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嬌今日特地給他留了門,楚琰進來的時候,她還在燈下縫着香囊。
這是一塊澗石藍的雲錦,花色簡單,但又用銀絲繡着文竹。
楚琰覺得,這比今日那兩個紅色的更加好看。
“天黑了就別弄了,小心傷了眼睛。”
他要伸手去拿,卻被沈月嬌躲開,“就差兩針了,一會兒你正好帶回去。”
他笑起來,“給我的?”
“嗯。”
沈月嬌只顧着忙手裏的活兒,從頭到尾都沒看他一眼。
剛纔還說會弄壞眼睛的楚琰,現在又一聲都不催了,只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着她。
她平時鬧騰得很,笑聲響得能掀了屋頂,說話跟連珠炮似的,惱了還會跺腳,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可這會兒她安靜下來,倒像是換了個人。
燈影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描得格外溫柔。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秀,嘴脣微微抿着,嘴角卻天生帶着一點弧度,像隨時都在笑。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寢衣,領口鬆鬆的,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
楚琰的目光從她眉眼滑到那截脖頸,又滑回到她手指上。她的手指又細又長,捏着針在緞子上穿來穿去,動作不快不慢,有種說不出的從容。
她小時候明明不長這樣的,怎麼現在,偏偏這樣好看。
“嘶。”
隨着一聲驚呼,沈月嬌手抖了一下。
“怎麼了?”
“紮了一下。”
她指尖上沁出一顆小小的血珠,在燈下紅得刺眼。
楚琰拉過她的手,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然低下頭含住了那根手指。
沈月嬌渾身一僵。
他的嘴脣是溫熱的,舌尖輕輕舔過她的指尖,把那顆血珠捲走了。
他沒有刻意撩撥,只是自然地含在口中,像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沈月嬌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從脖子紅到耳根,連握着針的那隻手都在微微發抖。
“你……”
楚琰抬眼看她,目光幽深,裏面像是有一汪水,又像是有一團火。
沈月嬌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想抽回手,又抽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拇指在她指腹上蹭了一下,把那點殘餘的溼意抹去了。
“小心點。”
他說,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沙啞。
沈月嬌低下頭,不敢看他。手裏的針線繼續在緞子上穿梭,可那針腳,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
“慢慢弄,不着急。”
楚琰的聲音很輕,“小心一會兒又紮了手。”
沈月嬌的臉更紅了。
楚琰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半杯才穩住心神,之後又把那些亂了的針腳拆開,再重新一針一線的縫上。
她動作很慢,卻格外的認真。楚琰坐在她的旁邊,盯着她的動作,突然笑起來。
沈月嬌停下手裏的事情,抬頭瞪着他,“你笑什麼?嫌我縫的醜?”
“哪有,我只是想起了邊關的事情。”
這些年來往的信件,楚琰每次寫信只是報平安,從不說多餘的事情。現在他主動提起,沈月嬌也來了興趣。
“快說說。你還從來沒跟我說過邊關的事情呢。”
楚琰看着眼前那盞燭火,第一次跟人說起了軍中的事情。
“在京中,我們這樣身份的人衣服髒了就可以直接扔掉,可邊關用度緊缺,又日夜操練,衣服破損是常事,只能自己縫補。我自小被金尊玉貴的養着,哪會弄這些。雖然有齊嬤嬤幫忙,但總不好時時都麻煩她,所以這些瑣事就落到了空青的頭上。
於是每日操練回了軍帳後,空青就捏着針線替我縫補衣服,從一開始忙得滿頭大汗,到回京前已經能縫得針腳細密平整,若不是細看,幾乎瞧不出破綻。”
“回京之後,我讓他繼續跟着我做事,他卻只想跟銀瑤過平凡的小日子。如此想來,他應該也有自己的營生,能養得起銀瑤。”1
這麼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牀角就着一盞昏黃的燭火給主子縫補衣服,光是想想這個畫面沈月嬌就忍不住的笑出聲。
“我縫的一點也不好,連空青這個大男人都比不過,你會不會嫌棄我?”
楚琰單手撐在桌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怎會嫌棄。就算你只給我個線頭,我明早也得拿去朝堂裏炫耀。”
沈月嬌笑他沒正經,手上的動作卻更加仔細了。
也不知是過於仔細,還是她不捨得放楚琰早早離開,原本只一盞茶功夫就能縫好的香囊,卻足足耽擱了一個時辰。
楚琰明日還要趕早朝,不能再晚了,沈月嬌纔給他裝了香料,縫好後塞進香囊裏。
“今日有些晚了,你回去早點歇息。”
楚琰拿着香囊聞了聞,香味淡雅。他只聞得出一味檀香,“裏頭加了些什麼?又是治什麼的?”
“白芷丁香,還有些香薷檀香,疏肝解鬱,讓你少生氣的。”
楚琰捏了捏她的臉,“你少氣我,我自然就少生氣。”
他把香囊遞過去,“給我係上。”
“你揣着就好了。一會兒你還要去趕早朝,得換朝服。再說了,你回去就得休息,難道不脫衣服嗎?”
楚琰把香囊直接遞到她手裏,聲調柔軟得不像他自己。
“幫我戴上。”
沈月嬌只覺得那隻耳朵燙得厲害。
她幫着楚琰把香囊繫好,低着頭催着他趕緊回去。
楚琰笑了笑,捧起她的臉,輕輕吻了一下,這才離開。
沈月嬌耳朵上的熱瞬間燒到了面頰上,她轉頭喝了一整壺的茶水,熱意依舊難消,反倒是起夜了好幾次。
早朝文武官一左一右,楚琰來的晚,沈安和沒遇上他,可散朝時卻是一道走的。
聞見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香味,沈安和盯着他的朝服看了半晌。
“沈叔看什麼呢?”
沈安和一把拉住他,“你老實說,你昨晚是不是又……”
楚琰裝傻充愣,“我昨晚在王府裏,怎麼了?”
“你不打自招!”
沈安和氣昏頭了,伸手就往他身上摸。
“我這個親爹都還沒有呢,她怎麼能先給你?”
楚琰擋開他的手,“沈叔,自重。”
沈安和不能揚聲質問,更奈何不了他,只氣得像個孩子似的,“你信不信,我告到殿下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