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熱血沸騰的宋教授,林允寧推開材料學院厚重的玻璃大門。
身後的實驗室裏,那臺CVD設備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着紫色的輝光,正在爲一個個納米級的“席夢思”編織彈簧。
那是他在國內點燃的一把火。
門外,金陵夏夜的風裹挾着溼氣和梧桐樹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身上那股好聞的真空泵油味。
路燈昏黃。
秦雅就站在那圈暖色的光暈裏。
她沒有像高中時那樣穿着寬大的校服縮在角落,而是穿着一條剪裁合體的淡藍色連衣裙,靜靜地站在樹影下。
林允寧走近了幾步,腳步微微一頓。
如果是以前的秦雅,這會兒大概已經因爲等待而侷促不安地開始摳手指了。
但現在的她,只是安靜地拎着一個保溫袋,目光落在遠處漆黑的操場上,像是一株在夜裏悄悄抽條的蘭花。
變化最大的是髮型。
那個總是遮住半張臉,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厚重劉海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利落的法式短髮,髮尾微微內扣,露出了修長白皙的脖頸和清晰的下頜線。
臉上似乎帶了點,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只會覺得她今天氣色格外好。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蛻變。
不像是沈知夏那種像太陽一樣直白的耀眼,也不像方雪若那種用金錢和權力堆砌出來的冷豔,更不是程新竹那種天才特有的古靈精怪。
這是一種屬於江南女子的,溫潤的、內斂的韌勁。
聽到腳步聲,秦雅轉過頭。
視線對上的瞬間,她眼裏的鎮定還是破功了,眼神下意識地想要閃躲,但下一秒又強迫自己迎了上來。
“那個......”
她把手裏的保溫袋遞過來,聲音還是不大,但很清晰,“給你帶了點喫的。左師傅家的梅花糕,剛出爐的,豆沙餡。”
林允寧接過袋子。
隔着保溫層,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燙手的熱度。
“謝了。”
林允寧笑了笑,指了指路邊的長椅,“坐會兒?”
秦雅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裙襬,在他身旁坐下,中間隔着一個禮貌的距離。
林允寧打開袋子,拿出一個紙杯裝的梅花糕。
金黃酥脆的外皮,上面撒着紅綠絲和小元宵,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豆沙餡混着面香在嘴裏炸開。
甜,但是不?。
這是正宗的金陵味道,是在大洋彼岸的唐人街花多少美金也買不到的家鄉味。
“好喫。”
林允寧誠實地評價,幾口就幹掉了一個。
秦雅偷偷側過頭,看着他喫東西的樣子。
路燈下,男生的側臉輪廓比高中時更鋒利了一些。
他挽起了襯衫袖口,露出的前臂線條流暢緊實,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那是長期健身和做實驗練出來的痕跡。
和那些泡在圖書館裏顯得有些白斬雞的理科生完全不同。
"*......"
秦雅鼓起勇氣,小聲開口,“資本主義的飯雖然不太養人,但這活兒.......挺養人的。”
“咳??”
林允寧差點被最後一口糯米給噎住。
他轉過頭,挑眉看着秦雅:“啊?”
秦雅的臉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慌亂地低下頭,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兩隻手在一起,聲音細得像蚊子:
“我、我是說......你看起來比高中結實多了。像,像是去工地搬磚一樣。”
這是她這一年來,在無數次想要聯繫卻又不敢按下發送鍵的深夜裏,能想到的最大尺度的玩笑了。
想要表現得幽默一點,輕鬆一點,結果一出口就成了這種笨拙的“工地風”。
林允寧嚥下嘴裏的東西,忍不住笑出了聲。
“確實搬了不少磚。”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輕鬆,“只不過搬的是“數據”的磚,砌的是‘模型”的牆。本質上和工地幹活沒什麼區別,都是體力活。”
聽到他的笑聲,秦雅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那種久違的,屬於高中時代的熟悉感,在尷尬消散後,像霧氣一樣慢慢升騰起來。
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邊角已經磨得有些起毛的筆記本。
“這一年,你發的每一篇論文,我都看了。”
秦雅的手指撫過筆記本的封面,“雖然物理部分我看不懂,但是那篇關於注意力機制的算法,還有你在輝瑞那個項目上的思路......真的很厲害。”
她抬起頭,眼神裏那種羞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
“允寧,其實......有時候我很害怕。”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大家都說我有天賦,導師誇我,師兄師姐羨慕我。那篇JACS(美國化學會志)的文章發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祝賀我。
“但我自己心裏清楚,那是因爲你。
“那個拓撲誘導手性的思路是你給的,那個剛果紅作爲模板的想法也是你提的。
“如果沒有那一通電話,我現在可能還在對着一堆失敗的廢液發呆。
“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我在用你的大腦,偷走屬於你的榮耀。”
這是典型的“冒名頂替者綜合徵”。
在學術圈裏,這種感覺太常見了。
越是優秀的人,越容易在深夜裏懷疑自己的成就只是運氣,或者是某種欺詐。
林允寧喫完了最後一口梅花糕,把紙杯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沒有說什麼“我不懂化學”、“具體實驗是你做的”這種虛僞的客套話。
他轉過身,看着秦雅的眼睛,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
“秦雅,我也經常迷茫。”
林允寧指了指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得有些發紅的夜空。
“在推導黑洞熵公式的時候,在面對那幾億個亂七八糟的數據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是在黑暗森林裏瞎轉悠。
“甚至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是個騙子??騙投資人說我有把握,騙師兄說理論沒問題。
“但科研本來就是一場騙局。我們在騙大自然交出它的底牌。”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思路只是火花。這世界上有火花的人多了去了,但絕大多數火花都在風裏滅了。
“能把火花護住,加上柴,讓它變成燃燒的火焰,那是你的本事。
“你知道那個剛果紅模板的實驗條件有多苛刻嗎?pH值差0.1,溫度差2度,手性就會反轉。能在幾百次失敗裏把它做出來,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你的。”
秦雅怔怔地看着他。
眼裏的迷茫並沒有完全消散,但那種搖搖欲墜的自我懷疑,似乎被一隻有力的大手託住了。
“如果你真的覺得化學合成太枯燥,或者想換個更有挑戰性的方向......”
林允寧往後靠了靠,拋出了橄欖枝,“以後可以來芝加哥看看。
“以太動力有個合夥人,是我在芝加哥大學認識的,華夏寶島人,叫程新竹。
“她在生物直覺上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腦子裏全是天馬行空的想法。她設計出了能騙過血腦屏障的特洛伊木馬結構,但在具體的合成路線上,經常抓狂到想撞牆。
“你們倆,一個是想法多的瘋子,一個是手穩的工匠。也許能互補。”
“程新竹......”
秦雅在嘴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能和你合夥的師姐,肯定很厲害吧?”
“嗯”
林允寧點頭,“十四歲上大學,和咱們一樣大,已經博士三年級了,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當然,也是個做飯能把廚房炸了的生活白癡。”
秦雅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看着林允寧,眼中的光芒比剛纔更亮了一些。
那是對強者的嚮往,也是對自己未來某種可能性的希冀。
夜色漸深。
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遠處宿舍樓的點點燈光。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林允寧站起身。
“不用了,就在前面,幾步路。”
秦雅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
臨別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提:
“對了,聽宋子陽說......夏天姐在那邊也挺好的?”
林允寧點頭:“嗯,她在那邊又要讀書又要照顧她媽媽,挺辛苦,但你也知道她那個人,生命力頑強得很。
秦雅笑了笑。
那個笑容裏沒有苦澀,只有一種釋然。
她沒有再追問細節,也沒有再提那些關於“如果”的假設。
她已經不再執着於那個不可能的答案了。
她選擇站在遠處,仰望星空,然後去追尋自己的那團火。
“那就好。你們都要好好的。”
說完,她衝林允寧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夜色深處。
那背影並不孤單,反而透着一股輕盈。
林允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輕輕舒了一口氣。
才一年時間,可大家都長大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林允寧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越洋長途號碼,來電人:程新竹。
現在是芝加哥的清晨,按理說這個點,這位大小姐應該還在補覺纔對。
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林允寧按下接聽鍵。
“喂?”
“允寧!麻煩大了!超級大麻煩!”
電話那頭,程新竹的聲音急得快要冒火了,完全沒有了之前拿到輝瑞支票時的興奮,甚至帶着一絲哭腔。
“剛纔威斯康星國家靈長類研究中心(WNPRC)駁回了我們的申請,他們拒絕向以太動力提供恆河猴做實驗!”
“駁回?”
林允寧皺眉,“理由呢?錢不夠?我們可以加價。”
AD-01通過了小鼠實驗,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對於這種需要穿透血腦屏障的藥物,齧齒類動物的大腦結構和靈長類差異太大了。
他們的下一步,就是猴子實驗,然後纔是臨牀試驗的申請。
“不是錢的事!"
程新竹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在吼,“他們說我們的公司資質不夠,那是藉口!真正的理由是現在的猴子太緊缺了!各大藥企都在搶!
“目前的排期已經排到了18個月以後!也就是我們要等到2009年才能拿到第一批恆河猴!
“沒有猴子,我們怎麼做臨牀前的大動物實驗?沒有大動物數據,FDA連IND (新藥臨牀試驗申請)的門都不會讓我們進!
“允寧,我們的AD-01,可能要爛在實驗室裏了!”
“18個月......”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眼神瞬間變得冷冽。
18個月。
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對於一家初創藥企來說,時間就是生命線。
等一年半,資金鍊斷了,或者別的巨頭早就繞過專利牆搞出了競品。
這絕對不是正常的資源緊缺。
威斯康星靈長類中心是全美最大的猴子庫。
有人在卡脖子。
就像當初薛定諤公司拔網線一樣。
這次,有人想直接掐斷他們的臨牀驗證之路。
到底是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