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了金陵大學材料樓地下一層的昏暗,打在那臺老舊的示波器屏幕上。

那一抹近乎垂直向上跳變的熱導率曲線,綠得發亮,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狹小的實驗室裏炸響。

“成了......真的成了!”

周志強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聲音都在發顫,“0.5度的溫差,熱導率突變了8倍!這哪裏是熱二極管,這簡直是熱閘門!這要是用在手機散熱上,那個發燙的iPhone背板瞬間就能涼下來!”

宋胤乾教授更是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甚至想找瓶香檳來開。

作爲材料學家,他看到的是這篇論文發出去後,會在《Advanced Materials》甚至《Nature Materials》上引發怎樣的轟動,以及隨之而來的橫向課題經費。

但林允寧沒有說話。

他抱着雙臂,死死盯着那條曲線,眼神幽深。

在宋胤乾眼中,這可能只是一個能給電子降溫的“空調”。

但在林允寧的腦海裏,隨着【抽象建模】天賦的運轉,這張簡單的圖表正在迅速變形、重組,幻化成一個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戰爭機器。

如果把它做成相控陣雷達的T/R組件散熱層,雷達的功率密度可以提升三倍,探測距離增加40%。

如果把它用在高能激光武器的冷卻系統裏,連續發射時間將不再受限於熱透鏡效應。

如果把它貼在偵察衛星的紅外焦平面陣列背後......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消費電子配件。

儘管技術遠未成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這其實是一種可以改變戰爭形態的戰略物資。

這種東西,如果專利權完全握在一家美國註冊的公司(以太動力)手裏,一旦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出口管制清單(EAR),那國內的軍工和航天領域將被徹底卡住脖子。

林允寧沉默了。

哪怕他是爲了賺錢,也不能賺這種斷子絕孫的錢。

“宋老師,周師兄,你們先整理一下數據,我去打個電話。”

林允寧突然開口,語氣冷靜得有些反常。

他抓起手機,快步走出了實驗室,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確信四下無人後,才撥通了方雪若的號碼。

此時的芝加哥,正是深夜。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方雪若的聲音帶着一絲剛被吵醒的沙啞,但瞬間就恢復了清醒和銳利:

“出事了?”

“沒有,好事。”

林允寧看着窗外金陵的晨霧,壓低聲音,“熱二極管樣品做出來了。性能比預期的還要好得多。”

“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方雪若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只要把Demo做出來,我就能讓喬布斯乖乖掏錢……………”

“雪若姐,你先聽我說。”

林允寧罕見地打斷了她,“這個專利,我打算放棄以太動力的獨佔權。”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方雪若才緩緩開口,語氣冷得像冰:

“林允寧,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我們在硬件領域的第一個殺手級專利。放棄獨佔,意味着我們放棄了對定價權的絕對控制。你放棄的是一條價值上億,甚至幾十億美金的大魚。”

“我知道。”

林允寧看着樓下早起去圖書館佔座的學生們,“但這東西比我們的預期超出太多了,他過於強大了!

“它不僅僅能給手機散熱,能用的地方太多了,多到美國政府一定會盯着它。

“如果專利全部留在芝加哥,等到EAR禁令一下來,我們在國內的生產線、供應鏈,甚至最下遊的封裝廠,全都會被切斷。”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我要把這個專利的華夏區權益,完整地切割給金陵大學。以太動力只保留海外商業運營權。”

“你想用利益換安全?”

方雪若瞬間聽懂了他的邏輯。

“對。有了金陵大學這個‘共有人,這就成了華夏的自主知識產權。國家政府會保護它,產業鏈會留在這裏。這是一道政治護城河。”

林允寧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雪若姐,你是CFO,商業運作這一塊我尊重你的意見。但是我得告訴你,錢是賺不完的。但咱們身爲華夏人,還是得有底線。

“而且,這筆專利費我們確實少賺了,但我們用它換來了一個永遠不會斷供的生產大後方,和國內學術界的鐵桿盟友。這筆賬,得算長遠點。”

電話那頭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方雪若站在芝加哥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密歇根湖漆黑的水面。她手裏的紅酒杯輕輕搖晃。

作爲資本家,這是個愚蠢的決定。

但作爲要在華夏和美國兩個大國之間走鋼絲的操盤手,這是一個天才的佈局。

“你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

方雪若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種事情,我沒法拒絕你。去做吧,本CFO批準了。不過那個備忘錄的條款,我會讓法務部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都得給我審仔細了。

“咱們該得的利益,一點也不能少。”

“謝了,方總。”"

當日晚間,金陵大學漢口路校門口,“劉長興”麪館。

這裏沒有米其林餐廳的精緻,只有油膩膩的桌面、嘈雜的人聲和空氣中瀰漫的小籠包香氣。

包廂之中。

林允寧請客,宋胤乾和周志強坐在對面。

宋教授顯然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直到林允寧從包裏掏出一份剛打印好的《技術合作與專利共有備忘錄》,推到他面前。

“宋老師,這是關於VO2熱晶體管項目的後續安排。”

林允寧給宋胤乾倒了一杯大麥茶,語氣平靜,“鑑於您和周師兄在工藝上的巨大貢獻,我代表以太動力決定,放棄該專利在華夏區的所有權。”

“什麼?”

宋胤乾剛夾起一個小籠包,手一抖,包子掉回了醋碟裏,濺起幾滴黑色的醋汁。

他拿起文件,飛快地掃視着條款。

??“金陵大學享有該技術在華夏大陸地區的所有知識產權、學術署名權及科研授權。

??“以太動力保留海外市場的商業運營權及專利佈局。”

宋胤乾的手微微發抖。

他在學術圈混了半輩子,見過太多爲了署名權打得頭破血流的例子,也見過太多把學生成果據爲己有的導師。

但他從來沒見過把這種即將變現的金礦,拱手送回學校的學生。

更何況,這次的合作,只是他爲了回報當初高熵合金項目欠下林允寧的人情。

只要林允寧不開口,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要這份專利的。

要知道,哪怕只是華夏區,那也是一塊價值數十億的大蛋糕啊!

“允寧,這.......這不合適吧?”

宋胤乾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這思路是你的,模擬是你做的,甚至關鍵的CVD工藝也是你手把手教的。我們只是......只是燒了個爐子。”

“宋老師,沒有您的爐子,我的想法就是個PPT。”

林允寧舉起茶杯,笑着碰了碰宋胤乾面前的杯子,“而且,我也不是白送。以後這個熱二極管器件的進一步開發和商業化,還需要您的鼎力協助纔是。”

宋胤乾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學生。

他突然明白,爲什麼韓至淵和潘院士會對他如此看重。

這不僅僅是智商和能力的優秀。

這是一種格局和胸懷。

“好!”

宋胤乾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沒問題,只要專利在學校手裏,我保證,沒有任何人能卡住生產線的脖子。

“你這份情,學校記下了,我老宋也記下了。”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以後只要是你林允寧的事,就是材料學院的事!”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頓不到一百塊錢的午餐,敲定了一個未來價值十億的產業佈局。

第二天下午兩點,物理樓302會議室。

陽光透過老舊的木窗欞灑進來,空氣中漂浮着細小的塵埃。

氣氛比上次輕鬆了一些,但也更厚重。

趙振華院士依舊穿着那件灰色的Polo衫,手裏捧着搪瓷茶缸。

潘建林院士和韓至淵教授坐在旁邊,三位長輩的目光都落在林允寧身上。

“聽說,你把熱二極管的專利分了一半給學校?”

韓至淵喝了一口龍井茶,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

林允寧點頭。

“做得對。”

趙振華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空,“當年我在蘇聯杜布納聯合核子研究所留學的時候,爲了看一眼他們最新的低溫恆溫器圖紙,我在彼得羅夫教授的辦公室門口站了整整三天。

“最後,他告訴我:“趙,我很喜歡你,但這是蘇聯的國家機密。”

老人的聲音平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他看着林允寧:“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數據是通用的,但掌握數據的服務器是有國籍的。”

趙振華站起身,走到林允寧面前。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用力拍林允寧的肩膀,而是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小林啊,你現在的舞臺在世界,在芝加哥,在硅谷。這很好。師夷長技嘛!

“飛得高點,再高點。去和那些最聰明的大腦碰撞,去搶佔那些最高的山頭。

“但別忘了,風箏飛得再遠,線頭還在地上。

“如果哪天累了,或者那邊下雨了,記得家裏還有傘。”

林允寧感覺鼻尖一陣發酸。

他沒有說什麼“報效祖國”的豪言壯語,也沒有發誓賭咒。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

爲了乾媽的病,爲了那些只有在美國才能完成的生物實驗,爲了揭開宇宙的奧祕,他必須做那隻在暴風雨中飛翔的鷹。

但他更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

林允寧站起身,對着三位師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了很久。

“學生記住了。”

趙振華和潘建林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欣慰。

這個孩子,穩了。

走出金陵大學的校門時,夕陽已經將影子拉得很長。

林允寧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着“誠樸雄偉,勵學敦行”的校訓碑,感覺身上卸下了一些東西,又揹負上了一些更重的東西。

那種重量並不壓人,反而讓他覺得腳下的路更踏實了。

"--"

口袋裏的黑莓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林允寧掏出手機。

是一封來自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的加密郵件。

發件人:安雅?夏爾馬(Anya Sharma)。

林允寧的心頭微微一跳。

夏爾馬教授是他在量子計算領域的合作夥伴,和以太動力纔剛剛達成了協議。

那位在量子計算領域享譽全球的女教授,平時發郵件都是極其嚴謹的學術格式。

但這次,郵件沒有寒暄,沒有格式。

只有一個附件,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附件是一張頻譜圖。

那不是林允寧熟悉的任何一種物理噪聲譜。既不是熱噪聲的白噪音,也不是粉紅噪音。

那條曲線在極低的頻率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極其規律的起伏。

就像是......心電圖。

郵件正文只有短短兩行字:

【林,我們遇到了大麻煩,或者大發現。

我們的超導量子比特在10mK的極低溫下,出現了一種無法消除的‘背景噪音’。它不是熱漲落,也不是電磁干擾。它有節奏。

它在......呼吸。

我們的量子計算機,好像連上了什麼不該連的東西。】

看着那個單詞“Breathing”(呼吸),林允寧站在三十五度的金陵街頭,卻突然感覺脊背上一股寒意。

量子比特,連上了什麼?

深淵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