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剩下的時間,林允寧是和沈知夏母女度過的。
孟蘭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有時會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講起當年在春江縣大院裏的往事,把他當成十幾歲的少年;
有時又會茫然地看着他,問沈知夏這個高高帥帥的小夥子是誰。
沈知夏已經習慣了。
她會一次次笑着替林允寧回答,偶爾趁着母親不注意的時候,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週日,林允寧和沈知夏陪着孟筱蘭,在中國城找了家新開的港式茶餐廳喫早茶。
孟蘭還記得蝦餃的味道,一個人就喫了兩籠,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享受着家人般的悠閒生活,林允寧忽然心中一動。
生命短暫,何必浪費時間在那些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上呢?
商業上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去處理好了。
晚上,他剛一回到宿舍,就給程新竹打了個電話。
“是我,林允寧。我考慮好了,我準備和方雪若合作。
電話那頭,程新竹也如釋重負:
“你決定就好!反正你是蝙蝠俠,我聽你的。”
掛掉電話,林允寧又撥通了雪若的號碼。
“想好了?”
電話接通,那頭是雪若一貫的快節奏。
“想好了,”
林允寧的回答同樣乾脆,“我同意你的條件。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公司成立後,我要保留對技術路線的最終決定權。”
“沒問題。這是你的技術,即使公司成立了,你也是首席科學家,我會幫助你保證絕對的話語權。”
方雪若的回答滴水不漏,“協議我會讓律師擬好,發到你郵箱。我的團隊會接手後續的法律和商業文件,你們專心做技術就行。保持聯繫。”
通話結束,乾淨利落。
解決了商業上的瑣事,林允寧終於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片無人涉足的理論荒原。
接下來的兩週,他白天除了上課之外,就是泡在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啃着一本又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數學和物理專著。
《纖維叢上的微分幾何》、《引力論》、《量子信息與量子計算》.……………
晚上,圖書館閉館後,他就溜回戈登綜合科學中心那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對着巨大的白板,將白天的所學,轉化爲一行行復雜的推導。
餓了就去樓下自動售貨機買一包薯片,渴了就接一杯咖啡。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希爾伯特空間、度規張量和那該死的、總也配不平的概率流。
【知識模塊‘黎曼幾何與辛幾何‘注入模擬時長1000小時】
【第987小時,你終於理解了纖維叢的本質,霍奇對偶和陳類在你眼中不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描述物理世界對稱性的基本語言。】
【知識模塊‘微分幾何”、“復幾何”、“辛幾何’等級提升:LV.2->LV.3直覺洞察!】
【模擬科研啓動。】
【科研問題:構建信息流幾何模型......】
【第124小時,嘗試使用標準黎曼度規描述量子信息距離。模擬結果:模型無法解釋量子糾纏的非局域性,推導出信息傳播速度超光速的謬誤。路徑失敗。】
【第311小時,引入芬斯勒幾何,允許度規與路徑相關。模擬結果:模型過於複雜,自由參數過多,喪失預測能力。路徑失敗。】
【第578小時,迴歸基本問題。信息流失的本質是系統與環境的糾纏。問題核心在於如何描述一個開放量子系統的動力學……………】
理論的構建,遠比想象中更艱難。
他試圖爲信息的流動建立一套全新的幾何學,卻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尺子”??也就是度規張量??都定義不出來。
傳統的幾何學,處理的是“空間”中的距離。
而他要描述的,是“信息”之間的距離。
兩個相距一光年的糾纏粒子,它們在空間上很遠,但在“信息”上,它們卻緊緊貼在一起。
任何基於局域性的幾何理論,在這裏都必然失效。
他每往前推一步,都會撞上一堵寫着“超光速”或者“概率不守恆”的物理定律之牆。
這天深夜,林允寧實在熬不住了,只好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他已經連續四十多個小時沒有閤眼,大腦像一臺過熱的服務器,嗡嗡作響,卻沒有任何有效輸出。
宿舍裏很安靜。
布蘭登那半邊屋子,依舊一片狼藉,但他本人卻不在。
林允寧無奈地搖了搖頭,兩人自從開學第一天的派對之後,就沒說過話,關係有點僵。
但他也不在乎,很快衝了個澡,換上乾淨的T恤,準備好好睡一覺。
剛躺下,牀頭的諾基亞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疑惑地接起。
“喂?”
“是......是寧嗎?”
電話那頭,傳來布蘭登的聲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恐慌和顫抖,背景裏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尖叫聲。
“是我。出什麼事了?”
林允寧瞬間清醒,從牀上一躍而起。
“我……………我搞砸了......我他媽的惹上大麻煩了......”
布蘭登的聲音帶着哭腔,“有個女孩......她喝多了,還喫了點別的東西......現在叫不醒了......”
林允寧的眉頭皺了起來。
“叫救護車了嗎?”
“不能叫!”
布蘭登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爸會殺了我的!這裏有酒,有大麻......要是警察來了,我這輩子就完了!我不能有案底,絕對不能!”
林允寧嘆了口氣,沒有去指責他。
人命關天,現在不是時候。
“你在哪?”
他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
“在……………在伍德勞恩大道南邊的一個兄弟會派對上......我把地址發給你......”
“別掛電話,保持通話。”
林允寧戴上藍牙耳機,抓起錢包和鑰匙就往外衝,“我現在過去。”
他一邊跑下樓梯,一邊冷靜地思考。
他不能用自己的手機報警,會有記錄。
宿舍樓下大廳的角落裏,有一臺老式的投幣公用電話。
林允寧跑過去,從口袋裏摸出幾個25美分的硬幣投了進去,撥通了芝加哥大學醫療中心的急救專線。
“58街和伍德勞恩大道的交叉口,一棟三層褐石建築的地下室,有學生聚會。一名女性,約二十歲,急性酒精和藥物混閤中毒,已昏迷,呼吸微弱。現場沒有暴力跡象,只是學生派對失控,請儘快派一輛不鳴笛的急救車過
來,避免引起警方注意。”
“好的先生,請問現場有暴力或犯罪行爲嗎?”
“沒有,只是一場失控的學生派對。”
林允寧知道校方也不希望擴大影響,所以他只是點明瞭情況。
果然,對面沉默了一小會兒,很快便傳來回答:
“明白,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預計七分鐘到達。”
掛掉電話,林允寧騎上自己的單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派對現場一片狼藉。
音樂還在響,但大部分人都已經嚇傻了,圍在一個房間門口,不知所措。
林允寧推開人羣走進去,看到布蘭登正抱着一個金髮女孩,六神無主地搖晃着她,嘴裏不停地喊着“醒醒,阿曼達,快醒醒!”
女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脣已經有些發紫。
“讓她平躺,頭側向一邊!”
林允寧老爸就是警察,從小就受過急救訓練。
他一把將布蘭登拉開,蹲下身檢查女孩的情況。
呼吸非常微弱,脈搏快而亂。
他解開她脖子上的項鍊和過緊的衣服紐扣,清理掉她嘴裏的嘔吐物,確保呼吸道通暢。
“誰有她的ID?她有沒有過敏史或者特殊病史?”
林允寧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阿什莉哭着從女孩的錢包裏翻出了駕照。
林允寧看了一眼,記下姓名和出生日期,然後對已經嚇傻的布蘭登說:
“救護車馬上就到。你,還有你,”
他指着阿什莉,“跟我去門口等着。其他人,把音樂關了,把路讓開。
幾分鐘後,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兩名急救人員抬着擔架衝了進來,林允寧用簡潔的語言,快速地向他們說明了情況、女孩的個人信息和他已經採取的急救措施。
急救人員熟練地給女孩接上氧氣和心電監護,將她抬上擔架,匆匆離去。
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句多餘的話,動作專業而高效。
直到急救車消失在街角,布蘭登纔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凌晨四點,302B宿舍。
布蘭登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着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眼神空洞,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他沒開燈,走到林允寧的書桌前,就那麼站着。
林允寧也沒了睡意,正在桌前看書。
“她……………沒事了。”
布蘭登的聲音沙啞,“洗胃了,醫生說再晚送去十分鐘,就可能腦損傷。謝謝你,林。你救了她,也救了我。”
他忽然走上前來,給了林允寧一個大大的擁抱。
林允寧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來,輕輕掙脫,看着布蘭登的臉,問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問題:
“你爲什麼會想到聯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