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護法......”
獐子精駭然失聲,聲未出口,已然戛然而止。
熊山瞥來的目光,輕飄飄落在他身上,卻如千斤重錘,令他渾身血液凝固,如墜冰窟。
嘴脣翕動間,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雙腿戰戰,幾欲跪倒。
熊山收回目光,似是滿意他的驚恐。
倒是熊搬山面色如常,眼神平靜,甚至......甚至帶着一絲惋惜。
惋惜?
熊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在惋惜什麼?
倏地!
一道白影自餘光中暴起。
熊山驀然回頭,卻見那原本伏在白姑懷中的白貓,此刻渾身毛髮炸開,發出一聲不似貓鳴的低吼,身形迎風便長,眨眼間化作丈許白虎,四爪騰空,朝他當頭撲下。
熊山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卻不見慌亂。
他倏然抬手,兩指之間已夾住一張符籙,符紙玄黃,硃砂符文,鮮紅欲滴。
“疾!”
符籙無風自燃,化作一團青光,在他身前凝成一尊透明洪鐘,鐘身流轉着淡淡符文。
“砰!”
白虎撞上洪鐘,發出沉悶巨響,整座房都爲之一顫。
白虎被震退半步,甩了甩頭,怒吼一聲,又要撲上。
熊山睹之,不慌不忙。
袖口一抖,無數符籙如飛鳥般蜂擁而出,密密麻麻,如羣蜂出巢。
這些符籙一分爲二,一半飄向房屋四角,落地便即消失,彷彿融入虛空。
屋內地磚隱隱泛起微光,相互勾連間,一座法陣轉瞬成形。
另一半轟然炸開,化爲無數劍芒,寒光凜冽,如暴雨梨花,朝着白虎傾瀉而下。
“轟轟轟轟......”
劍芒如雨,綿延不絕。
轟得那白虎連連後退,身上皮毛綻開,如柳絮飛天。
白虎怒吼連連,輾轉騰挪,卻避之不得。
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深溝痕,卻始終衝不破那劍芒的封鎖。
熊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原來是白姑豢養的虎師啊!果然是個東西,主人都死了,還敢攻擊。
“難怪最近軍中多謠言,原來是你散播的。
倏地,一道清麗而平靜的聲音,自符劍轟鳴處傳來。
熊山臉上笑意陡。
卻見符劍光芒閃耀處,那端坐大案之後的無頭白姑,輕輕捧起螓首,放回脖頸之上。
動作從容,彷彿只是抬起一朵落花。
脖頸斷裂處,無數白絲如活物般蠕動、糾纏、縫合......
眨眼間,那雪白修長的頸項,便恢復如初,不見半點傷痕。
她抬眸看向熊山,脣角仍掛着那抹慵懶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落在熊山眼中,卻讓他脊背生寒。
“能將符籙用得如此出彩,想來是雷霆道弟子吧?”
她輕聲道。
“吼”
不等熊山回應,那被符劍壓得皮毛橫飛的白虎,倏然發出一聲低吼。
吼聲如雷,震得整座精舍簌簌落灰。
白姑倏然如蠟燭般消融,化爲奔湧的白色奔流,湧向白虎,如藤蔓攀附,瞬息間便爬滿虎軀。
皮毛翻卷處,白絲鑽入傷口,瘋狂生長。
不過片刻,白虎傷勢便恢復如初。
更可怕的是,其之修爲,赫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
於彈指間,便邁過初玄門檻,登階入玄!
“這、這是………….……”
眼前這怪誕一幕,驚得熊山頭皮發麻,如墜冰窟。
—原來,白姑姑,是蘑菇的菇。
他幾乎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道赤焰烈陽符。
符出洪鐘,便化爲滔天烈焰,呼嘯而去,滾滾熱浪將整座廳堂映得通紅,連空氣都扭曲起來。
與此同時,他指尖一閃,縮地成寸符落入手中,瘋狂注入法力。
此乃七品符籙,即便身爲雷霆道弟子,也無法做到瞬發。
不過,只要一息,足矣。
一呼。
烈焰撞上白虎,轟然炸開,火光沖天,整座房震顫不已。
一吸。
火焰漸散,白虎身影尤在,只是隱見焦黑。
大量白色菌絲瘋長,掩去焦黑皮毛。
熊山睹之,心中一鬆。
一息已到。
手中縮地成寸符驟然煥耀而起,刺目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便在此時。
“汨!”
籠罩周身的洪鐘,倏然破碎。
一道菌絲恍如鎖鏈,飆射而來,快如閃電,剎那間洞穿符籙,也洞穿手掌。
霎時,血光迸濺。
“唔!”
熊山喫痛悶哼,低頭看去。
即將激發的縮地成寸符,被白絲貫穿,符紙上的符文劇烈扭曲,青光忽明忽暗,驟然紊亂起來。
“不好!”
熊山駭然,抽身急退。
欲避能量亂流!
“轟!”
卻不想,白虎卻悍然撞碎能量風暴,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面,將他撲倒在地。
熊山只覺如遭錘擊。
眼前一黑,幾乎眩暈過去。
大量菌絲自白虎身上噴湧而出,如同蛛絲包裹獵物,迅速將他纏得嚴嚴實實。
只餘一顆腦袋露在外面。
熊山拼命掙扎,體內法力瘋狂運轉。
他初玄所修,乃是斬妖籙,專克邪法,法力中帶着破邪之力。
菌絲觸及他體表熒光,如遭火灼,嗤嗤作響,冒出縷縷青煙。
奈何菌絲太多,太密。
消融一層,又有三層湧來。
熊山每一次掙扎,換來的卻是更多的菌絲纏繞。
甚至有細若髮絲的菌絲,試圖順着他的七竅,侵入體內。
斬妖籙熒光大盛,將那些白絲死死擋在外面。
可斬妖破邪之光,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初玄,入玄,一字之差,雲泥之別。
縱然斬妖籙專克邪法,在絕對的碾壓實力面前,終究是杯水車薪。
菌絲越纏越緊。
熊山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胸口如壓巨石,每一次吸氣都艱難萬分。
此時的他,已然是強弩之末。
便是白姑,也放鬆下來。
這一刻,菌絲如倒懸瀑布,從白虎身上抽離,在層層疊疊纏繞交織中,漸漸凝成一具窈窕身形。
先是纖足,再是玉腿,腰肢,胸脯......白絲如織錦般遊走,勾勒出玲瓏曲線。
像極了盛夏雨後,枝頭初綻的蘑菇。
白姑身形凝定,纖足輕輕落地,周身白絲如活物般緩緩收攏,重又化作一襲素白衣裙,不染纖塵。
她側過臉頰,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看向熊搬山:
“熊先生,他既冒充你的名號,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意識已近模糊的熊山,艱難轉動眼珠,望向不遠處那道巍然如山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