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是理所當然的。
但滅吳是大事,涉及方方面面。有人出謀劃策,有人陷陣廝殺,有人足兵足食。
劉先令三公並宰相七人落座等待,派人召見太子及羣臣來商議。
他本人則前往便室更衣。
等羣臣到齊,劉諶也穿戴了整齊。乃冕十二旒的天子冠冕。
等君臣都落座,立即展開了商議。大略早就定了,姜維宛城一路十萬兵。
霍弋壽春一路十萬兵。
巴蜀閻象、常橫一路七萬兵。
玄武湖十萬水軍是總預備隊。計四十萬大軍,號稱百萬伐吳。
明日就往各大主帥處發佈詔令,令到則發兵,也不講究統一出兵日。
大漢的戰略就是以力壓人,戰術由姜維、霍弋、閻象等人負責。
廟堂計算,戰爭的走向會分兩個情況。一則速戰速決,東吳立即滅亡。二則對峙二三年,壓死東吳。
因爲大漢朝是秋冬發兵,全面壓上。東吳雖然是防禦,但畢竟國力弱小。東吳的戰兵,屯兵,必須全面動員佈防。
又需要調遣無數的民夫,運送糧草輜重。這樣一來,明年東吳的春耕就會出問題。
以東吳的糧倉厚度計算,第一年軍糧沒問題,但第二年,第三年就會動搖。加上山越、五奚蠻夷在境內背叛東吳,東吳也就二三年。
相反,大漢的國力十分強大。劉諶在中原休養生息四年,河北五年,又開闢了大運河。糧草沒有問題,且物流成本大大降低了。
總之廟堂計算是巨石壓卵,必能大獲全勝。
至於細節問題,君臣商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徹底定下了。
終於到了今日......劉諶深呼吸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都燥熱起來,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只是他坐的遠,又有冕旒遮擋,羣臣看不出來而已。
劉諶冷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羣臣,目光落在了穿戴太子冕旒的太子身上。
劉諶爲太子取妻,並安排了許多功臣名將之後,又從自己的郎中之中,挑選了俊傑,給太子做屬官。同時,他讓太子結交賓客。
劉諶對太子就像是陽光,沒有任何陰影。朝野也知道太子的地位穩固如山,從沒有人攻殲太子。
太子乾的也不賴,通儒學,學問不俗,但不迂腐。對臣下友愛,常施仁德,能得臣下之心。
劉諶又令太子習練武藝,三日一騎馬鍛鍊身體。總的來說,當年太子少傅張翼一語成讖,太子是保家之主。
但總的,還是稍顯柔弱,沒有接觸過軍國大事。
太子立即注意到了老父的目光,微微低下頭來,神色嚴肅。
羣臣也看見了,有人驚訝,有人若有所思。
劉諶說道:“天下大事,在戎在祀。太子儲君,卻從未行徵伐之事。寡人憂慮。
特遣太子前往大將軍姜公營內,學習營內之事。
凡徵伐戰策,太子不得開口。以右將軍韓卿輔佐太子,同去大將軍軍營。”
“是。”太子與韓泰躬身應是而已。
羣臣看了看彼此,雖然有人蠢蠢欲動,但終究沒有人反對。令太子出徵,在春秋戰國時代是常態。但到了漢代就是不常態了。
在前漢的時候,漢高帝病重,淮南王黥布謀反。漢高帝就想讓太子劉盈出徵。當時儲君之位,波詭雲譎。劉盈終於被保下來了,沒有去戰場。
但本朝太子之位穩固,沒有那麼多的陰謀。大將軍姜維,右將軍韓泰,都不會讓太子出事。問題不大。
劉諶點了點頭,宣佈散會了。
不久後,諸多的詔令發往各地。
太子要前往姜維軍營的消息,也傳遍了宮闈內外。皇後一言不發,朝野也還算平靜。
唯獨李貴人心疼孫子,找到劉諶想要阻止太子去宛城,但沒有成功。
開弓沒有回頭箭。而王師徵伐,當師出有名。戰爭沒有開始,檄文先傳遍天下。
漢帝舞干鏚,漢軍百萬之衆南下。
東吳怕不怕?
隨之而來的就是天下總動員了。巴蜀之糧食,通過長江運達前線永安城。
關中、西北之糧沒有動。因爲物流消耗實在是太高。從洛陽到長安,只能走崤函古道。
河北之糧經運河南下,而中原之糧,也通過水路匯聚。漢軍運糧,除了從洛陽或潁川運送到宛城一段路之外,大多可以走水路。
東吳一方。
東吳在江北的勢力,已經全部龜縮回到了長江以南。安吳將軍孫秀依舊是鎮守建業的絕對大將。安吳將軍名號,名副其實。
近年來,孫休的身體也不好,是個藥罐子。但孫休挺着一口氣,硬是沒死。
陸抗病死的消息傳到了建業的時候,孫休也在生病,以病體決策。
加封張悌爲荊州刺史,上大將軍,接替陸抗鎮守襄陽,督荊州之兵。
以將軍沈瑩輔佐張悌鎮守襄陽。二人帶兵二千人上任。
當然,以上任命沒有公開。因爲陸抗是祕不發喪。
這日上午。
二人離開建業來到渡口,乘坐上船隻,打算朔江而上。
天空陰沉沉的,彷彿要下雨。但久久沒有落下。張悌、沈瑩二人站在船頭,一人眺望江面,一人抬頭看向天空,都是沉默無言。
他們都沒有心情說話。
天命不可違抗。東吳朝野,其實很多人已經準備好成爲漢民了。只是東吳作爲一個國家,已經平穩發展了幾十年。孫休又是明君,維持着沒有散架,還有負隅頑抗的力量。
但敗亡終究是大概率。
誰希望去一支必敗的軍隊中,做一個敗軍之將呢?這是一個燙手山芋啊。
燙手山芋落到他們手中。一來他們確實是最佳人選了,二來他們沒有拒絕。
總之,前路懸崖啊。
“哎。”船隻收錨起航,今天順風,船走的還算快。張悌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轉頭對沈瑩道:“沈將軍,此去路長。我們歇息吧。”
“是。”沈瑩躬身應是。二人一起進入船艙,各自上了牀榻歇息。
他們前腳到達襄陽,後腳漢軍的檄文與大將軍姜維的勸降信就到了襄陽。
漢軍百萬之衆南下,荊州立即動盪不安。
陸抗雖說祕不發喪,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隱瞞不住死訊。
張悌只得當衆拿出印信,皇帝詔書等,臨危受命,擔任了這總督荊州的大任。
陸抗死,漢軍南下。
張悌在荊州沒有根基,使得荊州越發動搖。但張悌是個有本事的人,勉強使得荊州團結在了一起,準備對抗漢軍。
而且荊州有抗留下來的現成根基.......一時間,給了荊州軍民一定的幻覺。
似乎還是可以打一打的?
永安城。
永安地少,無法駐紮巴蜀七萬之兵。因而分作兩部,三萬在永安,四萬在江州。
閻象、常橫都駐紮在永安。
天子詔令到達永安之後,閻象、常橫都是大喜。尤其是常橫。他是劉諶的舊將,又參與了鄧艾之戰。其他同僚都跟着劉諶去了北方,戰功多多。
他被留在巴蜀,建造水軍。劉諶倒是很照顧他,年年有賞賜。
現在常氏在家鄉十分顯赫。
但他還是想上陣啊。現在大漢舉國伐吳,真是英雄用武之地。
永安將軍府。
閻象坐在主位上,常橫坐在左邊第一席位。其餘巴中都督帳下的文武,分坐左右。
衆人都是昂首挺胸,摩拳擦掌。
常橫握着腰間的劍柄,抬頭對象說道:“都督,可以行事了。”
“嗯。”閻象嗯了一聲。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但是他們糧草已經充足,兵馬也要動了。
在此之前,他們還有一策。
不久後,閻象帳下的說客劉泰,乘坐一艘商船,沿江而下往西陵而去。
船頭,劉泰背手而立,看着前方江面,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沿江而下,勢如乘龍啊。今次,他必定立功。
他是說客,受到了閻象的優待。但是外人很少有知道他的。他的存在,就是爲了今天。
西陵城。
原本陸抗屯兵在西陵,繼任的是將軍步闡。步闡是東吳丞相步罵的次子,長兄是步協。
他們兄弟三人都在荊州督軍,在西陵城中非常有勢力。
城中將軍府,書房內。
步闡頭戴武弁大冠,跪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他前方左右分別是侄子步璣、步璿。
“現在的大吳,無異於在大浪中航行的海船。傾覆只在頃刻之間,我步氏......哎。”步闡長嘆了一聲,臉上爬滿了憂慮。
他因爲父兄的功勞,又因爲東吳的世襲領兵制。而督鎮一方。但自覺才幹平庸,對打仗沒有太大的信心。
更何況現在形勢十分的危險,大漢相比於大吳,就像是大象與豺狼的區別。
而且陸抗又在關鍵時刻病死了。不,是因爲陸抗病死了,才成爲了關鍵。
當真是讓人害怕。
但他又不敢投降。他家雖然有很多人在西陵,但也有很多人在建業生活,或在外做官。現在孫休沒有對不起他,他如果投降,家眷就要遭殃了。
他現在是騎虎難下。
不僅是步闡,步璣,步璿也是廢物點心。叔侄三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一個主意。
就在這時,一名官吏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將軍。有自稱是巴蜀商人,將軍的舊識劉泰的人求見。”
步闡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川字。我哪裏有巴蜀商人的舊識?這個節骨眼......等等。他忽然心中一動,有所悟。這必是劉漢的說客。
想了一下後,他抬頭說道:“有請。”
“是。”官吏點頭應是,轉身走了。
步闡轉頭對兩個侄子說道:“這定是說客。雖然我因爲家眷在建業,膽怯不敢投誠。但可預留後路。你們去門口守着。以防隔牆有耳。”
“是。”步璣、步璿躬身應是,站起來走到了門前,一左一右握着劍柄站立,彷彿是哼哈二將。
不久後,劉泰來到了門口,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再走了進去。
主客二人見禮之後,步闡邀請劉泰坐下。
劉泰屁股坐穩,立即行禮道:“將軍,我便直說了。皇帝仰慕步丞相,親自下詔。如果將軍能舉西陵而降,封侯三千戶,加將軍。步氏可以自擇籍貫,皇帝廣賜土地、奴婢、財帛。”
說着,他拿起了旁邊的盒子,放在了案幾上,目光灼灼的看着步闡。
其實步闡是個什麼人,巴蜀也很清楚。以人才而論,他遠遠不值這個價錢。
但誰叫西陵這個位置相當緊要呢。
皇帝也下了血本。
步闡立即動容。他家在東吳非常顯赫,乃是丞相家門,他繼承了父兄的爵位,統領兵馬。官爵比劉諶給的要顯赫。但東吳馬上就要滅亡了,哪怕是皇帝孫休,也隨時可以成爲階下囚。
現在劉諶允許他上大漢的船,而且官爵雖然縮小,但也算顯赫了。條件可以說是豐厚到了極點。
步闡的臉色明滅不定,顯出內心的激烈掙扎。
劉泰微微一笑,並不催促。
許久後,步闡的臉色灰敗下來,長嘆了一聲,對劉泰一拱手道:“先生。現在局勢我知道,天下就要歸漢了。而皇帝如此厚待我,我願意做漢臣。只是家眷在建業,若我舉城歸漢,恐怕宗門要肝腦塗地了。
請先生諒解。”
瞻前顧後,幹大事而惜身.....劉泰內心對步闡很是不屑,但面上不顯。他也早就預料到步闡會這麼說了,對步闡拱手一禮,嘆道:“宗門骨肉,怎忍捨棄?
我知道將軍的難處。”
步闡點了點頭,內心琢磨該怎麼對劉泰說話,向劉諶示好。
劉泰卻先一步步闡說道:“既然如此,那就退一步。將軍派遣一個子侄爲質子,悄然送去巴蜀。大漢的兵馬很快就到西陵。將軍鎮守西陵,不得阻攔漢軍。
這樣一來,將軍在建業的家眷可以保全。”
步闡的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他可以讓步璣詐死,送去巴蜀。只要他不在西陵阻擊漢軍糧路,漢軍就可以順江而下,攻略荊州腹地。
漢軍實力又強勁,勝過東吳十倍。東吳豈能不滅亡?
“善。”步闡欣然點頭,說道。
劉泰微微一笑,雖然沒有得到西陵城,但也打通了進入荊州的門戶。
漢得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