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乍現,金紫相侵。
苗浣尊看着極速朝面門上按來的一掌,心中怦然作響,當機立斷將舌尖上的那點銀紫之光噴吐而出,將周遭數十裏雲空化作雷霆的汪洋。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道向來無往不利的『至陽噓』並沒有如他所想阻敵一時半刻。
那煊赫的紫白色雷霆在那縈繞着太陽光輝的一掌前像是撞上礁石的湍流,紛紛退避開來,發出呲呲作響的低鳴。
轉睫之間,那熾烈光明的一掌已然不偏不倚地覆上他的面龐。
“不好!”
苗浣尊只來得及轉過這一個念頭,便頓覺一股磅礴巨力砸上眼眉,下一瞬,疼痛才伴隨着無邊的光明在七竅中穿梭。
“啊!”
苗浣尊疼呼出聲,滾滾太陽輝光如同熔融的金水自他面上流淌而下,這魔修只覺昇陽動盪,腦海中像是被打翻的染缸,紅白青紫輪番在眼前閃過。
砰的一聲巨響。
苗浣尊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掌擊下雲頭,狠狠撞上一座矮丘,激起漫天飛泥石屑。
兔起鶻落的變化讓艱難支起四肢,勉力站起的苦夏一時陷入疑惑,這足踏煙塵,口吐血焰的異獸不由得向上方看去。
而直到此刻,那陡然來襲的身影才於空中立定,不是別人,正是自家山主掾躉。
可讓苦夏驚駭的是,這位向來風姿卓絕,飄颻脫俗的妖王如今卻是一副重傷欲隕的悽慘模樣。
但見他一身氣息萎靡,神通法力幾乎跌入谷底,眼眶中空無一物,只餘黑洞洞的窟窿,周身騰騰昇起的太陽輝光夾帶着各色的靈焰,不僅僅傷敵,更是第一時間灼燒這妖王。
掾躉一身袍服碎成條條縷縷,早已不見飄逸之態,緊緊貼覆在其本來挺拔頎長,如今被炙烤得形銷骨立的軀殼上,讓他看起來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枯枝。
“山主……”
苦夏一時看不清眼前局勢,不理解遠在南海的掾躉爲何能於此時迴轉嶺中,也不清楚掾躉這一身傷創從何而來,可這不影響她立馬轉換心態,出言提醒道:
“那修雷的紫府,盯上嶺中祕境了!”
可掾躉對這嘶啞的聲音似乎充耳不聞,反倒是那一片亂石飛砂中搖搖晃晃駕雷起身的苗浣尊被這獸吼震動,眼神清明不少。
這魔修周身閃動着晃晃的金火,一身白衣被燎灼大半,面上七竅間還竄動着縷縷金芒,正和其眼中流泄的雷霆分庭抗禮,看上去受創不輕。
可苗浣尊自己清楚這些還不是最嚴重的,這魔修在剛剛一瞬的灼熱刺骨以後,便感到面上的太陽之輝似乎應和了胸膛之上的傷疤。
那被『神宮誓』仙基反噬而成,久久不愈的傷痕如今像一塊烙鐵般滾燙,又好似什麼活物般躁動着,讓昇陽中的三道神通又有瑟縮之狀。
特別是那道剛剛迎敵的『至陽噓』,顫動萎靡,威能大降。
‘不能再於此地拖延了。’
‘這一嶺妖物都不尋常,我如今神通動盪,若再染指那祕境,只怕得不償失。’
‘可如今想走,估計也不容易。’
苗浣尊強行壓下神通萎靡的不適,向四周環視一圈,看那揮出一掌後就定在半空不動的妖王,眉頭忽然皺起,有些遲疑地掣起一道紫雷,遙遙向那籠罩在太陽輝光中的人影擲去。
電流撕裂霧氣的噼啪聲刺耳,雷霆燦燦的紫白光色灼目,可那人影不爲所動。
這時苦夏終於發現不對,一邊驅使火鈴向那雷光撞去,一邊高聲呼喝:
“山主當心!”
可掾躉那耳孔旁被熾烈光輝烤乾的血跡似乎昭示了這句提醒的無用,他依舊毫無所覺。
而那被全力驅使的三首火鈴鐺終究晚了一步,僅僅擦過那雷霆所聚的勁矢,微微偏轉其方向,讓後者狠狠貫入掾躉胸膛,其勢不減地將之一併撞入霧帳深處。
苗浣尊見此一幕,大喜過望,心中怦然:
‘哈!果然不對。’
‘原來你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我說淨海那和尚威名響徹南海,親自出手阻攔,怎會讓你輕易迴轉。’
‘目盲耳損,那一掌就是你最後的底牌了吧。’
‘到底是妖物出身,即便得了祕境中傳承,修一個斷頭的『更木』,根子上還是不堪造就。’
苗浣尊看着周遭又緩緩回攏的霧氣,嘴角掛起一絲笑意,不由得道:
“這鋪天蓋地的霧氣遮蔽耳目,大礙靈識。”
“你如今只能靠靈識鬥法,在這霧中,可算是自己砸了自己的腳。”
這魔修一息間理順那妖王異常的舉動,認定其連找到自己的位置都難,不免心思又活泛起來:
‘祕境如今是難以肖想了。’
‘可這掾躉能回來,說不得淨海就是失手了,我若仍能把那妖物帶給他倥海寺,他們如何也抵賴不得我那一塊【玄雷天石】了。’
苗浣尊心如電轉,很快明白此刻便是最後的機會了,正要強行運起虛弱的『至陽噓』來感應雷光標記過的苦夏,卻聽得耳畔傳來一聲如鬼魅般的嘆息:
“陽至爲噓,遂誕六雷。”
“先賢大能兩途位變之注,可憐今日竟成敵寇。”
苗浣尊猛然回頭,只見那身披太陽輝光的妖王又是毫無徵兆地出現於自己身側,語氣莫名的同時又是翻掌覆來,而這次正正欲按向自己的胸膛。
這魔修目眥欲裂,僅僅想到被那太陽輝光正中胸膛傷痕的情形,腦海中就彷彿又響起了當年震得意識一片空白的吒聲。
他哪敢怠慢,千鈞一髮之際勾連神通,紫黑色的雷霆在其身周盤旋團聚,旋即伴着沉沉雷鳴化作一股紫黑之光向外狠狠盪開。
『靖平敕』!
這道光圈在咫尺之間炸開,帶着無可匹敵的沛然巨力,將掾躉直蕩至數十丈開外。
苗浣尊稍解危局,心有餘悸,壓下喉頭湧來的一陣腥甜,咬牙切齒道:
“你如何找到我的,你看得見?”
掾躉身形方止,又一閃滅,消失在霧氣中,須臾間,他的嗓音又在近處響起,尾凋上揚,帶着笑意,卻又飽含冰冷的殺意:
“自然看不見,否則何必大費周章誘苗島主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