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帶着池塘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過姜宇的臉頰,終於將宴席間那股人際算計的濁氣驅散了些。
他倚在欄杆上,目光落在被廊燈和月色揉碎了一池銀光的湖面。
拿出手機,正準備撥給大衛,詢問漫威那邊是否有了新的鬆動,身後那輕微得幾乎被蛙鳴掩蓋的腳步聲卻讓他頓住了動作。
他回過頭。
是劉藝菲。
她獨自一人,穿着那身黑色連衣裙,在月色和廊下昏黃光暈的交織中,像一株悄然出水的清荷。
手裏攥着一個小小的手包,看到露臺上已經有人,而且還是姜宇,她明顯怔住了,腳步停在幾步開外,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侷促,像只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就想轉身退開。
“姜總。”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麪,打了個招呼,點了點頭,便欲挪步。
“劉小姐。”姜宇開口叫住了她,語氣是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平和,甚至帶着一絲試圖緩解對方緊張的意味,“裏面是有點悶。”
劉藝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恰好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細膩的皮膚彷彿泛着溫潤的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眸裏,此刻除了慣有的禮貌,還映着些許未散的疲憊。
她看着他,似乎在確認他這句話是否只是客套。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很輕。
然後,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空氣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宴席喧鬧餘音。
這沉默並不尷尬,卻有種無形的張力,橫亙在兩個幾乎陌生,又因某種奇異緣分在此刻獨處的人之間。
姜宇收起了手機,大衛的電話可以晚點再打。
他看着眼前這個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劉藝菲,心中那抹奇異感再次浮現。
前世相親時,她是沉靜的、通透的,帶着閱歷賦予的鎧甲,能與他平靜探討行業興衰、人生起落。
眼前這個,只有二十歲的劉藝菲,鎧甲尚未成型,眼底深處藏着的是對前路突破的渴望,或許還有一絲淡淡倦意。
她是生動的,脆弱的,也是倔強的。
他主動打破了沉默,挑了個最安全的話題:“拍戲很辛苦吧?尤其是打戲。”
劉藝菲似乎微微鬆了口氣,順着這個話題答道:“還好,習慣了。”
她的回答簡短,面對這類關心時近乎本能的禮貌,“都是工作。”
姜宇並不意外,繼續說道:“金燕子這個角色,和你之前的形象差別很大,很有挑戰性。”
果然,提到角色本身,劉藝菲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那層職業性的疏離感也淡去幾分。
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輕聲說:“嗯,是挺不一樣的。”
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權衡是否該在一個幾乎陌生的重要人物面前流露真實感受。
“嘗試打破一些固有印象吧,雖然,挺難的!”她的話音低了下去,最後三個字幾乎含在脣齒間。
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像一片極輕的雪花。
姜宇看到了她平靜外表下那一閃而過的無奈和自我鞭策。
這個難,不僅僅指動作戲的辛苦,恐怕更多的是指掙脫神仙姐姐這個巨大光環所帶來的桎梏,也指在這個複雜的行業裏,作爲一個年輕女性演員所要面對的種種無形壁壘。
“有挑戰是好事。”姜宇開口,聲音不大,“演員就是在不斷的打破和重建中前進。你條件很好,堅持下去,會有更廣闊的天地。”
這話若是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說出,是再正常不過的鼓勵。
從他這個看起來年輕的姜總口中道出,不免帶着幾分古怪。
劉藝菲顯然有些意外,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姜宇。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預想中的客套,倒像是一片深邃的湖,讓人看不清底,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可靠的穩定感。
她點了點頭,很輕,但很認真:“謝謝姜總。”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麼緊繃。
劉藝菲也學着姜宇的樣子,微微倚向欄杆,目光投向遠處園林裏影影綽綽的亭臺樹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姜總,好萊塢,是不是真的那麼難?”
這個問題讓姜宇略感詫異。
他沒想到她會在這個場合,問出這樣一個指向性明確又帶着某種嚮往的問題。
他側過頭,看到她眼中除了好奇,似乎還有一種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探求。
姜宇沉吟片刻,斟酌着詞句:“難,也不難。”
他選擇了坦誠,並非具體的建議,“那裏有一套運行成熟但也因此非常固化的工業體系和遊戲規則。難,難在如何讓那些掌握規則的人真正看到你,尊重你,而不是把你視爲一個異域風情的符號或者可以輕易替換的零件。難在打破偏見,獲得平等對話乃至制定部分規則的話語權。”
姜宇停頓了一下,看到她專注聆聽的神情,繼續道:“說不難,是因爲在那裏,最終極的通行證,永遠是作品和實力。如果你的作品足夠硬,票房口碑雙贏;如果你的專業能力足夠強,強到不可替代;那麼,再固化的規則,也會被迫爲你讓出一條路。那裏崇拜成功,崇拜能帶來利潤的天才和強者,雖然這種崇拜有時也很現實和殘酷。”
他的回答很官方,也很現實,沒有虛假的安慰,也沒有誇張的恐嚇。
劉藝菲安靜地聽着,若有所思。
姜宇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爲她打開了一扇窺見那扇大門後真實景象的縫隙;那裏不只有紅毯和榮耀,更有冰冷的規則和激烈的角鬥。
她沒有再追問,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資歷和作品,談論好萊塢還爲時過早。
夜風似乎轉涼了些,帶來更重的水汽。
姜宇直起身,結束這次意外的交談:“回去吧,外面有風,小心着涼。”
他的語氣自然,像是一個普通的提醒,說完,便轉身先一步朝包廂方向走去,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劉藝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的轉角。
那句“小心着涼”還留在耳邊,很平常的四個字,在這種充斥着利益交換和場面話的夜晚,從一個剛剛還陌生的人口中說出,竟透出一絲讓人懷疑是否聽錯的溫和。
她抬手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莫名的感覺甩開,然後才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前一後回到包廂,間隔着一段禮貌的距離,並未引起席間正聊得火熱的衆人過多注意。
王中雷還在和拉菲拉高談闊論,霍思燕正笑着和李斌斌說着什麼,程龍和李連杰則在低聲交流。
宴席已近尾聲,空氣裏瀰漫着酒足飯飽後的鬆弛與疲憊。
劉藝菲默默回到母親身邊的座位,劉小麗立刻投來詢問的眼神,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麼。
(有月票票的大大支持一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