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中,李承乾端坐在丹陛之下。
兩側,房玄齡,長孫無忌,褚遂良,馬周,李?,于志寧六位宰相分別站立。
內侍少監竇知節站在殿門之前,對着殿外高聲道:“宣鴻臚寺卿丞、出使天竺正使王玄策,副使蔣師仁覲見。”
洪亮的聲音從兩儀殿一直延續到承天門下。
身穿緋色官袍、身形挺拔的王玄策,帶着副使蔣師仁,一步步的從承天門走入到兩儀殿。
兩人對着坐在短榻之上的李承乾叩首道:“臣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平身吧。”李承乾神色溫和的點點頭,然後看向一旁。
竇知節上前,高聲道:“鴻臚寺卿丞王玄策,與其副使仁出使天竺,遇天竺內亂,率三千騎兵,生擒那伏帝阿羅那順,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虜男女萬二千人,牛馬三萬餘頭匹,獻阿羅那順於闕下,請獻太
廟。”
李承乾輕輕笑笑,王玄策這一次出使天竺,依舊遇到了北天竺節日王之死事。
不過與前世不同的是,王玄策這一次沒有去吐蕃搬救兵,而是返回,帶領席君買所率的三千騎兵直接殺入北天竺,平滅叛亂。
沒有吐蕃參與,這就很好。
李承乾抬頭,看向兩人說道:“二位愛卿立此殊功,朝中必有重賞,孤已經稟奏父皇。
不日父皇將會在翠微宮召見二位愛卿,等到二位愛卿見過父皇之後,賞賜就會發下。”
“多謝殿下!”王玄策和蔣師仁沒有猶豫,直接拱手,只是低頭之間,有些疑惑。
他們去年走的時候,也是太子監國,皇帝去翠微宮休養,今年回來的,也是一樣。
只不過和去年不同,去年太子是在武德殿監國,但今年,太子監國的地方已經換成了兩儀殿。
太極殿,兩儀殿,都是皇帝召見羣臣的地方。
但如今,是太子坐在這裏。
如果不是看到六位宰相都在,朝中也沒發生太大的變故,不然的話,他們真的會以爲是太子將陛下給軟禁了,自己坐立朝堂。
畢竟這種事情,當年也是發生過的。
只不過那個時候,剝掉高祖皇帝權力的,正是如今的皇帝陛下本人。
在李承乾說到皇帝不日就會召見他們的時候,王玄策和蔣師仁徹底的放心下來。
“不過父皇應該會在三十年立國大祭上,將那阿羅那順和龜茲王,一起直接作爲祭品,祭告上蒼,二位愛卿到時候可能會站的近一些!”李承乾笑呵呵的一句話說完。
王玄策和蔣師仁立刻無比欣喜的叩首道:“多謝殿下。”
李承乾擺擺手,說道:“平身吧,說說具體的吧,怎麼回事?”
看到李承乾神色嚴肅下來,王玄策這纔開口說道:“臣等去年底抵達天竺時,戒日王已死。”
“你們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李承乾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是!”王玄策點頭,說道:“據說戒日王是在恆河內晨浴時,溺水而亡的,不過他這種常年沐浴的人,如何會輕易溺水而亡,所以臣估計,應該是被人害死的,之後便是阿羅那順的政變。”
“嗯!”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十有八九,是戒日之女要嫁入大唐的消息傳了出來,而你們又帶兵馬上要抵達天竺,所以,阿羅那順便迫不及待的動手了。”
“是!”王玄策頷首,說道:“阿史那順佔據了戒日王朝南部大片,甚至飛快的朝北部蔓延,臣等接到了戒日王之女拉迦室利公主的求援,這才率兵殺入天竺的......畢竟拉迦室利公主已經定下要嫁入大唐。”
王玄策說話之間,稍微有些遲疑。
天竺公主雖然已經定下嫁入大唐,但具體怎樣處置,還不好說。
按照正常情況,她應該入皇宮,嫁給皇帝爲嬪妃。
但,皇帝如今身體不好。
他自己都還在翠微宮休養,對於一個嫁入大唐的天竺公主,恐怕他自己不見得能怎樣。
所以,最好是那位公主嫁入太子的東宮………………
“臣接到公主傳信之後,然後才請席中郎將出兵,先赴都城茶......阿羅那順兵力雖然淺薄,但是他的手上有一隻象兵,直衝敵陣,勢不可擋。”王玄策說到這裏,稍微有些停頓,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抬手,思索的說道:“象兵雖然兇險勇猛,但這恐怕也是其要害所在,愛卿這不就破了他了嗎?”
看李承乾最後輕鬆的笑了,王玄策沉沉叩首道:“殿下所言其是,臣上次出使天竺時,就知其厲害象兵,於是提前命人沿途蒐羅壯牛,效法田單‘火牛陣,直衝敵陣,那大象雖然體型碩大,但最是怕火,無數火牛衝來,頓時
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沒想到,愛卿竟然有軍中將風采。”李承乾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前一世的時候,他以爲王玄策能平定天竺,是多借用了吐蕃人的力量。
如今聽到細節,看來,這的確是個人才。
“之後,臣等攻入都城,斬首三千餘衆,其他溺水而亡者將近萬餘,活捉阿羅那順。”王玄策稍微停頓,看向蔣師仁說道:“副使率人攻入了阿羅那順妻子據守的城池,遠近城邑降者五百八十所,虜男女萬二千人,牛馬三萬餘
頭匹,於是天竺震懼。”
“這是大功。”李承乾看着王玄策和蔣師仁,滿意的說道:“最關鍵的,是孤又發現了兩名大才。”
王玄策和蔣師仁齊齊俯首道:“殿下過獎。”
李承乾擺擺手,說道:“二位愛卿的賞賜,吏部雖然已經輪定,但也需要等到二位愛卿見過父皇之後,纔會最終確定,所以,在二位愛卿見父皇之前,鴻臚寺的事情要繼續。”
“喏!”王玄策和蔣師仁神色認真起來。
“大唐立國三十年大典,四方諸夷都有重要人物抵達長安,甚至有一些是國主本人,所以孤需要二位愛卿代表父皇,孤,還有鴻臚寺去接待他們。”李承乾目光微微冷了起來,輕聲說道:“正好二位愛卿又立了大功,可以震懾
人心。”
“是!”王玄策和蔣師仁齊齊拱手。
他們是鴻臚寺使,自然明白,太子掌權,四方渚夷都會蠢蠢欲動。
他們剛好在天竺差點行滅國之舉,威望正隆,正好用來震懾人心。
“好了。”李承乾神色輕鬆下來,擺擺手道:“官爵一類,需要父皇親見之後,不過賜下一些絲絹和金銀,孤是可以做主的,二位愛卿回去休整一日,一日之後回鴻臚寺上值,等到大殿結束之後,再讓二位愛卿好好歇歇。
現在已經四月末,而大典就在五月十二,不到半個月了。
“臣等領命。”王玄策和蔣師仁再度叩首。
本來兩人應該要馬上離開的,但是王玄策神色之間有些遲疑。
李承乾略微詫異:“王卿可還有事嗎?”
“是!”王玄策拱手,然後小心的抬頭:“臣能冒昧的問一下,殿下打算如何處置天竺之事?”
“卿說歸降的那五百八十所城邑吧?”李承乾目光微抬,銳利的眼神一眼就看透了王玄策所想。
“臣知道。”王玄策有些苦笑的拱手,道:“這些城邑要歸還天竺,臣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孤能體會愛卿的感受,那畢竟是震懾於大唐軍威拿下來的城邑,憑什麼歸還,但愛卿要明白,這種感受只是一種貪婪的錯覺,那些城邑之所以願意歸順,根本就是因爲你們的背後是戒日王的子孫,所
以他們願意歸順。”
王玄策自然明白,那些城邑之所以臣服,是因爲他們知道,只要臣服便不會怎樣,而且他臣服的是戒日王的子孫,心裏沒有負擔。
可如果是大唐強行攻佔城池,那麼說不得就不會有那麼多城邑歸降臣服,說不得還會在有心人的唆使下,集兵對抗。
即便是大唐勝了,他們也是口服心不服,日後還有的麻煩。
“大唐佔領城池是不現實的,更別說,還有吐蕃在暗中窺伺。”李承乾搖搖頭,說道:“出兵一次,大獲全勝,揚威西域,同時又有大量繳獲,已經不虧,但若是太貪,說不得大唐會永遠都陷於天竺的泥潭當中。”
“殿下教誨的是!”王玄策神色肅然起來,對着李承乾叩首道:“殿下賢明。”
“當然,此事不能就這麼了結。”李承乾抬頭,說道:“席君買的三千騎兵撤了回來,但大唐可以在其國都,及重要大城,設立使館,派遣使臣,同時告訴戒日新王,凡使館所在之內,任何天竺人不得允許不準踏入,便是天
坐王亦是如此,其內行唐律,內由大唐使團護衛保護。”
稍微停頓,李承乾繼續說道:“大唐遣天竺大使,可攜一百騎兵前往天竺,同時,若是戒日新王懇求,那麼可由大使額外招募兩百騎兵爲使團護衛,但僅有兩百,大唐國使不得涉足天竺國政,我們不能牽涉太深。”
天竺太遠,戒日王年幼。
雖然一時震懾羣臣,但其後必然人心翻湧,說不定什麼時候,國就亡了。
大唐可以幫助天竺,但所有的投入必須要在投入之前拿回來,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的降低沉沒成本。
李承乾話雖然沒有說的太透,但是殿中衆人卻都明白。
“多謝殿下教誨。”王玄策再度躬身。
李承乾擺擺手,說道:“不是孤太小心,實在是天竺的戰力太差,這一次大唐三千騎兵縱橫天竺,吐蕃人怕是也要動心的,說不定現在松贊已經派人去了天竺勘察,而他們又離的太近。”
“殿下要不要警告吐蕃?”王玄策臉色冷了起來,他自己打下的功勞,吐蕃人卻要來撿便宜。
“不必,也不是什麼壞事。”李承乾抬起頭,說道:“大唐和天竺日後有親,可讓天竺貴族來長安進學,大唐的商旅也可以到天竺去做生意......當然,大唐的子民在外,也不是隨意可以被欺負的,真要犯了錯,讓各地使館,依
唐律處置!”
“嗯?”王玄策有些詫異的抬頭,他有些不明白。
李承乾笑着說道:“天竺畢竟是異國,異國律法大唐百姓不熟,而且很多都是不同風俗所致,若是依此來懲罰大唐商旅和百姓就有些過了,所以留個口子......此事提前和戒日王說清楚,最好寫下條令。”
“是!”王玄策雖然覺得有些異樣,但太子說的沒有問題。
“好了,愛卿去吧。”李承乾微微抬手。
王玄策和蔣師仁立刻拱手而退。
看着兩人的背影,李承乾的眼神微微凝重起來。
王玄策這一次回長安,帶回了大量的東西,其中便有一個爲後世永遠銘記的東西。
一個術士,一個天竺術士。
所謂能夠製造延年之藥的術士。
這種人對於生命到了尾聲的皇帝有極大的誘惑力。
關鍵是那種藥。
可能好,可能壞,可能會致人死亡。
李承乾神思收回,目光輕輕掃向天竺的方向。
治外法權,三百騎兵,租界。
大唐文化極強,只要以使館形成片區,附近全部都是大唐子民,那麼無形中的租界便會成型。
以至於最後的半殖民地。
天竺距離大唐太遠,在如今現在這個時候,如何最大程度的控制天竺,影響天竺。
租界是李承乾能想的最好方式。
一步步的來。
若是有成,那麼整個天下都是大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