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離開後,病房內只剩下了楚柚歡和楚松強兩個人。
父女兩對視一眼,楚松強沒忍住輕咳一聲,問道:“歡歡你腦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光了?”
她教他說的那些話把周懷慶那隻老狐狸唬得一愣一愣的,不僅心甘情願掏錢,還生怕掏晚了一樣。
聞言,楚柚歡嘴角抽了抽,但也明白楚松強爲什麼這麼問,畢竟原主的沒腦子和缺心眼就是遺傳了他,不然也不會幹下那麼多蠢事。
只是這個問題她沒法回答,抬起手假裝打了個哈欠。
“困了?快睡吧,爹守着你。”
楚松強沒再追問,起身把病房門關上,見她躺好,就滅了燈,也在旁邊的空牀位上躺了下來,沒多久就聽到陣陣鼾聲傳來。
楚柚歡卻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着,一會兒想以後怎麼辦,一會兒想前世的事情,直到後半夜才睡着。
窗外夜色如水,繁星遍佈,第二天定是個好天氣。
果不其然,還不到六點,晨光就跑了出來,透過玻璃窗照亮室內,同樣也擾了某人的清夢。
楚柚歡皺緊眉頭,不耐煩地把踢到旁邊的薄被拉過來罩在頭上,但沒多久,又被悶得出了一身汗,最後折騰來折騰去,只能拿手臂遮在眼前,勉強入眠。
可還沒睡多久,就又被吵醒了。
隔壁空病牀送來一個摔傷腿的小男孩兒,一進來就稀里嘩啦哭個不停,滿牀打滾撒潑,鐵架牀都快鬧散架,幾個圍在旁邊的家長有心想哄,但孩子疼得厲害,再怎麼哄,也是無濟於事。
可憐是真可憐,但是吵也是真的吵。
楚柚歡生無可戀地躺在病牀上,想了想,乾脆坐起身準備去水房洗漱,她穿好鞋,繞過病牀之間拉着的簾子走了出去,結果差點兒被一位男同志撞到。
那人估計也沒想到隔壁病牀住了人,有些沒反應過來,但好在及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抱歉。”
楊劍鋒知道是自己的問題,趕緊看向那人道歉,只是這一看就險些挪不開眼了。
早上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黑綢緞般的長髮從頰邊垂下來,愈發襯得那張精緻的面容嬌媚美豔,彷彿從畫報上走下來的靚麗女郎。
長得漂亮,就算穿着一身樸素簡單的靛藍碎花上衣和黑布褲子,腳踩解放鞋也不顯得寒酸,反倒讓人多了幾分憐惜,忍不住想把最好的捧到她跟前。
“沒關係。”
一道軟綿,略帶睡意的嗓音傳來,打斷了楊劍鋒有些越界的打量,他趕緊收回視線,臉上不禁浮出些許紅暈,臊得眼珠子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等到她快出了病房,方纔敢追看過去。
在病房門口,她像是遇到了熟人,停下來笑着打了個招呼,不同於剛纔面對他時的冷淡疏離,此時的她紅脣上揚,笑眼盈盈,還伸出手把垂在脖頸間的幾縷黑髮給撥到了耳後,露出瑩潤小巧的耳垂。
楊劍鋒忍不住挪動視線,放在男人身上,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剛纔給弟弟看診的許醫生。
他跟她一樣,都生了張惹眼的臉。
難怪她會衝他笑得那麼開心。
楊劍鋒抿了抿脣,不由多看了他們一眼,但沒想到許醫生那麼敏銳,立時就朝着他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看清對方眼裏的冷冽凌厲,楊劍鋒心裏咯噔一聲,倏地垂下頭。
等他再次看過去,許醫生已經走了進來,而門口已經沒了那道窈窕身影。
*
楚柚歡沒想到一覺醒來就撞上了許醫生,出於禮貌,主動道了聲早。
“早。”
他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冷冷淡淡,說完就越過她進了病房,看樣子應該是去給那個小男孩診治。
楚柚歡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暗暗學着許臣昕的語氣陰陽怪氣地重複了一遍早,學完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快冒出來了。
等到了走廊上,她環顧一圈,還是沒瞧見楚松強,估摸着他應該是去買早餐,或者是上哪兒溜達了,便也沒再放在心上,反倒是被牆上掛着的幾位醫生介紹給勾走了注意力。
“許臣昕,一九五二年出生,京市醫科大學畢業……”
後面跟着的一連串榮譽名稱和經歷看得楚柚歡眼花繚亂,忍不住嘖嘖出聲,怪不得許醫生性子那麼冷,拽得跟二百五似的,原來是有恃才傲物的資本。
但他其實也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不近人情,通過幾次爲數不多的相處,不難看出,他是個外冷內熱,醫者仁心的人。
只是這麼厲害的人物怎麼會出現在這麼個縣城醫院裏?就算是通過什麼援助計劃豐富履歷,也不至於跑到這麼遠的南方來。
算了,關她什麼事?想那麼多,還不如關心一下等會兒早上喫什麼。
一想到很有可能又是些粗茶淡飯,楚柚歡整個人都蔫了不少,無精打采地進了水房。
進城進得匆忙,沒帶洗漱工具,楚柚歡只能多漱幾遍口,拿手多洗幾遍臉,等收拾完,又拿出許臣昕給的藥膏仔仔細細往頰邊的傷口上抹了厚厚一層,方纔打道回府,還沒走幾步,就在樓梯口撞上了提着早餐回來的楚松強。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是習慣了早起,所以哪怕今天請了假,不用管大隊裏的事,也到點就醒了,怕留在病房裏打擾閨女睡覺,便乾脆出門在附近溜達了一圈,順便去買了早餐。
楚柚歡沒睡好,打了個哈欠,才把隔壁住了人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和楚松強一起回了病房。
小男孩兒還在哭,但或許是哭累了,又或許是他父母拿出來的小零食起了作用,他的聲音小了許多。
楚柚歡眼尖,看見小男孩兒手裏抓着一把肉乾,沒忍住嚥了咽口水,當即覺得自己手中的豇豆包不香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她憤憤咬了一口包子,隨後看向窗外,眼不見爲淨。
不遠處,楊劍鋒自打她進門,就一直暗地裏關注着她,見狀,眸中多了一絲笑意,想把弟弟的肉乾給她分一些,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一時之間有些坐立難安。
“劍鋒?”
王舒蘭一連叫了兩遍,才把大兒子給叫答應,見他盯着某處發呆,便順着他的視線往那邊看了一眼,卻只瞧見被風吹得晃動起來的簾子。
楊劍鋒回過神來,摸了摸鼻尖,“媽,怎麼了?”
“我在這兒守着東東,你們等會兒還要上班,就先回去收拾吧。”
楊劍鋒點頭應下,臨走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邊,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要不,等下班了再過來打聽打聽?
*
喫過早飯,楚柚歡又躺着睡了一會兒,臨近十一點的時候,周懷慶領着周麗芳到了。
楚柚歡坐在病牀上,瞧着不情不願墜在最後面的周麗芳,脣角噙上一抹冷笑,面上卻裝得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樣,連着咳嗽了幾聲。
她這一咳,引得楚松強多看了她兩眼,等反應過來,急忙配合着慌張大喊:“歡歡你沒事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胸口悶,頭暈眼花的。”
兩人一唱一和,把周懷慶嚇了一跳,原本他進門瞧見楚柚歡臉上和身上沒什麼大傷,還懷疑楚松強昨天是不是誇大其詞,故意訛他,現如今卻有些打消了顧慮。
或許真是傷到了內裏,不然怎麼可能反應這麼大?
而且昨天回去後,他問了好幾個在場的人,他們確實都聽到了醫生說楚柚歡是什麼腦震盪,剛纔來醫院後,他還專門先去找醫生打聽了一下,這病據說是傷到了腦子,弄不好還挺嚴重的。
周懷慶收起懷疑,堆上滿臉關心,上前兩步將手裏的袋子放在牀頭櫃上,開口道:“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緩一會兒就行了。”楚松強搖搖頭,隨後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周麗芳。
周懷慶立馬會意,朝着周麗芳喊道:“在後面磨磨蹭蹭什麼?還不快過來給你歡歡妹妹道歉!”
周麗芳心裏不忿,不想在楚柚歡面前低頭,但是又不敢忤逆她爹的話,走到病房前,咬住下脣,憋了許久,直到周懷慶不耐煩地再次催促,她才勉強吐出一句對不起。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樣。
“嗯?”
楚柚歡故意不解地看了一眼楚松強,後者也很是不滿意周麗芳這態度,當即黑了臉,“不想道歉就滾回去,這兒本來就不歡迎你。”
他中氣十足,盛着怒火的語氣像是要喫人,周麗芳見識過楚松強收拾村裏不聽組織安排的二流子,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周懷慶怕楚松強一氣之下,不肯和解了,幾步上前拎起周麗芳的後領,把人推到楚柚歡跟前,不悅道:“來之前你怎麼跟我保證的?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你要是再扭扭捏捏,老子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這下週麗芳是真的怕了,但心裏又委屈,不服氣,一張臉漲得通紅,對上楚柚歡那雙靈動水潤的大眼睛,怎麼看都覺得她是在看自己笑話,不禁恨得掐緊了手掌心。
“對不起!我不該翹工,也不該對你動手,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求你原諒我。”
聽完這一串道歉的話,楚柚歡表情未變,連個情緒波動都沒有。
周麗芳不是知道錯了,而是知道怕了,被外界逼得沒法了,纔會說出這些違心的話,甚至這會兒都恨不得衝上來把她殺了。
氣氛因爲一時的安靜變得有些尷尬,周懷慶乾笑兩聲,開口打破僵局,“歡歡,這是叔叔給你買的麥乳精,你拿來泡水喝,好好補補身子。”
說完,他就打開剛纔提過來的袋子,從裏面拿出一個紅色的鐵皮罐子,上面印着彩色圖案和相關字樣,是這個年代難得的營養品。
“這些錢你拿着,全當我們的補償,還有一隻雞,我已經讓你嬸子提到你家去了。”
說罷,周懷慶從衣服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塞到了楚柚歡手裏。
雖然全程他都是笑臉,但是語氣裏透出來的幾分咬牙切齒,還是暴露出了主人的口是心非和心疼。
楚柚歡自是假裝沒看見,也不裝模作樣地和周懷慶推辭兩下,他遞過來,她就直接收下了。
這一幕看得周麗芳差點兒氣嘔血,偏偏在場的人都樂呵呵的,顯得她一個人苦大愁深。
又說了幾句好聽的場面話,周懷慶轉了轉眼珠子,斟酌再三,抓準時機,再次開口,吐出最重要的點,“這一直住醫院也不是回事,在外頭養病哪有回自己家舒服自在?再說了,村裏可少不了老楚你坐鎮,要不等會兒我幫你一起扶着歡歡回去?剛好我借了公社的拖拉機……”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傳來的一道聲音倏地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