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波瀾
晉王府齊安堂。
府中的大大小小侍女家丁,全都站立兩旁,一直蔓延到堂外整條路。 晉王坐與堂上,左側是李妃與尚且幼小的趙元佐,趙元僖,兩位小王爺穿着錦袍,天真無邪的望着堂下衆人。 我坐與右側,恆兒緊緊依靠着我,不時窘迫的看看身上剛換上的寶藍色錦雞袍子,在我耳邊小聲耳語道:“娘,那人真是父親嗎?”
我笑着點了點頭。
“那,他們是恆兒的哥哥?”他小手指向元佐和元僖,那兄弟二人立刻機警的望了過來。
滿堂寂靜,晉王向衆人開口道:“今日本王召集你們前來,是要讓你們一同拜見蕭妃和元休。 從今往後,王府裏有兩位王妃,三位小王爺,你們要謹記在心。 ”
衆人連連彎腰稱是。
“父親,”五歲的元佐開口道,“元休是我們的弟弟,爲何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啊?”
李妃連忙將他拉到身旁,笑道:“他們原本是不與我們住在一起的,現在元休想念兩個哥哥,這就回來了。 ”
恆兒聽他們一口一個元休,有些鬱悶的看着我,說:“娘,他們說的元休是誰啊?”
“傻孩子,你父親給你改了名字,說的就是你。 ”我忍俊不禁,揉揉他的頭髮。
恆兒“哦”了一聲。 迷茫的望向晉王。
晉王也轉過臉來,笑盈盈的對恆兒道:“元休。 來,讓父親抱抱。 ”說着,伸出了雙手。
於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恆兒撲進了晉王地懷中,親熱的喊了一聲:“父親。 ”
正當晉王府中其樂融融之時,天下的局勢卻發生了劇烈的變革。 南唐國被大宋所攻佔。 國主李煜與其皇室成員正在被押回汴京的途中。
我心中仍惦記着往日在金陵時,李煜對我的多番照顧。 因此有些擔憂皇上會如何處置他們。
“如何處置?”晉王的臉上抹過冷冷地笑容,“若不是他們夫婦,你就不會被送回廣州,不會被劉鋹那個混賬關入冷宮之中,這之後的一系列事情都不會發生。 凝兒,李煜與小周後二人,就算皇兄不重懲。 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
我勸慰道:“王爺,他們已經承受了喪國之痛,就不要再爲了我而追究往事了。 ”
他並不做聲,默默地在桌邊坐下,似乎在出神。
我走過去,輕輕撩起裙角,跪在他腳邊,將兩臂枕在他的膝蓋上。 望着他道:“王爺進來愈發心事重重了。 ”
他的眼睛裏籠上些柔情,手附上我的臉頰,道:“凝兒,你有所不知,這三年裏,皇兄與我之間的糾葛。 ”
我回道:“皇上獨厚王爺。 天下皆知。 我不懂王爺爲何因此而困擾。 ”
他黯然道:“就是因爲獨厚,如今皇兄反倒開始對我有所忌憚,不僅開始大力栽培德昭,更頻頻私下裏召見光美,至於所商何事,卻無人知曉。 ”
我看見他傷神的樣子,不禁心疼的撫着他地手,道:“王爺,德昭是大皇子,雖說皇上未封王。 未封太子。 可這也是早晚的事情。 ”
他凝了神色,半晌說道:“我在朝中知己甚多。 只希望不要因此加深了皇兄的猜疑,引來禍患。 ”
我見他說話略有古怪,且不願說的詳細,便不再追問,笑着道:“王爺可知道,恆兒昨夜問了我一宿,非要說清楚父親的名字不可,王爺的名諱被他足足唸叨了****。 ”
晉王原本沉重的臉色頓時一緩,笑着說:“這孩子雖然看起來害羞怕人,一雙眼睛卻生的十分聰明伶俐,惹人喜愛。 ”
我忽地想起了恆兒在街巷內生活的日子,心中不禁感慨。
“你可還記得曉憐?”他忽然問道。
“曉憐?”我猛的站了起來,高興的說,“她如今可還在王府裏?”
晉王淡淡一笑,道:“她早就嫁到了光美的府裏,雖說只是個侍妾,光美卻疼她疼得緊。 ”
“她有個好歸宿,也不枉我和她主僕一場。 ”我說道。
晉王臉上的笑容卻稍縱即逝,顯然,提到曉憐,讓他想到了其他更重要地事情。
我見他又陷入了沉思,也不好再打擾,心中已經迷霧重重,總覺得他在隱藏着什麼。
此後,在晉王府中的日子風平浪靜,李妃爲人溫順和善,與我相處的倒也融洽。 她打心眼兒裏疼愛恆兒,日子一久,恆兒也跟着元佐,元僖一同喚她母親。
能與晉王相守本是我所渴求的,可真到了這一天,我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雖然府中上上下下都喚我蕭妃娘娘,然而,這個蕭妃的稱號終究是不可在外人面前輕易提及的,不說別的,若是傳入了皇上耳朵裏,局面會變得不可收拾。
再說晉王,他每日裏都忙着會客,那間書房總是緊閉着的,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那時的我,雖然不知道之後即將會發生一件大事,卻也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地氣息。
轉眼到了新年,正月裏頭,汴京萬街千巷,盡皆繁盛浩鬧,達官貴人家地車馬,皆前去南遊相國寺。 我與李妃各坐着馬車,攜着孩子們一同前往。 相國寺大殿前多了樂棚,鑼鼓之聲,喜氣洋洋,各道走廊掛着詩牌燈籠,雲:碧銀河欲下來,月華如水照樓臺。 或是:火樹
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等詩。 資聖閣前,安頓佛牙,設以水燈,座上皆是各官家屬邊觀燈邊說笑。 其他諸殿和塔院都設了各式花燈,遠遠望去,一片紅光,光彩爭華,好不喜慶。 剩餘宮觀寺院,皆向百姓開放燒香。
遊玩了一陣,恆兒年紀小,漸漸的倦了,我便吩咐侍女將他抱入馬車上休息,自己扭頭去尋李妃等人。 一路上,燈燭花式各異,大堆人駐足觀賞。 我沿着遊廊疾步走着,拐彎處赫然看見一個絲帛燈籠,上面畫着地美人圖,竟與我的相貌十分相似。 再一細看,赫然就是當年在御書房中掛着的那幅畫。
我不禁駐足,怔怔的看着這個燈籠。
旁邊,一個高大的身影向我走了過來。 我扭過臉去看,不禁大驚失色,是皇上!
他穿着件深紫色的袍子,滿臉詫異的望着我,張口就要說話。
我心中暗道不好,匆匆轉身,沿着遊廊向前跑去。
“凝兒!”身後傳來他的呼聲,我卻跑的更急了,很快就混入了穿梭而至的人羣當中。 好不容易逃出了相國寺,我這才氣喘籲籲的站定了。
寺外的街道上,正行駛着一列長長的車隊,行人們都閃退到路邊。 我放眼望去,車隊爲首的大將軍看着竟有些面熟,從路人們小聲的議論中,我想起了他就是當初陪皇上微服在御街行走的那名男子:曹彬。
緊隨着曹彬的,便是許久不見的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