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監舍內衆精怪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
那狐精急得踮起腳尖,四下張望,尖聲道:
“熊搬山?熊搬山可在?”
熊搬山略一踟躕,這才站起身來,抱拳道:
“俺,俺便是熊搬山。”
那狐精頓時眉開眼笑,快步迎上前來,殷勤道:
“哎呀呀,可算找着了!張統領可是尋你好久……………”
話未說完,那獐子精卻忽然厲聲道:
“你叫熊搬山?誰給你取的名號?”
狐精見勢不妙,連忙閉嘴,退到一旁。
熊搬山撓了撓頭,似有幾分拘謹道:
“俺出山時,偶然聽見一位山魈前輩說起,說有位大妖名叫熊搬山,頗有幾分本事,俺心生仰慕,使用了這個名字。”
獐子精聞言,臉色一沉,斥道:
“仰慕?仰慕就能佔他人名號?不開眼的東西!難怪叫熊瞎子,趕緊給我把名字換了。氣煞我也,我還道是搬山道友回來了呢!”
狐精也連忙附和:
“就是就是,不開眼的東西,你可知道熊搬山是誰嗎?那可是落英峯白大護法親自邀請的講習先生,也是你能冒充的?”
熊搬山垂下頭,甕聲道:
“是,俺記住了。”
獐子精哼了一聲,轉身欲走,剛邁出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熊搬山一眼,猶豫道:
“那個......熊瞎子,就你,往後跟着我吧,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就能見着真正的搬山道友了,到時候,驚掉你眼珠子。”
熊搬山一怔。
狐精一個健步衝過來:“還不感謝張統領!”
熊搬山猶豫片刻,開口道:“多謝張統領賞識。’
說罷,隨即在狐精熱絡拉扯下,跟着離去。
一行人呼啦啦離去,監舍大門“哐當”一聲重新關上。
滿舍一片死寂,旋即轟然炸開了鍋。
“這熊瞎子,當真好運道,剛來就被張統領看上了。”
“可不是嘛,咱們在這兒沒日沒夜的熬着,他倒好,一步登天。”
幾頭精怪湊到陳知白身旁,殷勤道:“牛兄,您與熊兄是一道來的,他發達了,您也差不離了罷?”
陳知白笑着拱手,應付過去。
唯獨那老山羊精縮在角落,滿臉憂色,一言不發。
入夜。
監舍內燃起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暈晃得人眼皮發沉。
陳知白靠坐在木柱旁,閉目養神。
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幾頭精怪湊到老山羊精身旁,壓低聲音道:
“羊先生,我聽說......又要打仗了?”
老山羊精身子一抖,抬眼驚道:“你聽誰說的?”
那精怪一臉神祕:“大夥兒都這麼說,不然大延山招兵買馬作甚?”
另一頭精怪湊過來,滿臉惶恐:
“我還聽說,人族那邊出了個驅神御靈道弟子,專門操控精怪,但凡被他瞧上一眼,便身不由己,臨陣倒戈。咱們這要是上了戰場,豈不是送死?”
老山羊精默然不語,只是低頭捋着鬍鬚。
又有精怪湊過來,聲音發顫:“我、我是來學本事的,可不是來送死的………………”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跑了唄!”
“跑?你沒瞧見門口那些監工?跑得掉?”
衆精怪默然,氣氛一時壓抑得緊。
“哐當!”
倏地,監舍大門被一腳踹開。
一頭狼妖監工衝將進來,滿身戾氣,掃視一圈,怒喝道:
“原來造謠之人是你們?來人啊,給我吊起來!”
身後幾頭精怪如狼似虎撲來,三兩下便將那幾個說話精怪架起,拖到門外。
“小的再也不敢了。”
“冤枉啊,俺也是聽別人說的!”
哭喊聲漸行漸遠,旋即化作淒厲的哀嚎。
監舍內一片死寂,衆精怪趴在門邊,望着外頭的火光和人影,滿臉茫然,不知那幾個犯了何事。
在好奇心趨勢下,沒多久事情便被打探出來。
結果不打探還好,這一打探,衆精怪們傻眼了。
懷疑要打仗,就淪爲造謠受罰!
莫非真要打仗了?
次日天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獐子精張溫序怒氣衝衝踹開監工初房,直奔那狼妖監工,抬腿便是一腳,踹得那狼妖一個趔趄:
“誰讓你擅作主張的?”
“現下全營都在謠傳要打仗,今兒一早,跑了七八個!你知不知道!”
“氣死我了!”
那狼妖監工被踹翻在地,不敢吭聲。
渾身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目光卻不自覺地往營地深處瞥去,眼眸深處盡是驚恐。
昨晚,他也是身不由己。
獐子精罵罵咧咧一陣,轉身離去。
看着一片躁動的營地,不得不招來親信,問詢道:
“如今謠言四起,人心惶惶,諸位可有法子?”
一衆精怪面面相覷中,七嘴八舌,吵得不可開交。
說來說去,無外乎彈壓、解釋雲雲。
坐在角落裏,已經改名爲熊山的熊搬山,忽然起身道:
“大人,熊某覺得,既是謠言,眼下越壓,大夥兒越是恐慌,不如解釋清楚。”
“如何解釋?”
“便說,人族那邊的平南城,前晚已被咱們打成了廢墟,如何還能打仗?若真要大舉來犯,也得等人族大王朝派兵。人族地方大,待朝廷調兵過來,少說也得一年半載。等過段時間,大家瞧着無事發生,謠言自然也就散
了。”
“這理由能行嗎?”
有精怪質疑起來。
熊山道:“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多了。”
獐子精聞言終於下定主意:“有道理,就這麼辦。
衆精怪面面相覷中,也只能應下。
當夜,營地果然安靜了許多。
不知是暗流湧動,還是山雨欲來前的安靜。
不管怎麼說,暫時是沒人逃跑了。
獐子精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想,東方無事,西方出事。
第二天正午,獐子精召見熊山,臉色比昨日更難看了幾分。
“白大護法召見,你隨我同去。”
熊山一怔:“發生了何事?”
獐子精壓低聲音:“說來也怪,這兩天大延山各地都在打仗傳聞,好像跟一夜之間冒出來似的,傳得有鼻子有眼。大護法突然召我,應當是問詢此事。”
熊山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兩精怪收拾一番,匆匆上路。
一路穿林過間,約莫一個時辰,來到一座清秀山峯前。
山峯不高,卻生得靈秀,遍山花樹,只是此時正值初夏,落英繽紛,滿地殘紅。
山腰處,樹影婆娑,隱見草廬精舍,飛檐隱約,倒也清幽。
-正是落英峯。
獐子精熟門熟路,領着熊山往上走。
剛到峯頂,迎面遇上一頭老猿,見着他便笑道:
“張統領,你可算來了,熊搬山熊先生回來了!”
獐子精聞言,面上陡然湧出喜色,忙問:“它在何處?”
老猿往裏頭一指:“正在拜見大護法,想來正在屋中敘話。”
張統領喜不自勝,三步並作兩步,直奔院落而去,衣袍帶風。
行至一座雅緻院落前,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屬下張溫序,拜見大護法!”
院內傳來一聲輕笑,帶着幾分揶揄:
“這是聽見熊搬山回來了?這般急不可耐?進來吧!”
獐子精咧嘴一笑,回頭衝熊山道:
“走,帶你瞧瞧熊先生的風采!”
說罷,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約,卻透着一股清雅。
上首坐着一女子,身着素白衣裙,肌膚勝雪,眉眼間透着三分慵懶——正是大護法白姑。
她懷裏抱着一隻白貓,正一下一下輕輕撫摸着,那貓兒眯着眼,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隔着案幾的蒲團上,坐着一頭熊頭人身的精怪,體態魁梧,氣度沉穩。
回頭看向獐子精,微笑頷首示意。
獐子精滿臉激動,有心開口,見熊搬山如此姿態,反而也平靜下來,拱手見禮白護法後,又向熊搬山作了一揖。
“這位是誰?”
白姑忽然看向獐子精身後的熊山。
獐子精正要開口,卻見熊山已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動作行雲流水:
“熊搬山,拜見白大護法。”
此言一出,窗外風聲驟止,連那白貓也睜開了豎瞳,幽幽看了過來。
白姑看了一眼熊搬山,又落在熊山身上,輕笑一聲:
“倒是巧了,他叫熊搬山,你也叫熊搬山,莫非都是覺醒了搬山羆的血脈?”
熊山搖了搖頭,不卑不亢道:
“啓稟大護法,熊某出山時,偶然聽得一位山魈前輩提起熊搬山之名,心生嚮往,故而取此名號,望能拜入大護法門下。”
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方錦盒,雙手捧上:
“這是熊某偶然所得之物,望大護法笑納。”
獐子精眼珠子一突,這小子,簡直不講規矩,當真會打蛇隨棍上啊!
難怪跟了他之後,又是塞靈石,又是塞草藥,原來打的是攀上大護法的主意。
白姑微微一笑,也不推辭,素手一揮,那錦盒便輕飄飄落入掌中。
她指尖輕挑,打開盒蓋。
目之所及,臉色驟僵。
一道灰色光華,自錦盒中渙耀而出,剎那間,劃過虛空,沒入她的眉心。
她渾身一僵,雙目失神,彷彿被定住魂魄。
就在此時,熊山張口一吐。
“叮”
一道劍光,如驚鴻乍現,映得滿室生寒。
白姑那顆螓首,應聲飛起,秀髮在空中散開,如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滿室死寂。
熊山微微側首,看向熊搬山,神色從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熊某,可還辱沒了你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