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突然“啪”的一聲在山下響起。
山頂披着羊毛大衣睡的很沉的段寶玄瞬間驚醒。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劉仁軌的聲音響起:“不要動,傳話下去,兩刻鐘之後再動。”
“是!”段寶玄徹底清醒了過來,隨即,轉身下去傳話。
兩刻鐘轉眼而過,但這中間,一聲又一聲不停摔倒的聲音響起,但摔倒的人就是在憋着。
讓人好笑的同時,也感到有些心悸。
而且,隨着腳步聲快速的接近,山頂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了起來。
太快,腳步聲太快了。
暗黑之中,隱約能夠看到無數的人影在迅速的朝山頂接近,即便是已經被他們澆滿了水,結成了冰,那些人在摔倒之後,依舊一聲不吭的往上爬,而且速度比他們預計的要快的多。
段寶玄忍不住的看向劉仁軌。
劉仁軌神色依舊平靜。
兩刻鐘,最快的吐蕃影子軍士卒已經快衝到距離他們只有三丈的地方,一抬頭可能就會看到他們。
這個時候,劉仁軌終於開口:“弩弓,射!”
“嗡”的一聲,瞬間,上千支弩箭已經從山背後飛起,然後落在了山正面。
“噼裏啪啦”的無數弩箭落下,像釘釘子一樣,直接將一名名吐蕃士卒直接釘死。
血霧飛起,清晨第一縷晨光同時照入。
吐蕃人在死了數百人之後,終於看到了在山頂站起的劉仁軌一衆人。
同時,山頂的衆人也看到了山面上密密麻麻的吐蕃人,還有他們腳下的結冰的山面。
山不是很陡,但是在潑了水之後,一動就滑。
也就是吐蕃影子軍非同一般,換成其他人,早就不知道摔倒多少回。
也早就看到了地面上的冰面。
黑夜裏,還真的以爲是山陡。
山頂上,劉仁軌面無表情的擺手,下一刻更多的弩箭從千牛衛的手上一排排的射出,朝着遠處的吐蕃影子軍直接射下。
晨光之下,一時間不知道多少吐蕃士卒被密集的箭雨直接射穿。
劉仁軌的目光抬起,看向遠處的山腳,八百騎兵正在崎嶇的河道小路朝着前方河灣處快速逼近。
更後面還有三百騎兵簇擁着一名黑衣將領,山陽處,只有一千多人的吐蕃影子軍。
不到三千人嗎?
劉仁軌心裏有些失望,但他的心底也平靜了下來。
這一戰,他贏了。
影子軍騎兵快速的通過河灣,然而沒走幾步,前方的地面驟然塌陷,十幾匹馬同時掉進了前後十丈的深坑裏。
深坑當中沒有尖木樁,但是就在騎兵掉入深坑的一瞬間,緊鄰的河水瞬間衝入了深坑中。
冰冷的河水立刻將他們全部淹沒。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無數的弩箭從山腰上直落而下,朝着這些吐蕃騎兵直接攢射。
就像是割麥子一樣,這些吐蕃影子軍,立刻全部倒地。
劉仁軌看到這一幕,目光看向後方的影子軍將領,陷阱已經清晰可見,還要衝嗎?
影子軍將領抬頭,目光從劉仁軌的身上躍起,看向了蘭州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洶湧廝殺聲突然從蘭州方向傳來,
吐蕃大軍這個時候,從鄯州衝到了蘭州城下。
“衝!”命令在極短的時間裏就從後方傳了出來。
山陽的吐蕃士卒不顧一切的衝向山頂,河灣處的吐蕃騎兵直愣愣的在箭雨中衝進了陷阱。
一千三百騎兵,怎麼都能將小小的陷阱給徹底填平。
山頂之上,劉仁軌看着無數的吐蕃騎兵,一批批的從戰馬和戰士直接填平了水坑,水中流露出一絲憐憫。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吐蕃影子軍騎兵終於頂着頭頂的弩箭,衝上了岸邊,然後瘋狂的朝着蘭州方向衝去。
沒有幾步,一支弩箭便已經貫穿了他的咽喉。
但,更多的騎兵這個時候衝過來水坑,朝着前方衝去。
極短的時間裏,五百名騎兵已經衝了起來。
短短的時間裏,一個十丈的水坑陷阱,加上頭頂的無數弩箭,便埋葬了三百名吐蕃騎兵。
劉仁軌轉身向後,眼神淡然。
就在吐蕃騎兵衝過河灣的時候,站在平緩山腰上的上千名紅衣金甲的千牛衛,已經手持長槊,目光冰冷的看着他們。
爲首的赫然正是段寶玄,就見段寶玄一催戰馬,
瞬間,幹騎衝鋒,氣勢凌厲而下。
轉眼間,槊刃飛刺,鮮血飛濺。
五百多名吐蕃騎兵,在用力的掙扎了片刻之後,要麼被捅穿,要麼就被徹底的衝進了後面冰冷的黃河之中。
一千全身戰甲,手持長槊的千牛衛精銳,對五百隻穿皮甲、手持長刀的吐蕃騎兵。
豈有不勝之理。
劉仁軌轉身看向山陽之處,身後的上千名府兵不停的輪番射箭。
山陽面的吐蕃士卒早就被殺戮了無數。
原本山上就被他派人澆了無數的黃河水,現在人死了,血流下去,一樣很滑。
也有人很聰明的踩着屍體前進,但剛站上去,就被弩箭直接射穿。
站高,找死!
山上,山下,從劉仁軌抵達的這一刻,就已經成了銅牆鐵壁。
但是,吐蕃人沒人撤,蘭州方向的廝殺聲越發的激烈了。
這裏不過是幾千人,那裏可是幾萬人的廝殺。
這個時候,遠處的吐蕃將領,終於緩緩向前,下一刻,最後的吐蕃騎兵開始朝着河灣衝了過去。
劉仁軌目光落下,河灣處,在衝鋒的千牛衛騎兵之下,依舊有不少的吐蕃騎兵倖存了下來。
近戰廝殺,他們不顧一切的前衝,哪怕是和對手同歸於盡也毫不在意。
“轟隆”一聲,巨大的轟鳴聲從西北方的天空中傳來。
一瞬間,就像是天炸了一樣。
所有人不由得一陣寒顫。
就連戰馬都頓了下來。
所有人忍不住的看向了西北方向。
站在山頂上的劉仁軌眯了眯眼睛,心中的一點疑惑,終於徹底解開。
蘭州之戰,就是一個陷阱。
一個大唐針對吐蕃的陷阱。
大唐在蘭州糾集了將近六萬大軍,等着吐蕃大軍從鄯州直衝而下,然後將他們徹底的絞殺殆盡。
然而,鄯州依舊有戰,依舊有大量的吐蕃大軍,一旦有危險,他們依舊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裏撤出。
所以,在鄯州還有更大的陷阱。
但這些陷阱,劉仁軌不知道,他懷疑席君買和李德春也不知道。
真正知道的,只有李靖,張士貴和杜鳳舉少數幾個人。
現在吐蕃人全部進入陷阱。
陷阱引爆。
劉仁軌收回目光,然後看向吐蕃騎兵的後方遠處,他輕輕揮揮手。
一名士卒手舉黑色三角旗,對着遠處用力一揮。
下一刻,上千騎兵突兀的從遠處山間衝殺了過來。
從吐蕃騎兵的身後衝殺了過來。
這批人,完了。
夕陽西斜,劉仁軌和段寶玄帶着大量的騎兵沿黃河而回,蘭州城下的廝殺大半已停,只有西北角落裏,還有一片激烈的拼殺。
劉仁軌抬頭眺望,遠處,一大片一大片的吐谷渾士卒跪地受縛。
還在廝殺的,是吐蕃騎兵。
上千步卒這個時候從蘭州城北門,手端弩弓的衝了出來,朝着廝殺之地衝了過去。
劉仁軌心裏明白,大戰已經結束了。
“哎呀,好滑啊!”身旁傳來段寶驚訝的聲音。
劉仁軌下意識的低頭,就見地上一片一條水帶已經結冰。
“這是?”劉仁軌下意識的向上方看去,赫然就見遠處的山道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水帶出現,在冰冷的寒冬徹底結冰。
“蘭州,鄯州!”劉仁軌瞬間目光上挑,看向鄯州方向,他已經徹底明白,是有人在上方開放水了。
他不知道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築壩蓄水了,但是,他肯定,這就是李靖,張士貴,甚至是皇帝,這一戰真正的殺手鐧。
眼下蘭州城下已經是如此了,鄯州城下又會是什麼模樣?
那裏可是離青海湖很近的。
劉仁軌不由得微微打了個寒顫。
他轉頭看向段寶,說道:“走吧,去找虢國公!”
“是!”段寶玄神色收斂,然後帶着手下人朝着蘭州城而去。
蘭州城頭,西北道後軍大總管、禁衛大將軍、虢國公張士貴,目光眺望着遠處廝殺的結束。
鮮血從道路上,流入了黃河之中。
“傳令下去,屍體收拾起來,火化歸葬。”張士貴剛剛吩咐下去,就看到劉仁軌和段寶玄兩人上前。
“大帥!”劉仁軌拱手,說道:“下官奉命攔截黃河道上的吐蕃影子軍,前後夾擊,斬首一千五,有八百俘虜。”
張士貴微微皺眉,但隨即就笑着點頭道:“辛獠兒那裏也是一樣的戰果。”
“是!”劉仁軌拱手,說道:“還沒恭賀大帥,此戰大勝!”
“應該是恭喜陛下!”杜鳳舉和錢九隴同時笑着走了上來。
“一戰而定,斬首萬餘,俘虜萬五,此戰大勝,可直接報捷陛下!”張士貴平靜的點頭,然後看向劉仁軌說道:“在去年秋初,衛國公前往西北之前,就曾經和陛下有過密談,最後定下水淹之法......正好去年水多,只是原本打
算三月開戰的,沒想到現在。”
劉仁軌頓時明白了過來,三月的時候,春雨降落,積攢的水量會更多,衝擊而下的戰果也會更多。
當然,這樣的水壩不止一處,不然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衝到蘭州來。
“現在是稍微麻煩一些。”杜鳳舉看向山道上的積冰,低聲道:“但是鄯州的吐蕃人和吐谷渾人,就更難逃了。
“不麻煩。”張士貴淡淡的開口,說道:“靴子底上,馬蹄下,綁一圈麻繩就是了。”
衆人一愣,隨即齊齊拱手道:“大帥英明。”
“蘭鄯道的吐蕃人已經是甕中之鱉,關鍵在於吐蕃贊普松贊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他的手下還有多少兵。”稍微停頓,張士貴說道:“還有衛國公那裏,伏城又是什麼情況,都需要瞭解。”
“大帥,下官請命,與席中郎將一起殺往吐谷渾。”杜鳳舉有些羨慕的看向下面已經在收尾的李德謇,屈?,席君買和薛萬備等人,這些人這一戰的軍功足夠他們的爵位升一等了。
劉仁軌站在一側,滿臉愕然的看向杜鳳舉。
張士貴看到這一幕,詫異的問道:“怎麼了。”
劉仁軌看向張士貴,下意識的開口道:“陛下口諭!”
一句話,羣臣愕然,隨即齊齊半跪下來:“臣等恭聽聖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