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夏夜悶熱如蒸籠,只有遠處的蟬鳴不知疲倦地嘶吼。
林允寧站在路燈下,握着發燙的手機。
聽筒裏程新竹那充滿怒氣的咆哮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電流聲。
十八個月。
對於輝瑞這樣的巨頭來說,一年半不過是財報上的一行註腳;
但對於以太動力這種還在燒錢的初創公司,這比死刑判決還要漫長。
“別慌。”
林允寧的聲音很穩,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插進了混亂的漩渦裏,“新竹,先掛了。我去聯繫雪若,十分鐘後電腦見。”
掛斷電話,他快步走回招待所,打開那臺ThinkPad,連上了有些不穩定的網絡。
屏幕閃爍,視頻會議接通。
畫面被分成了兩半。左邊是眼眶通紅,頭髮亂糟糟的程新竹;右邊是背景爲落地窗、身後是曼哈頓夜景的方雪若。
方雪若手裏端着一杯黑咖啡,臉色比平時還要冷峻幾分。
“不用糾結了,我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
還沒等林允寧開口,方雪若直接拋出了答案,“是強生(Johnson & Johnson)旗下的楊森製藥。”
“楊森?”
程新竹愣了一下,“他們不是做精神類藥物的嗎?”
“他們也在搞阿爾茨海默症的B-澱粉樣蛋白抗體藥,那是他們的核心管線。”
方雪若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我華爾街的朋友收到消息,就在昨天下午,楊森向威斯康星靈長類中心‘捐贈了一筆五千萬美元的神經科學研究基金。
“作爲回報,中心未來兩年的恆河猴資源將‘優先滿足楊森的科研需求。
“這是一場經典的資本圍獵。在美國,沒有什麼是錢買不到的,包括科學的進度條。他們不需要知道AD-01是什麼,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一家叫以太動力的小公司冒頭了,那就花點零錢,把路障擺在你門口。”
這就是嘆息之牆。
在絕對的資本體量面前,所謂的“技術優勢”,有時候脆弱得像張紙。
視頻那頭,程新竹絕望地捂住了臉:
“那我們怎麼辦?去黑市買猴子嗎?”
話音剛落,她就自己否定了自己,“那是違法的,FDA會直接槍斃我們的數據。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着那支圓珠筆。
他在思考。
如果正門被鎖死了,窗戶也被釘死了,那就把牆拆了。
“既然美國的門被鎖死了,”林允寧突然開口,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那我們就回華夏開窗。”
兩個女生同時抬起頭。
“回華夏?”程新竹瞪大了眼睛。
“沒錯。靈長類實驗而已,又不是造原子彈。”
林允寧條理清晰地分析道,“華夏擁有全球最豐富的實驗資源。而且,現在國內的CRO(合同研究組織)產業正在起步,藥明康德、昭衍新藥......這些公司正如飢似渴地尋找國際訂單。
“我們可以在蘇州或者上海設立一個全資子公司,把臨牀前的大動物實驗全部放在國內做。成本至少比美國低一半,而且不用排隊。”
"JFDA......"
程新竹還是擔心,“FDA對非美國本土的數據審查非常嚴,如果他們以‘數據不合規’爲由拒收怎麼辦?”
“GLP(良好實驗室規範)。”
林允寧在紙上寫下這三個字母,“只要我們找的實驗室嚴格遵循GLP標準,所有的原始數據、操作記錄都經得起溯源,並且聘請國際公認的第三方審計機構全程監督,FDA沒有理由拒收。科學數據是通用的,猴子的生理結構
不分國籍。”
說到這裏,林允寧頓了頓,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
“唯一的麻煩是,我只認識搞物理和燒爐子的,生物圈的人脈......我是真沒有。要想找到一家靠譜、合規,還得願意配合我們這種小公司的頂尖生物醫藥實驗室,有點難。”
他在金陵大學確實有點面子,但那是物理系和材料系。
隔行如隔山,生物醫藥圈的水深得很,貿然進去容易被坑。
林允寧想了想,繼續道:
“我明天去問問金陵大學的老師們,實在不行,我親自去蘇州,去上海,拜訪一下那些大藥企......
他的話有點沒底氣,視頻裏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國內的實驗室資源,我來處理吧。”
一直沒說話的方雪若突然淡淡地開口了。
林允寧和程新竹都看向她。
雪若放下咖啡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我母親姓方。方家在長三角,尤其是上海和蘇州的醫藥投資圈,還算說得上話。”
這是雪若第一次主動提起她的家庭背景。
大家都知道她是史天樂的妹妹,是個富二代。
但很少有人知道,爲什麼她姓方,而哥哥姓史。
史家是搞實業起家的,那是改開後的第一批富起來的“土豪”;
而方家,是國內最早玩私募股權和醫藥投資的那批“隱形資本”,深耕長三角多年,根基深厚得嚇人。
“蘇州工業園區(BioBAY)剛起步,那邊有幾家剛拿到A輪融資的頂尖CRO,創始團隊都是從輝瑞和默沙東回來的海歸博士,技術底子很硬,但缺大單子來背書。”
方雪若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舅舅正好是那邊的顧問。我不光能幫你們搞到猴子,還能幫以太動力在華夏落地全資子公司,直接進駐BioBAY,享受最高級別的人才引進政策和稅收優惠。”
程新竹的嘴巴張成了“O”型。
“雪若姐......你這是降維打擊啊。”
“我本來不想動用家裏的關係,我想證明我自己能行。”
雪若擦了一下頭髮,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變得堅定,“但這個項目做好了,對國內生物醫藥技術也是個提升,我可以破一次例。
“而且把核心研發環節放在國內,我們手裏就有了另一張底牌。以後不管輝瑞還是強生想搞封鎖,我們都有退路。”
這是一種基於愛國情懷和商業理性的雙重考量。
“東進戰略。”
林允寧打了個響指,嘴角揚起笑意,“那就這麼定了。雪若負責搞定落地和實驗室,新竹負責準備GLP審計文件。我們把戰線拉回國內。”
剛掛斷視頻會議,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這次是宋德海。
“允寧啊!神了!真的神了!”
宋德海的大嗓門隔着聽筒都能震得耳朵嗡嗡響,背景音裏全是推杯換盞的嘈雜聲,“德國人的驗收組剛走!那個恆溫箱,四個死角的溫差控制在0.05度以內!比他們的標準還高了一倍!
“那幫德國工程師拿着溫度計測了半天,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直誇‘華夏功夫!哈哈哈哈!”
林允寧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笑道:
“過了就好。宋叔,那個導流板的專利記得去申請一下,雖然簡單,但也算是個實用新型。”
“申請了!必須申請!對了,這次尾款結得特別爽快。允寧,叔明早給你轉二十萬,這次你可千萬別推辭,這是技術入股的分紅!”
“宋叔,錢先存您那兒,我還有事兒求您呢。”
林允寧心中一動,突然問道,“咱們廠現在的精密加工精度能達到多少?比如微米級的金屬蝕刻,還有真空封裝?”
“微米級?”
宋德海愣了一下,隨即拍着胸脯保證,“只要設備到位,沒有咱們幹不了的!咱們廠裏的老師傅,手底下都有絕活。你要做啥?只要有圖紙,我就是拿銼刀給你銼,也給你銼出來!”
“好,過段時間,我可能真的需要您幫我‘銼’點東西。”
林允寧笑了。
如果VO2熱二極管真的能走出實驗室,那就需要大規模的量產和封裝。
與其把這個高附加值的環節交給外人,不如交給知根知底的宋德海。
這是一條未來的硬件產業鏈,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
掛斷電話,已是深夜。
窗外的金陵城依舊燈火通明。
林允寧躺在牀上,雖然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大腦卻異常清晰。
危機解除了,版圖擴張了。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剛剛穿透窗簾的縫隙。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像鬧鐘一樣炸響。
林允寧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宋胤乾。
才早上六點半。
“喂,宋老師……………”
“允寧!別睡了!快來實驗室!馬上!”
電話那頭,向來穩重儒雅的宋教授,此刻聲音顫抖得像是個剛拆開聖誕禮物的孩子,“你絕對想不到我們看到了什麼!快來!”
二十分鐘後。
林允寧連早飯都沒喫,揹着包衝進了材料樓地下一層的實驗室。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通宵熬夜特有的咖啡味和焦灼感。
宋胤乾和周志強正圍在測試臺前,兩個人像是被定身法術定住了一樣,死死地盯着示波器上的綠色曲線。
聽到腳步聲,宋胤乾猛地轉過頭。
他的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但亮得嚇人。
“你看。”
宋胤乾一把拉過林允寧,指着屏幕上一條近乎垂直的折線。
那是熱導率隨溫度變化的曲線。
“沒裂。
宋胤乾的聲音沙啞,“經過了五百次熱循環,那個長在納米線‘席夢思’上的二氧化釩薄膜,一點裂紋都沒有。
“但這不是重點。”
他的手指顫抖着指向那個轉折點:
“重點是,加上這層氧化鋅納米線緩衝層後,因爲晶格應力被巧妙地釋放了,二氧化釩的相變陡峭度(Sharpness)......比理論值還高了三倍!
“原本需要5度的溫差才能完成相變,現在只需要0.5度!
“啪”的一下,它就從絕緣體變成了金屬。
“允寧,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熱開關。
宋胤乾轉過頭,看着林允寧,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一個完美的、靈敏度極高的熱晶體管。我們剛剛,在熱學的世界裏,造出了‘半導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