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如蓋,山間枯槁的樹枝被西風吹得楂楂槭槭地亂響,砭骨勁寒,雪浪如被鋪天蓋地,使人瞬間頭暈目眩罹患上可怕的雪盲。
甜沁被雪埋了半副身軀,包袱細軟散落一地。車伕見闖此大禍,丟下甜沁主僕和支離破碎的馬車,慌慌張張逃命去了。
朝露和晚翠相互扶持着,身子稍弱些的晚翠臉上發紫,四肢僵硬無法行動。
事情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小姐……”
“該死……那車伕,他自己跑了……”
甜沁湧起一股極度的悲哀,被拋在白皚皚的雪地上,無盡的恐慌與孤獨,風雪扼住了咽喉,恰似前世她病得氣若游絲時被扔在謝府的茅草屋,怎麼呼喊外面的人也聽不到她的救命,無力,窒息,瀕臨絕望。
庶女就是庶女,命如草芥,她在餘府當庶女和在餘家當妾都一樣,可以被隨便買賣拋棄,可以隨意被犧牲掉。
怎麼也沒想到,重來一世竟是這般結局。
生死絕望之際,雪霧中忽然出現一風神雋秀的修長身影,騎馬而來,長袍獵獵,濺起一浪浪積雪的雪紋和銀蹄踏雪的沙沙聲,在逼人的風雪中帶來了久違的救贖。
謝探微翻身下馬,在可怕的雪盲中精準鎖定了甜沁,長眉輕蹙,深一腳淺一腳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將她護在懷中。
甜沁已被生死威脅嚇傻,無意死中得脫,似凍僵的魚兒怔怔任由他摟抱。
淪落絕境的蟲兒,有一根向上爬的蛛絲她都願不遺餘力地揪住,哪怕這根希望的蛛絲是仇人帶來的。
“胡鬧。”他低叱了句,摘下自己卵青的長棉鬥篷裹在她身上,打橫抱起了上馬。一記眼色遞給隨從趙寧,將那兩個丫鬟也救起。
甜沁一腔酸水快要凝凍成冰,乍然被抱上了馬,貼在暖和堅實的男性懷抱中。
意識還沒完全恢復,她下意識依賴那熱源,貪婪沉浸在這一刻的庇護中。
謝探微催動馬匹,暮靄沉沉的山間風雪依舊說着慘白的寒光,兩側是黑不見底的懸崖,稍有馬失前蹄便會粉身碎骨。
他單手握繮,另一手將她的腰釦得很緊,好像擔心失去什麼,又好像是習慣動作。
衣衫挨剮,肌膚相蹭。
甜沁死死閉上眼睛,不敢想象可能面對的悲慘命運,謝探微的聲音如穿透風雪的日色暖調,落在她耳畔:“我在,不用怕。”
她眨了眨結霜的淚,微小幾可忽略不計地點了下頭,澀得不像話??得救了。
剛剛離開,聽得“轟”巨響,雪塌了。
……
下山的路被雪封死了,甜沁昏昏沉沉被帶返回了法慧寺。
漫天大雪如飄絮,僧人們方纔見謝大人匆匆騎馬冒雪出去,回到時竟與妻妹同乘一騎,半抱半攬,姿勢親密,驚愕之餘又感憤怒,佛門清淨之地,容不得這等骯髒關係。
然而,謝探微終究是謝探微,說一不二的朝廷命官,面若觀音蛇蠍心那是好聽的,動輒能掀毀整個寺廟,屠滅佛門,誰敢忤逆,容不得也得容得。
謝探微將率先翻身下馬,伸出雙臂穩穩接住搖搖欲墜的甜沁,扶着她一步步踏在雪地上:“怎樣,能走路嗎?”
甜沁嗯了聲,抽了抽鼻子,結霜的眼淚在夕暮中隱隱發亮,腳步虛浮軟糯得不像話。
謝探微目如雪後明淨的天空,耐心着,縱容着,陪她慢慢走,雪地留下四行腳印。
僧人們嘖嘖稱奇,山腰發生了雪崩,這餘家三女的馬車被埋雪下,居然還活着,沒折胳膊斷腿的,謝大人當真從閻王爺手裏搶人。
這位餘姑娘生得美麗,甜如米釀,笑如晨曦,天生取悅男人的尤物,怪不得讓清心寡慾研究儒經的謝大人都動了凡心。
甜沁僥倖撿回條命,着了風寒,病歪歪發起了很嚴重的高燒。
餘家人走後,僧人將房間炭火熄滅,如今僅剩下謝探微這一間還溫暖留着。
甜沁住的正是謝探微的廂房,睡的牀榻、蓋的被褥也皆臨時用謝探微的??這對於姐夫和妻妹來說,已經不能用曖昧二字形容了。
謝探微在,諸事自然安排妥帖,有藥煎,有炭火暖,有乾淨衣裳換,有飯菜用。
甜沁埋在被子裏猶然驚悸,迷迷糊糊一直說着胡話,淚流如蛛網,緊緊攥住他的手:“姐夫,你把宏兒還給我吧,我們母子走。”
“別給我喫紫參芝了,我救不得了,白白浪費銀子和藥材……我只想走,不在你和姐姐面前礙眼,天寒地凍的,我很冷……”
“姐夫,我恨你,你殺了我最喜歡的丫鬟,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謝探微的手臂任她緊張兮兮攥着,她尖削的指甲掐得他一片片青紫,可見她痛苦之劇烈,在夢中仍使出了十足十的力道。
他感受到了疼痛,卻並未抽回,任她掐着,囈語着,發泄着,靜靜觀她蒼白麪容上的一灘淚,偶爾替她拂去額前凌亂的碎髮。
她亂動得實在劇烈,手舞足蹈,涕泗橫流,潔白的輕紗睡袍碾得一團團褶皺。
謝探微將她摁住,四肢分別用兩手固定,力道不輕不重,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住。
“別鬧了。”
她動彈不得,雙手被鉗制,如觸棉絮,數次夢中反抗皆被他無形間化解了力道。
好熱,她好難耐,鼻息綿綿,脣角泛着若有若無的色澤,恰似屋外閃動的雪光。
謝探微定定凝視她,一陣陣甜香鑽入鼻,如冬去春來蝴蝶翩躚,撼動他引以爲傲的定力。他沉沉地,長長地吸了口氣,鬆開了甜沁,喉結滾動,到窗邊飲了口極涼的冷茶。
朝露和晚翠竊竊敲門,欲進門照料小姐,兩個丫鬟都已換了乾淨的新衣。
謝探微淡冷瞥她們一眼,默默挪了地方,長袖翩然入了窗外的霜風冷雪之中。
“嚇死我了。”晚翠捂了捂胸口,額頭禁不住冒冷汗,“剛纔謝大人那眼神像毒蛇一樣直勾勾刺在小姐身上,好像要喫了小姐。”
朝露急忙捂住她嘴巴:“別亂說,仔細剪了舌頭,謝大人剛救了咱家小姐。”
晚翠難過地道:“謝大人是小姐的姐夫,小姐並不鐘意謝大人,小姐鐘意許先生。”
但看方纔謝大人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是事情沒那麼簡單。救命之恩,今生難報。
小姐這回有的爲難了。
謝探微冷着臉,去別的廂房換下了沾雪的衣裳,褪去潮乎乎的雪氣。他的房被甜沁佔了,這間是叫僧人臨時闢的。
僧人們嘀嘀咕咕指責甜沁是女子,不能進入內院,被他一記眼刀懟了回去。
謝探微對妻妹和煦溫柔,終究是宰輔之尊,天生骨子裏刻着威嚴,外寬內深,動輒要人性命的主兒。不是佛家徒,也不是真正的儒家信徒,性子深處殘忍的一面蓋過良善的一面。
儘管,他表面永遠那樣坦蕩柔和,胸襟虛靈,待人總留三分薄面。
僧人們閉了嘴,謝探微親自瞧着煎藥。
朝露和晚翠正照顧着昏睡的甜沁,見謝探微去而復返,帶着熱騰騰的藥物,連忙行禮致謝,伸手要接過來。
謝探微視她們如空氣,徑直掠過,那清癯孤絕的姿態難以言喻,如山巔的雪松,掀袍徑直坐在甜沁牀畔,湯匙親自喂她喝藥。
朝露和晚翠對望一樣,無言退下。
甜沁的齒昏昏沉沉中被以特殊技法撬開,對方熟練自然,刁鑽精準,彷彿連她腔裏哪一塊是軟肉、哪一塊敏感都瞭然於胸。
她皺了皺眉,似乎被冒犯到。
謝探微神色不動如山,好整以暇,清正的笑骨縫生寒,加強度又給餵了幾口。
她更加不悅,本能地躲避。
他輕輕摁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畔低語了句什麼,她睡夢中都怵,登時不敢動了。
一大碗又苦又澀的藥,竟然一口口滴水不漏地給素來只喫甜不愛喫苦的甜沁喝完了。
她氣喘吁吁,癱在他膝頭苟命,腮幫子鼓起,緊要牙關,很難說不在賭氣。
以前每每做完,她也總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明明才做了四五次。
謝探微長目眯了眯,多了幾分散誕,欲喚醒她換換汗溼的睡袍,卻見了餘晏的作業簿。
大雪封山,餘家走得急,作業簿都沒帶。
謝探微信手翻開。
是她和那位西席先生的往來情書,一字一句,有來有往,對彼此的牽掛,有儒家天人感應理論的探索,有贈書,有贈墨,還有一方取得功名另一方就下嫁的定情約定。
……
甜沁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恢復了些許氣力,掙扎着起身,飲了些清淡的蛋羹,嘴裏發苦。
門“嘎吱”傳來冗長的動靜,見是他來了,她連忙裝睡,蓋好了被子。
雖然她也不知道爲何要遮掩。
謝探微這幾日一直衣不解帶照料,方纔出去是看她的藥煎得如何了。至牀邊,他的指腹試她的額溫,清涼沾了外界霧氣。
甜沁凜了凜,屏住呼吸不敢動。
她很不適應,畢竟前世她病得那麼重,他都一次沒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