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帶着絲絲寒意,預示着即將進入寒冬。
襄陽。
自陸抗屯兵在此之後,城池佈局與曹魏時期沒有太大的變化。它畢竟是曹魏經營了數十年的戰略要地。無論城防,還是城中糧倉、府庫的佈局,都幾乎改無可改了。
但它的人口增多了。
雖然現在漢、吳敵對,但商人們還是要喫飯的。襄陽這個地方水路交通極爲發達,南北貨物很多會經過襄陽,尤其妙的是劉諶不介意戰馬輸入東吳。
是的。
歷來被曹魏朝廷管制的優良戰馬,在劉諶這裏,竟然允許戰馬輸入到東吳,只是價格很昂貴。
襄陽的商業十分繁榮,以至於人口滋生,漸漸成爲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大城。
不過,它終究是一座戰略要城,又位於第一線。城中的軍民,難免擔心大戰一起,襄陽就成了炮灰。
但隨着秋收過去,北方又沒有消息。軍民之心也都安定下來了。正所謂秋收糧足。糧足則發兵。漢軍到現在都沒有動手的跡象,北方也沒有大規模的徵調徭役,運送軍糧。
可以預見,今年可以高枕無憂了。
軍民喜悅。
但是陸抗等高層,卻都凝重。
將軍府,書房內。陸抗與主簿蔣盛面對面跪坐下棋。在這深秋時節,陸抗卻早早的穿上了冬衣,臉色依舊發白,身材單薄,散發着柔弱的氣息。
蔣盛面懷憂慮,時不時抬頭看向陸抗。
這盤棋很快下完了,陸抗毫不意外的贏了。
陸抗沒有喜色,蔣盛也沒有遺憾。蔣盛把白子放回了旗盒之中,抬起頭來仔細看着陸抗的神色,憂慮之色更濃,勸諫道:“將軍,明公。現在國家危如累卵,而棋盤是小道。小道卻傷神。
爲國家,將軍要保重身體啊。”
蔣盛都快哭了。陸抗的身體其實一直不太好,初秋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雖然救回來了,但也大不如前了。
要是可以的話,陸抗應該卸掉官職,養上至少三五月。但問題是北方有虎名爲劉諶,時時對大吳咆哮。整個荊州都離不開陸抗。
一旦陸抗專心養病,則荊州危如累卵。荊州無,大吳也無。陸抗不得不勞心勞力啊。陸抗還要下棋.......
蔣盛簡直是坐立不安。
陸抗苦笑了一聲,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嘆道:“多謝主簿關心。我也知下棋無益,但就這麼坐着,或躺着,我更會胡思亂想。漢室如此強盛,而大吳日益衰弱啊。
他抬頭示意一旁服侍的侍者,待者會意,立刻上前收拾了棋盤,彎腰行禮後,帶着棋盤離開了。
房內只餘二人,同時也陷入了沉默。
劉諶滅亡曹魏之後,就在巴蜀、宛城、壽春治兵,演都不演了。大規模建造戰船,從巴蜀飄下的木屑肉眼可見,比江中之魚都還多。
孫休已經服軟了,多次遣送使臣前往洛陽,表示要去帝號,改稱大漢吳王。使得天下歸一,共尊劉氏。但請保留吳藩鎮守揚州、荊州、交州。
孫休是一國之君,能卑躬屈膝到這種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頗有當年孫權之風。
當然是失敗了,劉諶只有一個回答。孫休納土歸降,可封十萬戶侯。
江東羣臣只要有品德,才幹的,大漢都錄用爲官,酌情任用。
劉諶不給一點活路啊。
更可怕的是,劉諶很穩重。襄陽軍民都以爲今年漢軍沒有南下,就打不起來了,值得慶幸。但只有陸遜等少數人才知道,這根本不是慶幸的事情。
反而是禍事。
要是劉諶今年就倉促南下,漢軍水軍精銳,北方又沒有完全安定。大吳的水軍戰船都精銳,沒準能再打一次赤壁之戰。
只要大吳再贏一次,就能再拖延十年時間。但劉諶放下了一統天下的誘惑,選擇了穩妥。
這是養精蓄銳,以振雷霆。
大吳這裏,不僅是他的身體不好,孫休更不好。就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什麼時候死去都有可能。
大吳就像是一頭猛虎,獨坐山中。而劉諶是在軍獵,把山團團圍住。猛虎將死。
“局勢如此。我與劉諶、姜維等敵對,力量不如他們,智謀無法出乎他們的預料。父親,恕我無能。”陸抗滿心憂慮,滿心絕望。
時間如白駒過隙,四年時間轉瞬即過。
洛陽城。
洛陽是皇帝所在,天下中樞。天然具有虹吸效應,吸引天下之人前來洛陽。
或遊學,或尋找機會做官,或經商。
使得洛陽城池越來越繁華,漸漸有了中漢時期洛陽都城的氣象。
這四年中朝廷上的重臣幾乎沒有變化。隆武一朝的皇帝穩固,大臣的位置也很穩固。
這有利於政策的延續性。
洛陽雖然是大漢都城,雖然繁華似錦,雖然權貴雲集。但強者不凌弱者,弱者有朝廷養育。
凡孤寡都有照顧。
官吏大體廉潔,少有腐敗之事。
劉諶也信守諾言,做了一個皇宮之中的宅皇帝,習練武藝,親近婦人。
雖然在深宮之中,卻大權在握。
大權在握,卻不操心庶務。洛陽能有現在的繁華,國庫能有現在的充盈,有他的大功。
畢竟皇帝少折騰,國家支出就越少。
總而言之,現在的洛陽論繁華,還比不上中漢的都城。但是物資充足,城池風貌,官員風骨等,都遠超中漢大部分時期。
只有光武皇帝,明皇帝、章皇帝那中漢前期幾十年可比。
洛陽城,被劉諶經營起來了。
今天是個大日子。
因爲今年幽州糧食欠收,皇帝調遣了一批洛陽糧食,前往幽州。
令侍中諸葛京帶領船隻前往。
是的。船隻。
要是早個五年光景,天下人一聽到這件事情,都會覺得天方夜譚,匪夷所思。
但是四年過去了,現在天下人都知道了朝廷挖掘從幽州到達洛陽的運河。
這四年中,朝廷調動的人力物力不計其數,就在不久前把運河挖通了。
現在民間的船隻已經暢通無阻,商人們載運物資往來,笑的樂開了花。
大運河開通之後,節省了南來北往的很多時間。也對草原造成了極大的震懾。
威名傳遍塞外了。只要草原人膽敢南下打劫,漢朝的洛陽軍,就可以暢通無阻的前往北方鎮守。
這使得北患消失了。
渡口上,一艘艘大船浮在江面,等待開拔。諸葛京在左右的簇擁下登船,下令起航。
水手們合力操作船隻,緩緩往東北而去。
諸葛京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洛陽方向,心中暗道:“陸抗,望你能等我回來再死。”
時間換取了堅如磐石的基業。正如劉諶所料,現在北方安定。巴蜀就更不用說了。
大漢的力量,強大到可怕。朝野內外,求戰滅亡東吳的聲音,甚囂塵上。但皇帝依舊磐石不動,等着陸抗或孫休死。不久前,襄陽傳來消息,陸抗生了大病。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現在大漢朝野都亢奮了起來,偏偏這個時候,他要負責送糧食前往幽州......
“哎。”諸葛京輕嘆了一聲,回過頭來看向了幽州方向,沉住氣。
這四年他也不是喫乾飯的,不僅作爲侍中隨駕,還經常奉命外出,鍛鍊了能力,也黑了肌膚。
現在的他強的可怕。也有明確的目標,等討平東吳之後,做一荊州或是揚州、交州刺史,等回到朝中鍛鍊幾年,他就該能進入宰相團體,接樊建或黃崇的班。
水路與陸路最大的區別是,水路消耗的糧少。而且船可以日夜行走。
這條大運河建造的穩妥。諸葛京揚帆起航之後,一路上暢通無阻,直達幽州涿郡涿縣。
這是大運河的終點。但作爲幽州的治所,涿縣的水網密集。幽州刺史張德疏通了許多河道,商船離開大運河之後,也可以前往幽州各地。
得知是諸葛京來了,幽州方面也不得不表現一下。張德遣幽州別家韓勳前來迎接,接管糧食。
交接之後,自有官吏護送諸葛京進入涿縣,前往刺史府。
車上,諸葛京左右轉動脖子,觀察着街道,感覺着這座城池的繁華,臉上露出了滿意之色。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涿縣,與上一次相比,涿縣更繁華了。
一則運河便利,使得涿縣繁榮起來。二則皇帝下令免了涿縣十年田稅。
帝鄉嘛,總該受到待遇。
二則航海的發展。多年前,劉諶在冀州一帶發展航海技術,早就有了成果。
樂浪出產的各種皮毛、藥材、珍珠等貨物,都是十分緊俏的商品。
出海一次,利潤斐然。吸引了許多的商人前往樂浪郡,幽州也有港口,被髮展起來了。
現在涿縣的商業繁榮,僅次於洛陽、許都、成都等大城,是第二梯隊的存在。
車停下了,也驚醒了諸葛京。他抬頭看去,見到了刺史府大門,隨從把小板凳放下。
官吏在門口迎接。
諸葛京起身握着劍柄,踏着小板凳下車進入了刺史府,在官吏的帶領下,來到了一座房間,見到了張德。
“天使。”張德站起來,躬身迎接道。
“府君。”諸葛京還禮。隨即一起落座,都是熟人,客套就免了。張德直接讓人上酒菜,二人一邊飲酒,一邊談論。
“行宗。我想做一任揚州刺史。”張德忽然開口說道。
諸葛京的眉頭一挑,這竟還是個競爭對手?張德不知道諸葛京所想,眉飛色舞繼續說道:“抗快死了,不,就算陸抗不死。以大漢軍勢強盛,東吳也不過是紙糊,隨手可破。
東吳有三州,不,到時候皇帝可能會多拆分出幾州。皇帝要開運河,要鎮壓蠻夷,開拓東南。
正是用人之際。相反,現在幽州太平,我整日裏無所事事,着實煩悶。不如前往揚州任職。”
諸葛京想了一下後,笑着說道:“這卻是巧了。”
張德的眉頭一挑,明悟道:“行宗,原來你也想去東南。”
“我雖說經常往來地方,但從未擔任過州郡官職。”諸葛家點到即止道。
張德笑着點了點頭,心中感慨。諸葛丞相的遺德,使得洛陽諸葛氏榮寵冠絕天下。
不過皇帝用人,也不是隨便用的。
都說諸葛家是世襲的丞相,但其實不然。皇帝打擊的世家大族,怎麼可能讓諸葛家真正世襲丞相?諸葛瞻無能,才能擔任丞相。
諸葛尚有大將之才,所以官拜將軍。諸葛京有宰相之才,所以被當宰相培養。
諸葛京大概是與丞相無緣。皇帝其實是根據才能,授予官職。
如果諸葛家不能人才輩出,在官場也會慢慢的衰弱。
“行宗,讓我們共勉。”張德收起了雜念,舉起酒杯,對諸葛京敬酒道。
“好。”諸葛京笑着舉杯應了,二人仰頭一飲而盡,都笑了。
“噠噠噠!!!!!”南北方向的大道上,十餘匹快馬往北方飛馳而去。
騎士都是熊腰虎背,馬匹都是沿途驛站供給的好馬。騎士們趕路辛苦,但卻不覺得辛苦,反而滿臉喜悅。
很快他們到達了河南地界,直奔洛陽而去。
上午,洛陽皇宮,德陽殿內。劉諶正在不務正業。
他穿着常服,沒有戴冠,坐在御座上欣賞歌舞。美人翩翩起舞,舞姿優美,身段婀娜,肌膚雪白。
至於音樂,他不是很懂。
他空閒時間很多,總要早點樂子。養一些歌姬,觀看歌舞是相對廉價的娛樂項目。
而且隨着時間過去,他身邊的美人都漸漸色衰。但他依舊身強力壯,有時候他會選拔歌姬,擴充自己的妃嬪團。
今日劉諶就看中了一個,打算讓人安排。
忽然,一名郎中從外闖了進來,驚了美人們,以衣袖遮住俏麗容顏,匆匆退去了兩旁,又偷偷看向劉諶,對皇帝的身體,滿是渴求。
劉湛的眉頭一挑,看向郎中。
郎中站定行禮道:“陛下。三公並宰相求見。”
劉爽朗一笑,說道:“陸抗死了。”
過了片刻,三公三人,宰相四人從外走了進來。劉諶直接問道:“抗沒有祕不發喪嗎?”
按理說陸抗應該是祕不發喪的。能挺多久是多久。
越發老態的樊建拱手一禮,笑着說道:“回稟陛下,陸抗確實祕不發喪。但大將軍的細作卻傳回了消息。”
劉諶點了點頭,說道:“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