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何不重修大明宮?”蘇淑將一碗奶白羊羹放在李承乾身前的桌案上,看着他說道:“妾身見殿下每日都要送奏本到翠微宮,父皇也不見得日日回覆,所以想何不讓父皇在大明宮避暑過冬。”
“愛妃可知大明宮是因何而修嗎?”李承乾看着蘇淑,似笑非笑道:“那是皇祖父退位太上皇之後,父皇專門爲皇祖父修建的。
後來宮殿未成,皇祖父便已經故去,現在孤提這事。愛妃覺得父皇會怎麼想?”
蘇淑微微一愣。
皇帝會覺得他們會逼他退位太上皇。
李承乾將羊羹一口氣喝完,一邊起身,一邊說道:“還是等將來吧,將來你我自己修,我們自己避暑過冬。”
“好吧。”蘇淑無奈的點頭,然後看着李承乾擦嘴,起身離開承恩殿,前往兩儀殿,處理天下政事。
兩儀殿前,一名身穿紅衣金甲的魁梧將領,快步登上玉階,進入大殿,對着殿中的李承乾單膝跪地道:“臣,安西都護府、陽翟縣公郭孝恪,參見太子殿下。”
“愛卿平身。”李承乾微微抬手,說道:“此番攻克龜茲,愛卿功勞甚大,吏部已經計功擬賞,賞賜稟奏父皇之後,就會發下,不過那大概會是在五月大典之前了。”
皇帝五月十二日祭祀天地,在前一日封賞有功之臣,然後一起祭告天地。
這是一種特殊的儀式,也是一種特殊的獎賞。
“臣謝陛下,謝殿下隆恩。”郭孝恪沉沉拱手。
“不必多禮。”李承乾看着郭孝恪,問道:“孤聽說你這一次差點死在了龜茲城?”
郭孝恪眼角餘光掃了一遍兩側的諸相,然後纔有些不好意思的拱手道:“是有這麼回事,臣一時疏忽,沒想到西突厥會突然從諸軍縫隙中殺到龜茲城下,又與城中內應溝通,若不是薛萬備將軍及時趕到救援,臣和犬子恐怕都
要死在那裏。”
“將軍難免陣上亡。”李承乾抬頭看向殿外,嘆聲說道:“有了郭將軍這回之事,孤算是領教了戰場上的兇險。”
“是!”郭孝恪感慨的點頭。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在郭孝恪身上,神色中閃過一絲淡漠。
郭孝恪這個人有些貪,所以這一次纔會在龜茲城下遇險。
事實上在上一世,他的確就死在了這一次的戰事當中,同時死的,還有他的長子郭待詔。
相比於他的長子郭待詔,他活下來的次子郭待封不僅繼承了郭孝恪的軍事策略,同時也繼承了他的貪婪,以至於大唐最後有大非川之敗。
若不是郭待封現在是在長安,若不是李承乾還打算用郭孝恪來鎮守西域,他也不會這麼專門叮囑薛萬備救他一命。
“愛卿此番立下大功,本來應該讓愛卿轉回朝中,好好的休養幾年,但是如今西域動盪,安西四鎮初立,還需要愛卿多加經營,所以便只好再麻煩愛卿在安西再待幾年,然後調回朝中任職。”李承乾神色誠懇的看着郭孝恪。
安西都護府,是郭孝恪一手經營出來的。
現在安西四鎮的格局剛剛建立,加上西突厥那邊不穩,所以李承乾需要一個熟手來穩定局面。
這個人就是郭孝恪。
“臣領命,臣謝殿下信重。”郭孝恪感激的拱手,然後抬頭道:“太原郭氏的事情,臣謝殿下寬仁。”
郭孝恪雖然是許州郭氏出身,但是他祖上卻是實實在在的太原郭氏嫡系。
甚至到如今,就連中間的字輩都一樣。
“郭孝慎的事情與愛卿無關,孤沒有殺他,和他的三族親屬,並且流放安西,和愛卿所任安西都護沒有關係。”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安西荒涼,需要仔細經營,才能夠成爲大唐在西域一隻楔子,最後徹底將整個西域掌
控。”
“是!”郭孝恪用力點頭。
“好了,不說這些事情了,孤聽說你抓了龜茲王回來。”李承乾抬頭看向殿外,平靜的說道:“宣龜茲王。”
“宣龜茲王覲見。”
太極殿中,一身灰麻長袍,身形矮胖的龜茲國王布失畢,低着頭,有些沮喪的進入殿中。
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丹陛之下,神色平靜的李承乾,他的臉上帶出一絲輕蔑的嘲諷。
站在一側的郭孝恪冷笑道:“見到太子還不跪下行禮,布失畢,你想死嗎?”
布失畢嘴角微微抽搐,然後咬牙跪倒在地,對着李承乾叩首道:“龜茲王布失畢,參見大唐太子殿下!”
李承乾眼神冰冷的看着布失畢,說道:“不,你這話不對,你不是龜茲王。”
布失畢疑惑的抬頭,滿臉不解的看着李承乾。
“龜茲是大唐屬國。”李承乾眼神淡漠的看着他,說道:“龜茲國王更迭,需要大唐冊封,孤問你,你有大唐冊封嗎?”
布失畢的臉色瞬間徹底的難看了起來。
他這一次之所以和大唐開戰,根本就是不承認龜茲大唐屬國的身份。
當然,這和他是西突厥人女婿的身份有關。
在西突厥人唆使下,他在即位之後,沒有派人到大唐請求冊封,也沒有進貢,甚至對大唐使臣也沒有好臉色,而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唐十萬大軍抵達龜茲,滅了他的龜茲,同時,徹底的將西突厥趕出安西四鎮那一片地域。
可謂是徹底的失敗了。
而如今,李承乾一句他根本不是龜茲國王,徹底讓布失畢破防了,他忍不住的起身破口大罵:“你個豎…………”
“砰”的一聲,大殿兩側突然了一聲沉重的踏步聲,徹底遮住了布失畢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朝偏殿看去,赫然就看到一排身穿紅衣金甲的衛士,在死死的盯着他,同時手也握在了腰間長刀上。
布失畢心裏一驚,隨即心中滿是後悔。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訝的眼神中,布失畢直接低頭叩首道:“外臣失禮,請殿下寬宥。”
所有人一瞬間都愣了。
李承乾目光漠然的看着布失畢,他自認和這個龜茲王之前沒有任何私人恩怨。
可偏偏,今日他一入殿,看到坐在太極殿中的,不是皇帝天可汗,而是李承乾這個太子,一般輕蔑之意便油然而出,之後更是差點出言辱罵。
李承乾心中明白,他不是他的父皇。
皇帝天可汗的威嚴,是他一仗打出來的。
雖然這麼多年,他親征不多,但是北邊的東*突厥最是知道他的厲害。
後來東*突厥被滅,餘部遷徙至西域,也將他的威名帶了過來。
同時,他麾下的無數悍將,也全都真心的敬服於他,甚至很多人都是被他在隋末一戰戰打服的。
那些西域小國,更是他們的手下敗將,對於徵服這些悍將的皇帝,自然更加敬服。
最重要的,是當這些小國的使者和國王來到長安之後,親眼見到天可汗的威嚴,早已經被折服。
加上整個大唐越發強悍的軍隊,所以,所有人對於這位皇帝,從心底來講還是敬服的。
之所以還敢有人忤逆大唐,一來是因爲距離太遠,二也是因爲有同樣強大的西突厥在背後支持。
所以,今日被押到長安,布失畢原本是有些害怕見到皇帝的,但他沒想到坐在這裏的是李承乾。
對於這個在天下四方沒有什麼名聲的李承乾,這些人自然是發自心底的看不起。
而這又被李承乾敏銳的捕捉到的了,所以纔不客氣的斥責。
沒想到他竟然敢還嘴。
李承乾目光細細的看着布失畢,冰冷的眼神不停的在他脖頸之間纏繞。
他不是皇帝,日後他也不可能親自去西域征戰,大唐雖然有無數精兵猛將,但說實話,論及武功,他不可能超過他的父皇。
日後一旦皇帝崩逝,少不了天下四方有人要亂動。
所以,他需要用一樣東西來警告所有人。
李承乾久久沒有開口,站在兩側的諸位宰相,還有更後方帷帳之後的諸中書舍人,太子舍人,給事中,起居郎等人,呼吸全部下意識的輕了起來。
一時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氛壓在了衆人心口。
李承乾越是不開口,這股壓力就越重。
布失畢感受到更加明顯,冷酷的殺意撲面而來,讓他甚至忍不住的有些微微顫抖,唯恐李承乾一開口,就讓人將他拖出去,直接斬首。
“布失畢,你知道什麼叫做凌遲嗎?”李承乾看到布失畢猛然一個寒顫,然後才淡淡的說道:“民間又叫千刀萬剮,即是在行刑時,將犯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連割三千六百刀,持續三日,而在這個過程中,犯人不能死,直
到三千六百刀,才能嚥氣。”
布失畢忍不住的嚥了口唾沫,身體開始完全的顫抖起來。
兩側的諸相臉色也有些微微難看。
李承乾冷聲一哼,說道:“孤剛纔一瞬間,真的有要將你凌遲千刀萬剮的想法,但現在,孤沒有了。”
布失畢一下子長鬆了一口氣。
“你留在長安吧。”李承乾轉身看向房玄齡,說道:“房相,給他在金光門內的羣賢坊,找一座大點的宅邸,臨街的。”
布失畢有些愕然的抬頭。
李承乾繼續開口:“將他手下所有王族全部聚集一處,他人都正常居住,唯獨他,只許住在最下等的柴房裏,冬天也一樣。”
四周的羣臣神色肅然起來。
“孤要讓他在最下等的房間,看着大唐盛世,一日比一日旺盛。”李承乾盯着布失畢,看着他驚恐的神色,繼續說道:“告訴他的親族,任何人不許接濟幫助他,孤這裏歡迎任何人舉報,舉報者離開府邸妥善安排,被舉報者送
入山中挖礦。”
挖礦,從來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戰俘挖礦,那等於永恆的死亡。
“惡賊!”布失畢忍不住起身朝李承乾撲來,但是郭孝恪上前一腳就將他踢翻在地,布失畢指着李承乾怒罵道:“你個豎子,沒了天可汗,你就是個廢物,你根本不能鎮壓天下,我等着看你將大唐徹底的折騰完,就像楊.....”
“啪!”郭孝恪已經一巴掌將布失畢的話全部都抽進了肚子裏。
“來人!”李承乾抬起頭,兩名金甲衛士已經走進殿中,李承乾淡淡的說道:“將人送到內侍監,讓他們好好調養,孤要看他在慶典那日的夜宴上,給父皇好好的跳上一場龜茲舞。”
布失畢抬起頭,看向李承乾,看他就像是看魔鬼一樣。
頡利的事情,在整個西域已經成了笑話。
而他今日將步頡利的後塵。
李承乾站在兩儀殿門口,看着殿外的整片天地,神色淡然的說道:“諸卿,這些年來,高句麗,西突厥,高昌,龜茲,吐蕃,不停的挑釁大唐,今日,龜茲王更是當面嘲諷於孤,原因如何諸卿心中都清楚。”
房玄齡,長孫無忌,褚遂良,馬周,李?,于志寧六人齊齊拱手。
“治理天下難,孤心有體會,所以孤不急,畢竟還有父皇在,但天下三百州,四方諸夷,要加大監察,一旦有事,朝中要最快反應。”李承乾一句話說完,衆人齊齊拱手:“喏!”
“天下啊!”李承乾輕嘆一聲,天下太大,而他又威望稀薄,能依靠的,只有身後這些人。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聲音突然從承天門方向傳來。
隨即,一名風塵僕僕的千牛衛快步從承天門奔到李承乾身前,面色凝重的拱手說道:“殿下,松州急報,吐蕃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