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探微試試她的額溫,似無異樣。甜沁心頭一緊,廂房的衾枕有輕淡若無松枝香氣,與他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是他用過的。
這間廂房本身是他的,書案上擺着墨跡和宣紙,雜而不亂,一堆又一堆,是這幾日來他爲暮春的對策考試擬的數十種題目。
整間廂房清淨得跟雪洞似的,偏生又不冷,炭火燒得恰到人感受不到的程度。
甜沁努力裝睡,呼吸紊亂,震得長長的鴉睫翕動,眉眼也呈緊繃的形狀。
她很窘迫,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來一世她居然還要倚仗他,在走投無路時下意識依賴他,想想都令人作嘔。
靜了良久,周遭悄無聲息,甜沁緩緩睜開眼,驚覺謝探微還在。
他淡淡凝視:“醒了就喝藥,裝睡做什麼。”
甜沁心房劇跳,不得不正面應對,支撐着坐起身體,嗓音悶悶的:“姐夫。”
謝探微嗯了聲,拿藥餵給她。甜沁推辭道:“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了。”
他瞧她那副蒼白樣子,道:“聽話。”
短短兩個字,很有份量。
甜沁乖乖張嘴,濃濃藥汁的湯匙碰到她的腔壁,隱約傳遞來他的力道,恰似前世他又冷又懶笑着把修潔的手指伸進來時玩笑說“就試一次,試試你嘴腔的尺寸”。
她倏地握住他的手,被噩夢的回憶侵擾,阻止:“我自己喝。”
謝探微鬆了手。
雪後春陽透窗潑灑出千萬縷金光。
“喝乾淨些。”他提醒。
甜沁忍苦將藥全喝乾淨,心口反而愈加難受。謝探微接過藥碗,又給她嘴裏塞了顆糖漬蓮子,動作溫柔,席捲她每一根神經。
他的指腹免不得擦到了她的脣,溫熱觸碰,甜沁觸目驚心,偏生他熟習自然,毫無絲毫拖泥帶水,彷彿他和她本該是這樣的。
糖漬蓮子融化在口中,將僵凍的冰面洇出一窩春湖,甜沁斂了斂睫,咀嚼好一會兒。
外界雪色依舊洶湧,她餘悸未消,鼻子裏一汪酸水不上不下地懸着,比雪還潮溼。她險些做了雪下亡魂,餘家卻無一人關懷。
她蜷縮着膝蓋,雙臂抱緊,將自己埋在被子裏,這樣就能阻隔寒凍的風雪似的。
謝探微輕嘆了聲,在她肩頭一拍,朦朧而深沉的溫馨令人心安:“別慌呢,姐夫在。”
甜沁怔怔,莫名泛着潮,多希望這話是前世他跟她說的,現在,已然太晚了。
她可憐的神態幾近破碎,依舊埋在了他懷裏,哽咽道:“姐夫??”
他亦目如一面平靜的鏡,綿長低嘆:“三妹妹。”
“腳踝疼。”她吞了吞淚,“我要找郎中。”
“郎中就在這,但管不了你的腳。”謝探微掀開被,輕輕握住她白綾襪下的玉足,眉間落了些溫色,“姐夫替你揉揉。”
甜沁欲縮回來,被他扣緊。
“我不要……”她萬般懇乞瞥向他,淚流滿面。
謝探微施了些力道,溫暾和煦地低語:“乖些,要。”
在這孤立無援的山間雪寺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作爲即將凍斃於風雪菟絲花不得不依賴攀扯的喬木。
……
甜沁又在廂房暖榻上窩了一天,終於克服了對風雪的恐懼,嘗試着下地走動。
風雪早已停息,鮮明的日光射在白雪上,青空中散碎的雲稀稀拉拉像被梳子梳過,細粉一樣的雪沫猶夾在復甦的東風裏。
僧人們正在井然有序地掃雪,被雪埋住的山路正在清理之中,山上的人暫時不能下山,山下的人也不能上來。
好在春和景明,時節已至,地底陣陣返暖,這場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很快會消融。
謝探微給她多裹了層鬥篷,扶着她踏在雪地上。她的腳踝輕度裂傷,尚不能大幅度走動,步履慢得像蝸牛一樣。
甜沁感受他貼近的溫度,渾身不自在:“姐夫,我沒事,自己走動就行。”
謝探微置若罔聞,輕聲道:“正一正走路姿態,別落得跛腳的習慣。”
甜沁視線緩緩下移,調整在步履,他在旁清冷溫柔的指點,衣袂輕動,拿捏適度。
朝露和晚翠跟在不遠處,卻無法靠近。謝大人在小姐身畔時,猶如畫下一道無形結界,無形籠罩之下,小姐只能和他。
小姐和謝大人再過分的事也做了,姑孃家的玉足,都被謝大人捏過了。
昨晚,小姐靠在謝大人懷裏,流着淚,口口聲聲求他放過,卻被無情咀絕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柔冷問:“雪崩時在馬上,爲什麼不提我放下你?現在呢,想起來了?”硬生生把小姐逼得啞口無言。
謝大人似並不如表面那般溫文仁慈。
甜沁和謝探微貼身相處,心滾滾乎如沸湯,拘於人情無法拒絕,暗暗憂愁這場大雪將寺廟變成了一與世隔絕的孤獨之地,剛好睏住了她和他,當真是老天爺爲難。
雪融尚有多少時日?
他和她來到一塊青石邊,地勢高聳,雪粒拂面,放眼整個法慧寺,這是最佳的觀景處。
謝探微使她坐下,獨自眺望重重解凍的流水繞山腹,高峻的風吹透了他的白衣裳。
“悶嗎?”他問了句,抽出隨身攜帶的玉簫,空靈蒼涼的簫聲傾灑在山雪之間。
甜沁眼皮跳了跳,從沒聽過他吹簫。前世,他和她這樣獨處的機會都很難得。
僧人們在遠處打掃積雪,若非提前知道姐夫和妻妹,真以爲他們是一對璧人。
“好聽。”一曲結束,她誇讚。
謝探微道:“簫聲能清心,我煩惱時便爲自己吹一曲,把煩惱變成菩提。”
“只有姐夫的簫聲可以。”她垂下眸,清幽哀婉,“我也有一支簫,吹得嘲哳難聽。”
謝探微淡笑如早春微寒的天色:“我教你,其實學會不難。”
甜沁搖頭:“不要了,天生不屬於我的東西,學也學不會。”
他撂下了簫別在腰間,隨她在大青石上坐下,神情散漫而無奈:“好吧,隨你。”
二人共同曬着雪後春陽,古樹白梅,零星幾朵,香氣時隱時現,飄忽難尋。
家人暫時聯絡不上,他們是彼此的唯一。平靜寧和的氛圍,並肩而坐,沒有劍拔弩張,沒有爾虞我詐,純純享受這一刻。
隔了會兒,甜沁音調平平道:“姐夫也時常給姐姐吹簫嗎?”
謝探微道:“你姐姐不愛聽這些。”
她鎖眉:“姐夫騙人,二姐姐在家裏明明最喜好絲竹管絃。”
他笑了笑,沒答。
碧天長,春水蒼,今日吹簫也不是爲了誰,恰好應時應節,趕上了而已。
甜沁知他是個極風雅的人,君子六藝樣樣精通,可也知道,他是個極冷漠可怕的人。
她螓首垂下,“還沒謝姐夫的救命之恩。”
謝探微瞳孔倒影着那片靜靜的春日的青空,“妹妹無需這般客氣。”
甜沁道:“恩是恩,怨是怨,自然要報答。”
她佔了他的廂房,聽說有他在,那羣僧人纔不敢聒噪,心裏產生一層複雜的虧欠。
那日風雪大得邪乎,霧迷,咫尺難辨,是他闖進雪崩的危險之地,救了快凍斃的她。
“姐夫要多少錢,或者讓我辦力所能及的事,甜沁皆樂意效勞。”
她猶豫着,想補充“除了做妾”四字。
“報答倒不必,只要妹妹日後想起來時,記得姐夫也有那麼一丁點好,便好。”
謝探微嘆息,似真沒有挾恩圖報之意,有的是比空氣中細雪還淡的遺憾之意。
甜沁本已準備好了接下來他讓她做妾的駁詞,驟然無用武之地。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怎麼想的,既然前世他對她百般厭煩無情,今生爲何又屢次糾纏她,逼她做妾,甚至冒雪相救?
她迴避着他這似是而非的話,稍顯委屈:“是嗎,姐夫說不要報答,甜沁卻不敢信。姐夫的威力我已領教,上次送我回來,害得我被主母懷疑冷落。”
謝探微彎脣:“那次是姐夫好心,幫妹妹逃過一劫,怎麼反過來怪罪姐夫。”
她和許君正未經允可私底下見面,若被何氏發現,怕不僅僅是被懷疑冷落那麼簡單。
“姐夫送你,明明是替你遮掩。”
甜沁不置可否,若無其事地從青石上起身,險些跌倒。謝探微含笑搭了把手,二人掌心再度相貼,溫度燙得人發慌。
甜沁忙不迭撒開,謝探微亦起身,屈指刮過她被西風浸得冰涼的面頰,“冷嗎?”
她怔忡點頭,生硬又疏離。
他重新挽了她的手,回屋取暖,免得她未愈的腳踝在雪地上打滑。
甜沁內心一片清醒,他的救命之恩,她可以另尋手段報答,但做妾的事堅決不能答應。
待冰雪消融後,離開這片與世隔絕的法慧寺,她還是餘家三小姐,他還是謝家家主,各歸其位,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甜沁回到廂房,被暖風撲得面頰通紅,正欲尋個由頭趕謝探微走,忽然瞥見了書案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書籍、墨跡,廢掉的紙稿。
她剎那間想起許君正的那些奧澀問題來,如果能找到答案,許君正沒準中榜。
真正的老師就在眼前,此時不問,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