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張士貴將手中的急報遞給杜風舉,然後看向衆將說道:“河州有吐蕃大軍侵入,是從高原沿黃河水道殺出來的,人數不知,目的不知,但其前鋒已經朝着洮州殺了過去。
河州和洮州都在蘭州以南,一旦被吐蕃大軍殺出洮州,那麼蘭州和長安的聯繫立刻就有被切斷的可能。
“黃河河道崎嶇難行,中間又有廓州諸縣,他們是怎麼悄然殺過來的?”左衛將軍屈忍不住的抬頭,看向西南方向。
雖然殿中什麼都看不到,但是諸將明白,他是想看廓州方面的狼煙。
一旦有戰,廓州必起狼煙。
但沒有。
“吐蕃光軍。”李德謇開口,看向羣臣道:“陛下曾經和下官說起過,在松讚的手下,有一支名叫‘光軍”的特殊部隊,士卒個人能力非凡,在夜間悄然越過廓州也不是什麼難提之事,畢竟那裏環境特殊。”
廓州有黃河兩岸,大唐只佔北岸,南岸歸吐谷渾掌控,若是有吐谷渾相助,以光軍的特殊戰力,越過廓州,順黃河河道而下河州也不是難事。
“光軍其實只是一種說法。”稍微停頓,席君買搖頭道:“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影子軍,吐蕃翻譯過來應該是非陽光下的軍卒,也不知道是誰在告訴陛下的時候,將非字截掉了,成了光軍,實際上恰好相反。”
殿中諸將不由得輕輕笑笑。
皇帝錯了。
劉仁軌這個時候平靜的開口:“中郎將似乎對影子軍頗爲了解,不如詳細說說。”
“是!”席君買頓時神色收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犯了忌諱。
“影子軍,便如其名,如同影子一樣隱藏在贊普的身後的軍隊,他們少有出動,知曉他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稍微停頓,席君買說道:“或許有很多人曾經知道他們,見過他們,但這些人大多死在了他們手上。”
殿中神色已然肅然起來。
這樣一支部隊,便是千牛衛和金吾衛也未必能夠比得過,或許能夠徹底壓過他們的,只有百騎司。
“影子軍的前身吐蕃統一後由松贊親手建立的一支部隊,小而精幹,據查人數應在一到二萬人之間,習練各種高原戰法及遊俠劍道,同時,還學習苯教的一些奇門密法。”稍微停頓,席君買看向衆人。
衆人的臉色全部都凝重起來。
“影子軍的成員幾乎全部挑選自原象雄十二巖幫中的戈巴族,其族尚武善戰,不畏死,民風十分強悍,其性似狼。”席君買微微搖頭,道:“或許正是這樣的秉性,松贊在滅亡象雄後,將戈巴族全部青壯編入影子軍,對外隱
祕,祕密訓練,非有重大任務不可出。
張士貴點點頭,說道:“當是如此,陛下曾經說過,這支影子軍歷來不以真面目示人,且行動迅速,一旦戰鬥結束,立即消失無影無蹤,見過他們的人,都已經被他們全部滅口了。”
“但消息還是傳了出來。”李德謇搖頭,說道:“席中郎將知道了這些,陛下也知道了這些,或許他們並沒有說的那麼強。”
“高原上人丁不多,地域廣大,部落之前或許有兵壯,但軍備必然稀薄,只有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做到這一切沒不難。”劉仁軌在後方開口,說道:“影子軍或許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強大,但絕對不弱。”
“對!”堂中諸將全部贊同的點頭,神色放鬆。
“當然,這些人悍不畏死是必然的。”劉仁軌最後補充了一句,說道:“所以面對他們的時候要多用弩弓,少近戰。”
一句話,堂中諸將神色再度肅然起來。
一個悍不畏死的將士是可怕的,尤其他還是經過了苦心訓練,本就不弱的蠻族戰士。
這些人在戰場上,放的遠些或許只是靶子而已,放的近的,可都是要命的禍害。
張士貴底點頭道:“如今他們來了,先說說他們的人數和目的吧,以河州的力量,怕是暫時查不清這些。
“從高原下河州並不容易。”席君買率先開口,道:“去年中陛下密旨傳來的時候,我等便已經開始準備種種方略,其中也有從河州殺上高原的一種方略,但仔細考察過才發現那裏前段本就已經崎嶇難行了,後段更難行,還有
吐谷渾素和貴部的敵視。
黃河河道在河州以西,廓州的羣山之中,河道崎嶇狹窄是其一,真正的兇險在於河道落差極大。
輕則十幾丈,重則上百丈。
從平原而上高原,洶湧的黃河沖刷,山崎嶇,怪石嶙峋,一不小心,一條命就沒了。
“這些其實都可以克服,無非是損失一些,但真正要命的,是糧草補給跟不上。”席君買搖頭,道:“三五百人已經是極限,再東多,上去了就回不來了。”
堂中諸將贊同的點頭,糧草纔是大軍根本。
席君買想了想,說道:“但那是相對上高原而言,下來就要容易許多,加上如今冬日,再算算時間,估計能有兩千人,畢竟人少了也沒用。”
“四千!”李德謇插口,搖頭道:“影子軍不是一般人,若是他們,恐怕人數得翻一倍。”
四千影子軍突然出現在河州,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沉甸甸的。
“急報上說,他們的前鋒已經朝着洮州去了,這麼說,是要包抄蘭州的後路了。”張士貴神色嚴肅了起來。
“可能只有一部。”席君買對着張士貴拱手,說道:“大將軍,他們人或許能從高原安然下來,但是馬不行,甚至他們之所以能夠安然下來,很可能就是犧牲了馬,所以他們手上的戰馬,恐怕剩不到一半。”
“兩千騎兵從洮州包抄蘭州後側,另外兩千步兵,應該是沿着黃河水道,朝蘭州而來了。”李德賽抬頭,看向鄯州方向,面色凝重的說道:“算算時間,三日後鄯州方向的敵軍正好殺到蘭州,若是這個時候,黃河水道和蘭州後
側同時有影子軍殺來......”
“嘶!”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倒吸一口涼氣。
正面的數萬大軍,側邊和後方又各有兩千兇悍的敵軍殺來,這要不是提前預見到,突然發生,局面絕對危急。
而且便是現在,也是一件難事。
“需要人去迎擊。”張士貴開口,說道:“首先傳令河州和洮州,封閉城門,收攏百姓,讓這些影子軍戰士無法進行補給。”
“喏!”諸將齊齊拱手。
虢國公的確老辣,一眼就看出了這些影子軍最大的弱點。
他們缺乏補給。
從高原往下,數百裏,艱難險道而來,手上的補給能剩下多少纔是怪事。
“這些人的目標本就是蘭州,這樣一來,勞而無獲,最終能夠避免他們劫掠百姓。”蘭州刺史杜鳳舉對着張士貴點頭感激。
“嗯!”張士貴微微頷首,然後說道:“先說洮州方面,派兩千金吾衛騎兵迎擊,辛中郎將,你去吧。”
辛獠兒站了起來,拱手道:“末將領命。”
“至於黃河河道方面。”張士貴抬頭看向堂中諸將,一時間不知道該叫誰去。
和吐蕃開戰,蘭州方面已經佈置了一個精密的陷阱,在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
抽出一個辛獠兒已經不容易了,其他人......
劉仁軌坐在後方,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他的身側站了起來,向前拱手道:“大帥,末將願往!”
劉仁軌抬頭一看,赫然是段寶玄,二十多歲的左千牛衛郎將。
衆人都愣住了。
席君買率先反應過來,點頭道:“段賢弟出身武威段氏,右衛大將軍、褒國公段公的族侄,陛下青眼擢升左千牛衛郎將......此番吐蕃人沿黃河河道,騎兵不多,以步卒爲主,左千牛衛正好個人實力突出,應對恰當,末將以爲
可以。”
說着,席君買對着張士貴站了起來。
張士貴看着段寶玄,彷彿眼前,曾經的老友段志玄又出現在眼前。
張士貴和段志玄同樣是秦王府的老臣,多年並肩作戰同殿爲臣。
尤其玄武門的時候,更是一起出生入死。
看着段寶玄,張士貴一時間有些感慨。
不過兵兇戰危,張士貴轉頭看向段寶玄身側的劉仁軌問道:“劉舍人以爲如何?”
“下官以爲可以。”劉仁軌站了起來,拱手道:“下官以爲,調兩千右千牛衛,然後加一千蘭州府兵,同時,要三千弩弓,兩萬支弩箭,下官可以陪同前往,保證不讓一名吐蕃影子軍士卒殺到蘭州城下。
張士貴神色詫異,但仔細琢磨劉仁軌的話,就明白他真正的要害在於三千弩弓。
皇帝在半年就開始趕製大量的弩弓弩箭,幾乎有幾萬副弩弓,二十幾萬支弩箭,甚至擠壓了不少長刀和長的產量。
如今劉仁軌要用三支弩弓,兩萬支弩箭,自然不是大事。
18......
張士貴的目光掃過諸將,諸將已經全部開始重新思考起來對弩弓的使用。
張士貴看向劉仁軌,點頭道:“可!”
“謝大將軍!”
殺
夜色之下,孔家灣。
黃河從河州而來,在孔家灣劇烈的轉向,從流向西北,極速的轉爲流向東北。
高高的山脊遮住了所有從上遊而來的目光。
劉仁軌站在山脊之上,看着對面深沉的夜色,大地上沒有一點亮光。
“正則兄。”段寶玄從後方走上,走到了劉仁軌身側,拱手道:“正則儘可在蘭州安享,何必到這裏冒險?”
劉仁軌轉身看了段寶玄一眼,說道:“陛下曾有交代,要讓軍中將士多用弩弓弩箭,前日一番話後,他們想必都有所觸動,如此陛下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原來如此。”段寶玄恍然的點頭。
劉仁軌笑笑,當然不止如此。
前日的一番話,他已經對所有將領的個人品行瞭解頗多,剩下的就是讓他們自己發揮了。
他在的時候,他們都有所收斂,就看他不在的時候,別人會怎樣了。
他在洛陽也是留了足夠的人手了。
“段兄,你呢,你怎麼突然就要求自己帶兵了?”劉仁軌認真的看向段寶玄
段寶玄難得的笑了,看着劉仁軌道:“正則兄,整個蘭州,還有哪裏比這裏更能讓陛下關注,更能累積軍功的地方嗎?”
劉仁軌一愣,隨即贊同的點頭。
轉過身,劉仁軌看向兩側山後,問道:“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嗎?”
“嗯!”段寶玄神色肅然起來,低聲道:“按照正則安排,山正面已經澆滿了水,一夜功夫,就會全部結冰;另外,還有河灣拐彎處,已經挖出來陷阱,下面都是冰水,上面已經安排了一千弩弓伺候,最後面還有一千騎兵衝
劉仁軌輕輕的笑了,他的目光看向山下遠處,輕聲道:“明日辰時,他們就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