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爲什麼會想到聯繫我?”
林允寧合上書,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這個問題,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布蘭登?科恩用派對和酒精堆砌起來的浮華外殼。
他靠在林允寧的書桌上,高大的身軀頹然地滑坐到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不知道......”
布蘭登雙手插進自己那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裏,聲音裏滿是自嘲和後怕,“我他媽的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阿曼達倒下去的時候,我幾乎都要崩潰了!
“那些平時跟我稱兄道弟的傢伙們......一聽我說出事了,要麼直接掛了電話,要麼就說‘哥們兒,這事我可不想摻和’。
“我腦子裏一團亂,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我就想到了你。”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林允寧,眼神很複雜。
“你是個怪胎,寧。真的。不參加派對,不跟人社交,整天就知道看書。但是......我當時就覺得,你這種怪胎,肯定比我那些朋友’靠譜。”
這個評價,充滿了矛盾,卻又無比真誠。
布蘭登說完,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林允寧的書桌,落在了那幾本攤開的書上。
那是一本伯納德?舒茨的《廣義相對論入門》,旁邊還有一本更厚的《纖維叢上的微分幾何》。
書頁上畫滿了林允寧自己做的標註,旁邊還有幾張草稿紙,上面全是複雜的曲面和扭曲的幾何圖形。
“你在看......這個?”
布蘭登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他伸出手,有些遲疑地拿起一張草稿紙,看着上面那個類似馬鞍面的雙曲拋物面草圖,眼神裏是林允寧從未見過的專注。
“我......我也有幾本類似的書。”
布蘭登站起身,拉開自己那個貼滿樂隊貼紙的衣櫃,從最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畫筒。
他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卷卷畫紙。
那不是什麼派對海報,而是一張張用專業繪圖鉛筆精心繪製的建築設計草圖。
從古羅馬的萬神殿穹頂,到哥特式教堂的飛扶壁,再到現代主義的玻璃幕牆......
每一張圖的旁邊,都用鉛筆寫滿了詳細的結構分析和受力計算。
畫工精湛,分析專業,完全不像一個經濟系的學生能畫出來的東西。
“我父親是高盛的合夥人,”
布蘭登靠在自己的牀架上,從冰箱裏拿出兩瓶礦泉水,扔給林允寧一瓶,“他希望我畢業後去華爾街,繼承他的事業。他說,建築師就是給華爾街大亨們畫圖紙的包工頭,沒前途。”
他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
“他說我的後半生就是一張設計好的資產負債表,每一步都不能出錯。我覺得他說得對,但也覺得......真他媽的無聊。”
他看着林允寧,問道:
“你呢?你這種天才,是不是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林允寧喝了口水,搖了搖頭。
“我以前也走過岔路。”
他平靜地講述,“我曾經很喜歡玩一個遊戲,玩得還不錯,有很多人看我打比賽。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走那條路。”
“那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比起在遊戲裏贏得別人的歡呼喝彩,我更喜歡去琢磨宇宙的奧祕。所以我就換了條路。”
布蘭登呆住了。
他看着林允寧,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他當然知道林允寧口中的“玩得還不錯”是什麼概念。
他只是沒想到,有人真的可以爲了更喜歡的東西,放棄一條看起來更容易、更光鮮的路。
“酷。”
半晌,他憋出了一個詞。
兩人都沒再說話,宿舍裏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在低聲嗡鳴。
這次危機,像一塊巨石,砸碎了兩人之間的隔閡。
一個醉心派對的富家子,一個沉迷學術的怪胎,在這個狼藉的宿舍裏,找到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嘿,寧”
布蘭登忽然想起了什麼,來了精神,他從桌子下拖出自己的蘋果iBook G4筆記本,開機,“給你看個好東西。”
屏幕上,出現了一棟造型奇特的建築照片。
那棟建築沒有一根筆直的柱子,全是優美的曲線和弧面,看起來像一座融化的沙堡,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安東尼?高迪的聖家族大教堂,”
布蘭登的眼睛在發光,那是真正熱愛一樣東西時纔會有的光芒,“這傢伙纔是我心裏真正的神。你知道他是怎麼設計出這些複雜結構的嗎?”
他切換到另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老照片,天花板上垂下來無數條細細的鐵鏈,鐵鏈上掛着小沙袋,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下垂,形成了一個個完美的弧線。
“他用這個,懸鏈線模型,”
布蘭登指着屏幕,語氣興奮,“把這個模型上下顛倒過來,就是最完美的承重拱券!他根本不需要複雜的計算,他讓引力自己,爲他畫出了設計圖!”
林允寧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張黑白照片上。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似乎停滯了。
懸鏈線......重力......自然形成的弧線......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天賦:靈感洞察LV.1,已激活!】
他之前的思路,一直卡在如何定義“信息空間”的度規張量。
他想用一套固定的,普適的規則,去描述所有可能的信息流動。
但高迪的這個模型,給了他一個全新的啓示。
爲什麼一定要有一套固定的規則?
如果“信息”本身,就像那些小沙袋,會主動地“壓彎”它所在的時空呢?
他看着那張懸鏈線模型圖,腦中浮現的不再是鐵鏈和沙袋。
而是數學。
天花板,是“底空間”(Base Space)。
那些懸掛鐵鏈的點,是空間中的座標。
而每一條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的鐵鏈,就是“纖維”(Fiber)
它描述的,是在這個特定座標點上,信息最可能流動的“方向”!
整個模型,就是一個完美的“纖維叢”(Fiber Bundle)!
那個困擾了他幾周的關於非正演化的難題,那個連埃米特都束手無策的概率不守恆佯謬……………
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信息不是在一個預設好的平坦空間裏流動。
是信息本身,在定義着它所在空間的幾何!
概率之所以看起來“不守恆”,是因爲信息流走的那條“路”,本身就是彎曲的!
“嘿,寧?你在聽嗎?”
布蘭登看他半天沒反應,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允寧猛地回過神,他看着布蘭登,眼神亮得嚇人。
“布蘭登,”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語氣前所未有的激動,“你是個天才!”
說完,他不等布蘭登反應過來,抓起桌上的筆和草稿本,轉身就往外衝。
他甚至忘了拿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主叢聯絡、陳省身示性類和霍奇對偶。
他需要一塊白板。
一塊巨大的白板。
第二天上午,戈登綜合科學中心,勞拉?宋課題組的會議室。
埃米特?卡特端着一杯咖啡走進來,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然後,他看到了那塊移動白板。
以及站在白板前,那個頂着兩個黑眼圈,但精神亢奮得像磕了藥的林允寧。
整整一面白板,已經被寫滿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零散的、探索性的推導。
而是一套完整的、邏輯自洽的數學框架。
從一個全新的度規張量定義開始,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張量運算和路徑積分,最終,推導出了一個修正後的,在彎曲信息空間中演化的動力學方程。
方程的最後一項,是一個描述信息“泄露”速率的曲率項。
當曲率爲零時,整個方程自動退化爲標準的薛定諤方程。
當曲率不爲零時,它完美地解釋了“桌面黑洞”項目中遇到的概率不守恆問題。
並且,它預言了一個全新的物理現象??信息的“引力透鏡”效應。
埃米特?卡特站在原地,端着咖啡,一動不動。
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優美得近乎完美的方程,足足看了一分鐘。
然後,他緩緩地摘下眼鏡,用指節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似乎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林允寧身邊,拿起一支紅筆,指着推導過程中一個關於曲率張量的恆等式,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聲音問:
“這個......比安基第一恆等式,你是怎麼想到可以用在這裏的?”
林允允寧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隨口回答:
“哦,一個朋友給我看了張建築圖,我覺得挺有意思,就試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