。
四目相對中,秦放挪開了目光......
他的確不太信任徐蒙。
如果信任,那麼來這裏,說的話,就不會是這些。
秦放沉默的態度,說明了他的想法。
徐蒙苦澀,呆了一會兒,突然又舀了一大瓢水,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到最後,將水瓢一丟,眼底閃過決絕之色。
他看向秦放正色道:“秦兄弟,我這條命,其實就是你跟周爺給的,你想要,隨時可以拿去。但我徐蒙,絕不是會出賣朋友的人!請秦兄弟給我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機會。”
秦放平靜看着他:“如何證明?”
“甘露堂不是有問題麼?”
徐矇眼底浮現出血色,獰色道:“我願爲馬前卒,用這條命,幫秦兄弟探探甘露堂的底!”
秦放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想怎麼做?”
“我現在就去甘露堂,親手殺了那林掌櫃!......看看他,是不是也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徐蒙殺機四溢。
秦放默不作聲。
但片刻後,他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徐蒙身體僵硬,然後身子骨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整個人都萎靡了下來。
“這個機會,也不給我麼?”
他苦澀的問。
秦放閉上了眼睛,許久之後,他重新睜開,平靜道:“徐大哥,抱歉。”
徐蒙抬頭看着他,眼底一片血絲,面容有些僵硬,但許久之後,他頹然一嘆,眼眸黯然道:“既然如此......也罷,我用另一種方法證明自己吧。”
他看向秦放,誠摯而認真道:“我徐蒙,不是會出賣朋友的人!”
說完這話,不等秦放反應,他已經抬手一巴掌,朝着的自己腦袋轟然拍去!
......他是明武者,這一巴掌力道十足。
他,竟是選擇用自來證明自己!
秦放眼皮微跳,手甚至都動了一下,可最終,還是沒動。
眼看巴掌就要落到腦袋上,可在距離徐矇頭頂不過一寸的位置,突然停下。
下一刻,徐蒙身形發動,扭頭就跑!
秦放長長吐了一口氣。
在徐蒙身形即將衝出院子的時候,一點暗芒,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瞬間全身僵硬,艱難的扭頭看向屋檐下的秦放,目中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似乎不相信,秦放真的對他出手了。
他嘴巴蠕動了兩下,鮮血從喉嚨血洞和嘴巴裏緩緩流出,最終他倒臥在地,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徐蒙終究是死了。
秦放眼神複雜的看着地上徐蒙的屍體。
其實徐蒙剛纔的表現,是打動了秦放的。
甚至有一瞬間,他真的開始動搖,甚至差點出手攔截對方的自戕........
不是徐蒙的表現不夠完美。
只是………………
對於秦放而言,師兄和師父的安危,纔是第一位。
但凡有半點可能暴露他們的可能性,他也必須要扼殺。
所以,他寧願揹負內心的譴責乃至負罪感,也依舊選擇看着徐蒙赴死。
.......那一巴掌真拍下去,他也不會動。
但結果,徐蒙在最後關頭,終究還是沒有抵住生死的考驗,放棄自戕,選擇了逃命。
但這個選擇,卻也讓秦放長長鬆了一口氣………………
......他那一巴掌若真拍了下去,恐怕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秦放心裏都不會好受。
但現在......
他看着徐蒙,輕嘆了一聲。
他心緒依舊複雜。
雖然徐蒙最終放棄了自戕,但他也並不覺得對方做錯了什麼。
至少在對方活着的時候,兩者接觸,都還是很愉快的。
對方也的確不曾負他。
只是......
生死間有大恐怖。
畏死貪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比如他......一路從流民走到現在,不都是畏死貪生帶來的強大動力?
他默然了一小會兒,他起身,走到徐蒙屍體前看了看。
對方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最終秦放對徐蒙保持了足夠的敬意.......沒有摸他的屍體,甚至連他家都沒有搜,就出了徐蒙家。
臨行,關上了院門。
前行一段距離,正好遇到幾個魚龍幫幫衆往這裏來,看上去像是要前往徐蒙家,見到秦放,他們連忙恭敬行禮:“秦爺。”
秦放點點頭,突然看到小七和小五也在其中,沉默了一下之後道:“徐大哥已經死了。”
“誒?”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幾個魚龍幫幫衆全都是有點懵,傻乎乎的看着秦放。
秦放平靜道:“漁生這段時間恐怕會很亂,你們......各奔前程去吧。”
說完這話,他不再多言,動身往前去。
這幾個幫衆被這話給弄的有些傻,直到秦放背影消失,他們纔回過神來。
面面相覷。
然後他們迅速往徐蒙家跑去,推開緊閉的院門,他們就倒吸一口涼氣......
一眼就看到了正躺在門口的徐蒙。
一個幫衆將徐蒙的屍體反過來,他們看到了徐蒙脖子處的血洞......
一人聲音顫抖:“是,是秦爺的手筆......可,可是爲什麼?秦爺要殺老大?”
他們很是茫然。
在他們記憶中,老大跟秦爺的關係還是非常近的,老大經常跟幫衆說,見秦爺跟見他是一樣的。
而且也經常一起喝酒。
可現在......秦爺,卻將老大殺了?!
他們理解不了,目光茫然。
小七眸光閃動,片刻之後,轉身就走。
“小七?你去哪兒?”
有人呆愣了一下,發現小七轉身就走,連忙詢問。
“回鄉。”
小七平靜的聲音響起。
回鄉?
衆人這纔回過神來........
是了,秦剛纔提醒了他們......漁生這段時間會很亂。
老大被秦親手殺了,這裏頭肯定有事!
而且是大事兒!
他們面面相覷一眼之後,連忙起身,匆匆離開。
離開徐蒙家之後,秦放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碼頭,而是來到了集市,遠遠看着剛開業,現在還在活動期的漁生甘露堂。
這裏生意依舊火爆,門前都排了長隊,聲音嘈雜。
裏面都是前來趕集的百姓,他們在閒聊,但大多都在討論氣血丸。
一是討論氣血丸的效果,這個說他的兒子自服用氣血丸後,進展巨大。那個表示他體弱的子侄喫了氣血丸之後,身體都變康健......
二則是在討論買賣。他們在漁生購買五十文的氣血丸,帶到鄉里,用六十文,七十文的價格賣給其他也需要氣血丸的鄉人,讓他們賺得盆滿鉢滿……………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然後讚歎甘露堂好,爲民造福......
秦放只是看着,神色平靜,耐心等待。
本就已經到了下午,再有不久就要入夜。漁生市這邊並沒有夜市,所以不久之後,集市的人越來越少,甘露堂也變得冷冷清清。
甘露堂幾個夥計忙了一天,正在收拾,林掌櫃在櫃檯後記賬,腳步聲突然響起。
掌櫃的抬頭,就看到一個披蓑戴笠的身影走了進來,他露出笑容道:“客人需要點什麼?”
對方帶着鬥笠,看不清臉,鬥笠下傳來一個聲音。
“我是秦放。”
對方突然開口。
這突如其來的開口,倒是讓林掌櫃怔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疑惑,遲疑了一下道:“呃,這位秦......客人,可是有什麼事兒?”
鬥笠下,秦放一直盯着林掌櫃的表情,一絲一毫也沒錯過,然後鬆了一口氣。
......他不曾聽聞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說,徐蒙沒騙他......他的確沒有告訴甘露堂有關他和師兄的事情。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暗器高手。”
秦放的下一句話,讓林掌櫃的表情瞬間一僵。
周圍的夥計都下意識停了下來。
咻咻咻!
數道暗芒射出,幾個夥計腦袋一點,倒頭就睡,每個人腦袋上都出現一個血洞。
那林掌櫃突然身形暴動,朝着秦放撲殺過來,雙手如爪,兇狠的抓向秦放的腦袋。
動靜之間,隱然有風雷聲!
......明勁巔峯?
秦放想着,下一刻他身形一側,身形靈巧至極,在對方撲過來的瞬間,一拳,轟在了對方的肋上。
這一動,牽動他自己的傷勢,肋間也是刺痛一片。
而再看那林掌櫃,他被秦放這一拳轟的接連倒退,臉色一片蒼白,在倒退四五米之後,挨着櫃檯才停下。
卻忍不住噗的噴出一大口血,人也半跪在了地上。
他艱難抬頭,聲音一下嘶啞:“暗勁……………”
秦放站在原地,沒有追擊,看着他:“能問問爲什麼要找我麼?”
林掌櫃呼吸急促,盯着秦放,卻一時間站不起來......
暗勁打明勁,一招就可以讓明勁失去再戰能力。
實在因爲暗勁太陰毒,鑽入肺腑,明勁強大體魄在暗勁武者面前,幾乎如同虛設。
他陰狠的盯着秦放:“你不會知道你得罪的是什麼人......等着吧,會有人來收拾你的!”
“你是說那個身體中會跳出怪物的嚴峻?”秦放突然問。
林掌櫃表情怔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又殺了一個......”
可話到臨頭,又猛的止住。
又殺了一個?
一個什麼?
秦放眸光閃動中,那林掌櫃面色變幻,最終陰狠道:“你死定了......不僅僅是你,你認識的,關心的,所有人,都死定了!”
秦放蹙眉,正要再問。
卻見林掌櫃突然全身抽搐,面容猙獰,臉上更是湧現出一片異常的潮紅。
秦放瞳孔一縮,幾乎想都沒想,身形驟然爆退,但退出的同時,卻是右手甩出數十道鐵釘,直奔那林掌櫃。
也沒看戰果,眨眼間,他就退出了甘露堂。
離開了至少十數米,甘露堂裏一片寂靜。
秦放蹙眉,等了好一會兒,纔再度謹慎的走了進去。
挑開門簾一看……………
那林掌櫃已經死的不能再死。
幾個血洞出現在其腦門兒上和臉上,非常悽慘。
而他嘴角流出的血,卻是黑色的...………
毒?
秦放眉頭緊蹙。
自己服毒了?
他剛纔跳出去,自然是怕又跳出來個怪物,他現在渾身帶傷,一旦爆炸,那怪物跑出來,恐怕是打不過。
但現在看來......
並沒有出現他擔心的情況。
甘露堂一片安靜,他想了想,走到了甘露堂後面。
不過這裏集市裏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土坯房,便是這甘露堂也不例外,後方有個院子,但此刻一個人也沒有。
......看來這裏的分堂,就前面那幾個夥計。
他再度回到前門處,想了想之後,他轉身離開。
此行,他一爲試探,二是滅口。
一來試探徐蒙有沒有將他的身份透露出去。
二來則是試探這甘露堂,跟那怪物,到底有沒有關係。
而現在,試探出來了。
徐蒙沒透露他的消息。
而那怪物......也果然跟甘露堂有關!
甘露堂,青狼幫......
再加上王虎.......
秦放那種被陰謀籠罩的感覺更加強烈。
滅口也算是完成了.......
不過這些人在漁生市呆了幾天,甚至還跟徐蒙接觸過,不知道有沒有打聽到一些什麼消息......甚至是否已經傳出也不知道......
他蹙眉,片刻之後,輕吐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後再做計較。
他先回到了院子,喜樂聽到動靜就迎了上來,看到是秦放,在他腳邊嗚咽不斷,蹭來蹭去。
秦放摸了摸喜樂的狗頭,回到房間,將準備好的包袱帶上。
然後,他帶着喜樂來到碼頭,在上次跟猴子登船前往真武縣城的位置,看到了猴子留下的舢板。
喜樂在舢板附近好奇的嗅來嗅去,它還沒下過河。
看秦放上了船,喜樂連忙也跳了上來......它現在已經不再是之前的小奶狗,長大了不少,門檻已經攔不住它。
秦放解開繩索,竹篙一點,舢板就離了岸,而後順流直下。
河水滔滔,看着越來越遠的漁生市,秦放長長吐了一口氣。
......在漁生市住了大半年,而今再度被迫離開。
回憶起來,在漁生這段時間其實住的還算順心。
雖然發生了一些事,但都順利解決。
不由徐蒙豪爽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輕嘆了一聲。
一葉輕舟順流而下,夜色中的江面其實也很熱鬧,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燈火在閃動。
......那是江面的漁民。
秦放現在要去下一個集市。
下遊約莫半個時辰路的地方,有一處和漁生相當的小集市,名叫灣水。
......他告訴猴子自己會去翠水,但此刻改變了主意。
他感覺自己的傷勢比想象中要重,剛纔動了一下武,感覺肋骨刺痛,可能已經位置不正。
這很危險。
所以需要去一個相對安全點的地方,先處理傷勢。
......而且仔細想想,去翠水又能做什麼?
找青狼幫麻煩?
可嚴峻已經死了。
而且其實他現在也有些茫然......他察覺到有巨大的陰謀隱約在真武上演,但他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而且對方的勢力,強大到讓他心悸。
......隨便派一個都是暗勁武者加怪物!
面對這種勢力,他就算知道了一些什麼,也完全無法處理。
倒是跟師兄說了。
但這股勢力,明顯比真武衙門的勢力都要更大,而且隱藏極深。
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跟甘露堂有關。
但......又絕不僅僅只是甘露堂而已!
秦放發現,自己不管做什麼,好像都沒辦法阻止這股大勢。
唯一能做的......只是儘量的保全自身而已。
他嘴角緊抿,最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壯大自身總是沒錯。”
要不是他天天勤修,並在今日達到暗勁修爲......那他今天就死了!
可見這個世界,實力,纔是一切根本。
試想,他現在要是化勁之上的修爲......他還需要這麼糾結麼?
恐怕早就直接找到甘露堂總堂,看看到底是怎麼個事兒了!
有那種修爲,他甚至可以聯合整個真武縣的大勢力,封殺甘露堂......什麼氣血丸?全都給你銷燬了!
哪裏還會如現在這樣,明知道氣血丸有問題,也無能爲力?
秦放心底浮現出一抹急切。
巨蜂………
......哪怕是要冒點風險,也要開始着手準備了!
正想着,突然一直趴臥在他身邊的喜樂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猛的跳了起來,在秦放腳邊,對着河面,發出嗚嗚的低吼聲。
秦放怔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喜樂。
喜樂正看着河面,全身毛都炸起......這是狗發現威脅時的狀態。
秦放下意識的看過去。
天色已暗,但秦放沒點燈,所以一直是可以看清很遠地方的。
而此刻,他就看到,距離他頂多不過百米的河上,正有一艘點着燈的漁船。
正疑惑中。
突然……………
那漁船旁邊,湧起波瀾,下一刻......
一個龐然大物,驟然從河中跳了出來。
比那漁船都要更加巨大!
那像是一條巨大無比的魚,通體漆黑,但距離太遠,也看不清更大的細節。
只看到,它張開滿是鋸齒的牙口,直接朝着漁船咬下!
咔嚓!
秦放彷彿聽到了漁船碎裂的聲音。
漁船在那嘴邊,就如同一個食物,黑影一口吞掉了漁船,然後鑽入了水中.......
秦放怔愣,倒吸涼氣,全身皮骨發寒。
那是…………
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