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段後,前面再次凝成了一個鬼影,這一次路曉明沒有出手攻擊,倆人相互攙扶着默默繞了過去。他們不再說話,沉靜如這濃霧,踽踽穿行。
每次當他們接近鬼影的時候,鬼影都會消失,等他們走過後又會幻化出來,緊緊跟在後面。隨着上灣越來越近,他們身後的鬼影越來越多,維持着幾米遠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兩個年輕人把着手在大霧裏低頭穿行,身後緊跟着數不清的鬼影,今晚的湖邊波瀾不驚,一絲聲息也無。如果旁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嚇得魂飛魄散,可他們二人卻越走越平靜,從未有過的安寧。
路曉明甚至冒出過一個荒唐的念頭,要是這一路再長一點就好了……
理想總是和現實有差距,走着走着,眼前視線一開,彷彿撥開了輕紗,二人終於走出了下灣,濃霧被拋在身後。今晚的霧格外沉,如沉積的濃湯,一步走出來後,遠山百裏,月光如銀,前方一片清明。
回頭看,幾無流動的霧氣就在腳下,咫尺之遙卻如兩個世界,一邊是鬼蜮一邊是人間。
霧氣層表面忽然開是湧動,無數張由濃霧凝結着的鬼臉慢慢在表層浮現,密密麻麻不下百張。這些臉模糊不清,似乎只是骷髏,全都面無表情冷冷看着走出去的兩人,觸手可及。
路曉明這時候一點不覺得這些臉恐怖,看了一會後,竟然抬起一隻手揮了揮,喊了句特莫名其妙的話,“謝謝啊,諸位。”
“走吧,別貧嘴了。”閔秋拉了他一把。
路曉明“嘿嘿”一笑,“咱回家。”
二人轉頭開始上坡,那些鬼臉靜靜看了一會兒後,慢慢沉了下去。
這裏剛出下灣,進入了上山坡道,距離上灣還有一些距離,路曉明怕走快了閔秋會累,索性慢慢走。反正已經脫離了大霧,前路應該不會再有問題。
倆人肩並肩走着,開始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就在二人最放鬆的時候,路曉明不經意往上看了一眼,心生預警,連忙把閔秋攔在了背後。前面坡道上蹲着一個黑影,不停來回搖晃。
好傢伙,白的不行來黑的,都躥這麼高了,該不會是什麼猛鬼吧?路曉明如是想。
出於謹慎,路曉明沒有輕舉妄動,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小石子,瞄了瞄,對正扔了過去。
就聽“啪”一聲響,黑影被丟了個正着,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慘叫,“哎呀!”
路曉明一聽傻眼了,這聲音他太熟悉了……小表妹!
“我的個活祖宗,大半夜的你跑這兒蹲着幹嘛啊。”路曉明連忙跑了上去,隨即想到了什麼,連忙問:“咱們家茅房也被佔啦?”
小表妹這時候也看清了來人,氣得胡亂抓石子丟,破口大罵:“佔你個死人頭!你這傢伙,就知道欺負我!”
路曉明穿過“槍林彈雨”奔到小表妹跟前兒的時候,小丫頭已經哭了。路曉明打眼一看,臉頓時就苦了下來,這下丟的也太準了吧?人小丫頭頂着前額腫了個大包。
小表妹委屈的不行,哭得停不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路曉明想去攙她,結果換來一陣拳打腳踢,小丫頭根本不讓他碰。
正自手足無措,救星到了,閔秋走過來看了一眼,心疼的不行,趕緊把小表妹攬在了懷裏。
路曉明剛想上去說點什麼,閔秋氣咻咻用拳頭把他擂開,罵道:“你走開。”
“對!路曉明你走開!”小表妹指着路曉明罵,剛纔那下是真把她砸疼了,現在直接喊路曉明,“表哥”倆字都省了。
路曉明被倆女人轟開,五不是六不是站在一邊,手足無措。
閔秋終究是當老師的,哄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她先是順着小表妹讓她發泄一番,然後開始使勁搓手。小表妹還沒搞懂這什麼意思,閔秋把搓熱的手掌往她額頭上重重一按,柔聲說:“這樣可以快速消腫,還能鎮痛。”
路曉明在旁邊試了試,除了熱乎外,沒其他感覺。
也不知是真有效還是心理作用,又按了幾次後,小表妹抽抽搭搭不哭了,閔秋問:“這大半夜的,你一個人跑這裏來做什麼?”
提到這小表妹嘴一撇,又要哭了,“我不是不放心那個混蛋嘛,就來這裏接你們,誰知走在這裏就摔了一跤,手電筒都摔壞了。”
說完小表妹在腳底下一尋摸,垂頭喪氣拎起來個不亮的手電筒。
聽見這話路曉明順手就抽了自己一嘴巴子,牲口嘛這是,這一耳光清脆響亮,倆女的蹲地上嚇了一跳,閔秋連忙驚呼:“曉明你發什麼神經。”
小表妹指着路曉明破涕爲笑,“再來,再來一下!”
啪!
路曉明正手換反手,又給了自己一下。
閔秋看不下去了,“你們別鬧了,快回家去吧。”
“我腳崴了,要他背。”小表妹蹬鼻子上臉了,其實她哪裏都每崴,剛纔坐地上就是摸手電筒。
路曉明也沒說什麼,默默走過來,往地上一蹲,小表妹跟小野貓似得,一下就躥了上去,差點撞了路曉明一個大馬趴。
路曉明心中哀嘆,自己今晚出門沒看八字,除了背就是背,現在想這些也沒用,背吧……
可問題是,小表妹她不知怎麼的忽然興奮了起來,伏在路曉明背上左搖右晃。路曉明被她擰得搖搖擺擺腳下不穩,可又不敢吭聲,沒走幾步就滿頭大汗。
不管怎麼說,今晚的事情算是圓滿了,大家夥兒都安全返程,也就小表妹多了個包,不是什麼大事。
走到上灣村口,穿過滿地熟睡的人羣,三個人終於到了家。
家裏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睡,看見路曉明揹着人回來後,全都鬆了一口氣。閔秋跟在路曉明身後進來,落落大方和大家一一打招呼,很快就就打成了一片。
路曉明一直悶着頭不說話,等小表妹終於被勸下來後,趕緊奔了後院,今晚一番奔波,惹了一身臭汗。
終於拾掇完畢鑽進被窩,路曉明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只是這一夜他雖疲累不堪,卻夢囈不斷,嘴裏嘟嘟囔囔着聽不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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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週日。
路曉明一直睡到晌午時分才醒,他還不願起來,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昨夜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夢,斷斷續續的,說不上什麼具體內容,可有些情節卻讓他難以釋懷。
他這兒正發呆,房門被一點點推開,探進來個“頭上長角”的小腦袋,左右一打量,偷偷摸了進來。
小表妹躡手躡腳一步步往牀邊蹭,路曉明直着眼睛看天花板,完全沒有察覺。
走到牀邊後,小表妹驟然發動,“哇”的吼了一嗓子,一巴掌排在路曉明腦門上。換做平常,這下準得把路曉明嚇一大跳,可今兒路曉明卻沒什麼反應,呆呆轉過頭問:“淑鳳,你做什麼?”
小表妹有些泄氣,隨即察覺到了什麼,縮回手看了看自己手掌心,疑惑問:“曉明,你腦袋怎麼這麼燙?”
“燙嗎?我怎麼不覺得。”路曉明摸了摸自己額頭,自言自語。
那邊小表妹已經衝出了房間,站在堂屋裏大喊:“不好啦!曉明表哥發燒啦!滾燙滾燙!”
路曉明不樂意了,我身體這麼棒,怎麼可能發燒,就是有點兒頭昏腦漲而已,還“滾燙滾燙”的,至於嘛你?
不一會兒功夫,一大幫子人湧進來,挨個兒摸了摸路曉明腦袋,個個面色凝重。路曉明這時候才接受現實,時隔許多年,自己終於又發燒了。
一番商量下來,“搬運”路曉明去看病的任務就落在了二槓子頭上,這兒就剩下他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了。村裏沒有診所,看病還得去縣城,一般人扛不了這麼遠。
方案擬定好,他娘趕緊收拾了些東西,二槓子背上路曉明,一行人趕緊出門。這一趟去的人計有:病人路曉明,苦力二槓子,跟後邊兒照應的路曉明他娘,還有走哪兒跟哪兒的小表妹……
“我說你這麼大人怎麼還跟道兒?”二槓子最不樂意帶着他妹妹,一邊出門一邊訓斥。
小表妹繃着個臉,壓根兒不看他,死活攆不走。
路曉明可沒精力管他們兄妹,他現在覺得一切都軟乎乎的,包括自己都在飄,也不知是因爲發高燒還是因爲終於享受了一回被人揹。他這幾天淨揹人了,今兒可算享福了,想到這,他甚至還有些竊喜,這燒來的挺及時。
這一路可都是山道,二槓子得把他一直背到公路上,這事兒……想想就興奮!
出了家門,耳邊傳來朗朗兒歌聲,路曉明歪着腦袋看,閔秋坐在一家牀鋪上,身邊圍滿了小屁孩,在跟着她一句句學歌。山裏師資力量有限,閔秋一個人帶了三門課,其中就有音樂。
看見路曉明昏昏沉沉被人揹了出來,閔秋嚇了一跳,連忙扔下孩子們跑了過來。
“發騷了。”小表妹滿臉沉痛。
閔秋用手掌試了下路曉明額頭,臉色當時就變了,“這麼燙!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用。”路曉明抬手把她攔住,滿不在乎說:“小病而已,不用這麼緊張,下午就能回來,別耽誤你上課。”
閔秋轉頭看,一幫子小屁孩捧着音樂書,呆呆看着她。
“那……”閔秋稍一猶豫,終於咬着下脣點了點頭,“有事隨時給我電話,下午不回來我就去縣裏。”
“你就放心吧,這小子皮實着吶。”二槓子站着挺累的,揮了揮手,揹着路曉明開始穿迷宮。
閔秋目送四人離去,不知怎麼的,心裏忽然有些慌亂,沒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