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話落,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大護法,方纔動靜......可要小的伺候?”
白姑聲音慵懶如常:
“無妨,來了個毛賊,已經料理了。”
門外略一安靜,旋即恭敬應道:
“是。”
少頃,腳步聲漸行漸遠,至院外止住,聽用。
初房內重歸寂靜。
熊搬山,或者說陳知白,看了一眼被菌絲纏得結結實實的熊山,又看向白姑,微微一笑:
“白大護法,此子已是籠中之鳥,插翅難逃,相較於如何處理此子......”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起來:
“還是白大護法未來更值得考慮?”
白姑目露幾分異色。
這話題,正是獐子精和熊山拜訪之前,兩人正要打開的話匣子。
她瞥了一眼地上掙扎漸微的熊山,面如桃花,微微一笑道:
“哦?那你說說看。”
陳知白不慌不忙道:
“熊某聽聞,樟柳神進攻平南城時,諸多精怪悍不畏死,哪怕面對的是驅神御靈道弟子,亦無半分退縮。”
他看向白姑,目光如炬:
“大護法不覺得此事有些可怕?”
白姑眸光微凝:
“你的意思是,大王擁有操控精怪的能力?”
“正是。”
白姑忽然笑了,笑聲清越,在這滿室狼藉中,顯得分外從容。
“你不知大王神通,有此恐懼,倒也能理解。”
她轉身走向大案之後,慢慢悠悠坐下:
“此神通名曰知見障,確有催眠操控之能。不過,靈智越高,抗性越強,那些悍不畏死的精怪,本就是初開靈智的野獸,用來消耗人族力量,再合適不過。”
陳知白聞言心下瞭然,步步緊逼道:
“大護法如何知曉,這不會是樟柳神故意放出來的迷霧?”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陡然一凝。
窗外微光落在白姑半邊臉頰上,光影交錯間,明處如初雪映照清輝,暗處似水墨輕染嬌顏。
她眯起眼睛,眸光幽深如潭,盯着陳知白看了許久。
才語氣漸冷道:
“你想說什麼?”
陳知白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變:
“熊某觀大延山動向,只怕不日便有一場惡戰要打。你我修行不易,何必將這一身道行,白白灑在這裏?”
白姑忽而笑了:
“我聽說,你出山之前,一直隱居修行,不問世事。有此想法,不足爲奇。”
她頓了頓,抬步走向窗前,望向窗外景色。
“妾身修行兩百年,躲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石窟之間,不知見過多少驚才絕豔的妖族。你可知道,那些仗着壽元悠長,躲在深山老林中的傢伙,最後都去了哪裏?”
她轉過身來,靜靜看着陳知白。
陳知白眸光微動。
“都死了。”
白姑平靜道:
“不是死在旁人手裏,是死在他們自己的手裏。修行越久,越怕死;越怕死,越不敢往前;越不敢往前,路就越走越窄。到頭來,隨便一場天災人禍,便灰飛煙滅。
“妾身躲了兩百年,從一介不知晦朔的朝菌,修得如今神通,然後呢?繼續躲下去,看着三百年壽元,在每日重複中耗盡?”
白姑脣角勾起,笑意清淺,透着幾分意味深長:
“你勸我離開險境,自己又爲何甘願爲人族效力,深陷泥潭之中?”
此言一出,被菌絲纏得結結實實的熊山,驀然瞪大雙眼。
便是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獐子精,也是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那道巍然如山的黑影。
陳知白皺眉:“大護法何出此言?”
白姑輕輕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又何必遮掩?穀神祭後,你便消失不見。平南戰後,你又冒了出來。若妾身沒猜錯,你便是平南城那個驅神御靈道弟子的......御獸吧?”
聲落,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微光透入,落在陳知白臉上,那張始終平靜的面容,終於有了細微變化。
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白大護法好眼力。”
躲在角落的獐子精,嚇得兩腿發軟,幾乎癱在地上。
白姑認真道:
“既然如此,你爲何不趁機逃之夭夭?不要告訴我,那驅神御靈道弟子,就在附近。”
陳知白聞言恍然大悟:
“大護法願意陪我閒聊這麼久,想來已經搜遍落英峯了吧?”
白姑點頭,不掩臉上失望:
“沒錯,看來他是個膽小鬼,只敢躲在御獸後面。
陳知白輕嘆一聲,眼中似有無奈:
“這麼說白大護法是不願離去了?”
白姑忽然笑出聲來,笑聲清脆,卻帶着幾分譏誚:
“空口白牙,也學人勸降?你呀,跟人族混久了,也變得虛僞起來。真以爲憑這幾句話,便能說動身?”
陳知白搖了搖頭,神色認真:“其實,我帶了東西。”
白姑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哦?”
陳知白抬手道:“不知我這一縷魂靈,大護法可能消受得了?”
白姑臉色大變。
“吼!”
白虎一聲低吼,便是撲向陳知白。
只是身在空中,身形便急劇縮小,化作一隻白貓,落入陳知白懷中。
白姑睹之,臉色驟變。
白貓皮毛中,有無數菌絲噴薄而出,須臾間,便要將陳知白淹沒。
豈料,僅僅一個剎那。
那些菌絲彷彿遇到了天敵,倏然萎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
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吼——”
旁邊獐子精,不受控制地一聲低吼,渾身皮毛炸開,無數白毛從毛孔中瘋狂湧出,氣息節節攀升。
彈指間,竟越過初玄門檻,登階入玄!
陳知白回頭看了一眼。
僅一眼!
那入玄氣息,又急劇跌落,如潮水般退去,轉瞬無蹤。
站在窗邊的白姑,忽然渾身一顫。
她驚恐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軀,那素白的肌膚下,無數菌絲瘋狂湧動,似被無形之手攪動。
一股玄之又玄的聯繫,自陳知白身上蔓延而出,徑直灌入她的體內。
“你、你......”
她驀然看向陳知白,眼神中第一次浮現出了恐懼和膽寒。
陳知白放下白貓,神色認真地拱手作揖道:
“從今以後,若白姑娘配合,你我便休慼與共。如若不然,也休怪陳某,視姑娘如工具,隨意取用。”
語氣溫和,卻透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白姑渾身微微顫抖,嘴脣翕動,眸中泛起一絲水汽,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兩百年的修行,從一個不知晦朔的朝菌,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見過多少風浪,鬥過多少強敵。
卻從未想過,一朝化爲他人掌中物。
這等落差,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咳咳咳......”
旁邊傳來劇烈咳嗽聲。
卻見困住熊山的菌絲,不知在何時,悄無聲息散去。
熊山掙扎着爬了起來,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又咳嗽不止,好不狼狽。
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自嘲道:
“看來我還是辱沒了你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