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話剛落下,就見簾子後面冒出個穿着一身淺灰上衣的美婦人,頭髮又黑又亮,紮成麻花辮盤在腦後,露出一張精緻的瓜子臉,柳眉大眼,高鼻紅脣,還有那一身白皮膚在陽光下簡直晃人眼。
難怪原主生在鄉下,風吹日曬的都能那麼白,感情是遺傳了母親的好基因。
想到這兒,楚柚歡沒忍住瞄了一眼身側快黑成雷公的楚松強,默默在心裏慶幸了一遍又一遍。
“嫂子。”
周懷慶最先開口,一雙眼睛控制不住地黏在來人身上,垂在腿側的手緊了緊,這世道真是不公平,當年楚松強這個憨貨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能在十裏八鄉那麼多年輕後生裏衝出重圍,摘下這麼一朵嬌花!
要是他早生上那麼兩年,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趙春榮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病牀上的楚柚歡身上,對於旁人,那是半個眼風都沒分,敷衍地應了一聲,就快步擠開擋在路中間的周麗芳,在牀沿邊上坐下,手裏拎着的布包也一股腦都塞給了楚松強。
“快讓娘看看。”
趙春榮抓住楚柚歡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個遍,等瞧見她臉上那抹着藥膏的兩道傷口,眼眶瞬間就紅了大半,沒忍住狠狠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後者打了個激靈,心虛地垂下頭,又控制不住地在那兩母女臉上打轉,怎麼看怎麼好看,怎麼看怎麼羨慕嫉妒恨,她怎麼就沒生得一張好臉?
“這幾天娘就留在醫院裏好好照顧你,想喫什麼就跟娘說。”
聞言,周懷慶臉色變了變,聽這話頭,楚家人是沒打算那麼快出院。
那可不成,他錢票和東西都掏了,要是任由人再這麼住下去,豈不是白費心思了?楚柚歡一天不在村子裏露面,這件事就不算完,而且多住幾天,花的都是他們周家的錢,到時候要是大手大腳花完了,保不準還要再找什麼理由從他們身上訛。
他可賭不起楚家人會不會講良心,遵守口頭之約。
只是還不等他說些什麼,那頭兩母女已經一來一往說起了貼心話。
“娘,我不想喫什麼,我只想你陪着我。”
楚柚歡眼淚說掉就掉,全然一副遭受大難,需要安慰呵護的小白花形象,話說完,還主動往趙春榮肩膀上靠去,順便還拿出了剛纔周懷慶給自己的信封。
“這錢娘你幫我給哥,是我對不起……”
“歡歡!”
聽到前半截話,趙春榮只覺得心軟得一塌糊塗,心裏偎貼得不行,但聽到後半截話,又驚得不行,趕緊出聲打斷楚柚歡的話頭,不着痕跡地看了周懷慶和周麗芳一眼,見他們面色沒什麼異樣,方纔輕輕鬆了口氣。
她向來是個低調謹慎性子,事情不到一錘落定的時候,絕不會大咧咧往外說,當初德明被選中要去讀工農兵大學的事情,她就壓着家裏所有人沒往外傳,就是怕有心人知道了,從中作梗,壞了事情。
但沒曾想外賊易擋,家賊難防。
她做夢都沒想到歡歡有那麼大的膽子給家裏人下藥,毀了德明的前程,事發後,她又氣又怒,不敢相信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居然這麼蠢,竟是連她的半分聰明才智都沒學到。
失望寒心之下,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可誰知道就這麼一錯眼的功夫,人就出了事。
她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女兒,懷孕時又因爲貪嘴,差點兒流產,幾經周折這孩子才保住,所以對歡歡,她心裏是有愧的,難免就溺愛了些。
人心都是偏的,眼看閨女遭了那麼大的罪,這段時間心裏對她的埋怨和恨鐵不成鋼也好似都跟着消散了一般,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趙春榮暫時收起復雜的情緒,轉動目光,落在她遞過來的信封上,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狐疑和奇怪。
自己女兒是什麼性子,她這個當媽的比誰都清楚,那就是個從小被寵壞了的,自私自利,心比天高,平時得了個什麼好處肯定都要牢牢抓在自己手裏,要麼就送到知青點去獻殷勤,現在居然捨得把到手的這筆錢給出去?
還是點名道姓給德明?
聯想到昨天從大兒子口中聽到的那些話,趙春榮心裏忍不住犯起了嘀咕,這真是她閨女?還是有人在背後支招使壞?
可轉念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能當着外人的面差點兒把自家醜事抖出來,歡歡就沒比以前聰明伶俐多少,也許只是誤打誤撞,或者是被打了一頓,傷到腦子,把哪根筋給捋直了。
“傻孩子,剛纔不還說不舒服嗎?趕緊躺着休息一會兒。”
趙春榮拿帕子避開楚柚歡臉上的傷,幫她擦了擦淚水,柔聲哄着人躺下,這才衝外頭使了個眼色,示意幾人出去說話。
等他們一走,病房內頓時安靜了不少,只隱約能聽見簾子旁邊小男孩嚷嚷着要喫罐頭的聲音。
楚柚歡緩緩睜開眼睛,心裏一下接着一下打着鼓。
原主這位母親還真不簡單,早就來了病房,卻不聲不響聽了那麼久的牆角,硬生生等到了關鍵時候才冒出來截斷話頭,把周懷慶給堵了回去。
還有剛纔她盯着自己的審視眼神,屬實凌厲,在某個瞬間,她還以爲自己被看透了,但好在最後沒出什麼事。
也對,不管是穿書,還是借屍還魂,奪舍,重生……
這些都太過匪夷所思,平常人就算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也多半不會相信,再者這幾年大張旗鼓地打擊封建迷信,把大家嚇得都夠嗆,誰不要命了,敢提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
更何況無憑無據的,只要她咬死不承認,誰能把她怎麼着?
從今以後,她就是名正言順的楚柚歡,出生在甘葉村的楚柚歡。
沒過多久,趙春榮折返回來,本以爲楚柚歡睡着了,誰知道剛一靠近,就對上了她那雙跟自己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睜得大大的,水潤又靈動。
“娘,我聞到雞湯味了。”
聽見這話,趙春榮頗有些哭笑不得,嗔道:“你這丫頭鼻子還真靈。”
說完,就從自己帶來的布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保溫桶,這還是去年她爹摔傷腿來城裏住院的時候,家裏咬牙去供銷社買的,昨天她從孃家走之前,順手就給拿上了,今天剛好用上。
“燉了一早上,快嚐嚐。”
保溫桶一擰開,一股屬於雞湯獨有的鮮香味道就飄了出來,勾得人饞蟲遍地跑,就連喫慣了好東西的楚柚歡都沒出息地嚥了咽口水。
但她還知道賣乖,將勺子往趙春榮跟前推了推,“娘,你先喝。”
趙春榮心裏舒坦,但是哪好意思跟病號搶喫的,所以連忙搖頭拒絕,可是耐不住那丫頭堅持,便喝了一口,金黃雞湯入肚,渾身都暖洋洋的,連帶着脣邊都勾起了一抹笑。
“好了好了,你喝。”
說完,就把保溫桶和勺子都推到了楚柚歡跟前,但她卻沒急着喝,反而問起楚松強來。
“大隊上一堆事情等着你爹處理,我就讓他先回去了。”
趙春榮說完,以爲楚柚歡是捨不得她爹走,又笑着道:“等明天我們到家了,讓你爹做藿香魚給你喫,這兩天稻田放水,裏面養的魚,一家至少都能分到兩條,你哥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排隊領了。”
剛剛在周懷慶跟前說過幾天再回去,是爲了讓他時時刻刻提着心,別以爲他們家收了錢就是好欺負的,但話是這麼說,事卻不能那麼辦,周家爲了村支書的位置籌備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心力,肯定不會輕易放手。
他們提前出院回家,給周家賣個面子,也不至於撕破臉。
也得虧歡歡沒出什麼大事,不然……
趙春榮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但念及着閨女還在跟前,便暫時收回思緒,正想再說些什麼轉移話題,一偏頭就瞧見楚柚歡低垂着腦袋,肩膀輕微抖動,正在無聲掉着眼淚。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趙春榮瞪大眼睛,急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哭什麼?”
楚柚歡沒說話,只是哭的幅度大了些,大顆大顆的眼淚避開往外冒着熱氣的雞湯,砸在被子上,暈開深深淺淺的圓點。
“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趙春榮見她不說話,慌張下就要去找醫生,臨走時又被她抓住了手。
“娘,哥肯定都恨死我了。”
楚柚歡咬着脣,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懊悔和茫然無措的臉,把做錯了事又不知道該怎麼挽回的模樣做了個十成十。
見狀,趙春榮一時沒說話,只是拿帕子擦楚柚歡的淚水,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着實可憐,又無法真的狠下心不管她,板着臉訓道:“你還知道啊?”
聽見趙春榮陰陽怪氣,楚柚歡一顆心反而落回了原地,但面上卻不顯,只是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目露哀求。
“娘,這次受傷我纔看清誰是真的爲我好,這個世界上只有血濃於水的家人才靠得住,我知道錯了,你可不能不管我,我以後一定聽你的,再也不犯傻了。”
這種保證她沒少做,但是唯有這次,趙春榮從中聽出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決心。
算了,再給歡歡一次機會,這個家總不能真的散了。
她嘆了口氣,“等回去後好好跟你哥道個歉,他最疼你,不會真的怪你。”
這話就代表趙春榮同意了幫忙緩和兩兄妹之間的關係。
今天一連解決了幾件大事,楚柚歡惴惴不安的心稍稍穩了些,用力點了點頭,裝模作樣又說了幾句好聽話,把趙春榮哄得眉開眼笑,這才抹了把眼淚,開始品嚐饞了許久的雞湯。
真香啊!
瞧着乖巧低頭喝湯的女兒,趙春榮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
都說挫折使人成長,歡歡這次估計是真長記性了,這頭摔得好,摔得妙!但願不是一時興起,長長久久纔是真的好。
最關鍵的是,可不能再一門心思吊在胡會清身上。
嫁給城裏人是好,畢竟誰不想進城過好日子?但城裏人也分三六九等,嫁對了那就是享福,嫁錯了那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知青說是下鄉支持建設的城裏人,實則戶口都跟着遷了過來,短時間內能回城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他在這邊無親無故,毫無根基,還不如本地後生知根知底,來得靠譜。
再者,若是家裏條件好,背景硬,早就幫着安排工作,另謀出路了,哪還用得着下鄉喫苦?
歡歡若是嫁給他,說不好還要倒貼。
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歡歡,根本就不會娶她,要是喜歡,哪會讓歡歡淪落成全村的笑話?強扭的瓜不甜,結親又不是結仇,何必鬧得那麼難看。
就算因爲歡歡的緣故,胡會清佔了德明的名額,讀了個工農兵大學出來,也不見得願意“知恩圖報”,在他身上只會是浪費時間,平白壞了名聲。
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一個好的丈夫,好的婆家有多重要,她比誰都清楚。
不管歡歡這次是真悔悟,還是以退爲進,她這個當媽的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閨女再犯傻。
想着弟妹昨天在她跟前提的那一嘴,趙春榮心念動了動,心知閨女身體沒什麼大問題,當即道:“等會兒陪媽去趟供銷社。”
與此同時,二樓的某間辦公室外,許臣昕跟還在值班的護士打了聲招呼,就進了門。
累了一上午,難得有了空閒時間,他整個人都鬆懈下來,一邊順手將辦公室的門關上,一邊熟練地解着白大褂上面的紐扣。
因爲他是特派人員,醫院不敢怠慢,給他安排了最好的辦公室,配有獨立休息間和單獨衛生間,也算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許臣昕進到衛生間裏打溼毛巾,撩開黑色短袖,擦了擦身上的汗。
他看起來高瘦,身材卻不差,白大褂下藏着的是塊塊分明的結實肌肉,寬肩窄腰,精壯有力,皮膚要比普通男性稍微白一些,在昏暗的燈光下,有種難言的誘惑力。
擦完汗,正準備睡一會兒,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