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華明澈,遍照大千。
被掀開爐蓋的鏤空纏枝,四足無耳的小金爐迎風便漲,霎時變作三人合抱的大小,渾如一鼎。
而隨着掾躉“祈請太陽神鬱之輝”的敕言落下。
這【五火都天爐】裏登時有物灼灼,如日暾升,引動鏤空爐壁上紋飾的並烏收羽,離顒振翅,真雉翱舞,牡雀鳴啼,灴鸞騰躍不休,四處周遊。
定睛一看,此物熾紅如金、穿梭似光,在爐內陡然暴起的灰白、金紅、杏黃、朦朧種種焰色交織中不偏不倚,居中放光,正是那道珍貴的【太陽日精】!
原來掾躉當年將【兩現鞭】留於司馬元禮參詳後,手中暫無靈寶護身,待受宋調令,鎮守靜海之時,便將這【太陽日精】從祕境本體處取出,放入【五火都天爐】中溫養,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這青衣妖王手中掐訣,靈識和耳目皆是昏聵,可爐中逸散而出的溫暖,高天之上投射而下的日芒照徹在身,卻讓掾躉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果然,賭對了!”
“這金地投影中太虛不應,諸物停滯,如置身無底海淵,可終究不似那望月湖般能斷截天星照徹。”
“武星之光猶在,太陽之輝又豈能阻隔?”
不錯,掾躉方纔當機立斷,將希望寄在這【太陽日精】能引動外界太陽光輝的最大倚仗便是自己這具幻身仍好端端地立於此地。
他這具由神通『桑既蠶』與【流塵幻身妙法】所共成之幻身,雖威能悉如本體,神通難辨真假,卻一直是圄於霧帳範圍,是借了修武之光眷顧才能行走世間。*
若幻身落入什麼能隔絕武星之光的絕地,這具幻身便會像當年試探望月湖的那一臂一樣瞬息殆盡,不僅僅本體要反受其殃,若想要再凝鍊出一具如此程度的幻身更是耗時耗力,非一日之功。
掾躉被兜入這金地投影之前料想的最壞景況便是修武星輝被斷,再度睜眼時幻身無蹤,而意識又被壓回祕境本體,一時無幻身可用禦寇,而祕境又遭強敵搖撼,那便只能殊死一博。
可如今幻身仍存,【太陽日精】引動的日光能入,便意味着掾躉有着保全這一道幻身回援禦敵的機會,情況大爲不同。
這邊廂掾躉腦海中電光石火,金地中心的那尊莊嚴寶相卻彷彿也被這溫暖和熙的日光所驚,頭顱轉動,竟要向這妖王投來目光。
可掾躉的動作更快。
只見這周身青灰色神通幻彩流泄的道人起身一躍,在靜謐不動的空間中強行拉出一道殘影,像凝固琥珀中不知封存幾多時的蠹蟲忽然振翅而起,便向火焰灼灼,熱浪滾滾的金爐中投去。
熾熱的焰流登時舔舐上掾躉的身軀,可這妖王面不改色,在五火焚身的酷刑中並指敕道:
“既蠶何土,見昀見晦。”
“今附羲駕,經天無拘。”
話音落下,那【太陽日精】如同融化的金水沸騰不息,飛速逸散耗費的同時,也放出無可匹敵的光輝,呼應外界天光,竟然在這如如不動的幽藍海天中闢出一道如常的淨土。
掾躉得了間隙,全力運轉神通『桑既蠶』,青濛濛的光彩騰發,不知呼應着何方所在。
“『桑既蠶』應在桑織爲蛹,蠶出作蛾,能使這幻身與我神通長時蘊養過的物事移位挪形。”
“身上的【蠶織錦】,以往的【兩現鞭】,乃至神通法力所成的【三春分宇妙炁】都能爲其所用。”
“可還有一物,比它們更適合作此神通的蛹蛻……”
“是我這枯坐幾百年時光,朝夕相處,甚至法體所成……”
“只是,『桑既蠶』終有極限,靈識之外,眼目之極便是神通挪移的界限……”
“可今日有【太陽日精】呼應而來的日光,修武之光已然能讓我這幻身自由出入太虛,若藉着遍照寰宇的太陽之輝,未嘗不能一試。”
感受着命神通『病前春』由於那金身視線注視而陡然傳來的劇烈示警,掾躉知道逃脫而去時機轉瞬即逝,由不得再三思慮,在燦燦的太陽之光中低聲敕道:
“移!”
……
紫電橫空。
肆虐的雷霆如團簇而來的箭矢,將漫天霧帳撕碎成一片片稀薄的白氣。
苗浣尊看着掌心被毒焰飛砂侵蝕掉皮肉的傷痕,面色黑沉,戾氣盈滿雙目,口中道:
“好,好,好……”
“我本想賣大倥海寺個面子,不欲重創你這妖物,可既然你存心尋死,那也怪我不得了。”
說罷,拍飛再度襲來的三首火鈴鐺,接着掣起一道紫黑如墨的暗沉雷光,向前方狠狠投去。
“咔嚓!”
雷聲轟鳴,煙塵四起,伴着低沉的痛吼,一道如小丘般龐大的身影從天而墜。
待煙塵消散,方纔現出其真容,但見一隻似犬非犬,體型健碩的異獸無力地趴伏於山澗上,通體金毛如縷,背鬃濃密。
正是妖王苦夏現出的本體。
可這本該威風凜凜的異獸如今形貌狼狽,滿身披創,幾道焦黑見骨的醜陋傷痕橫在她錦緞般的皮毛上,難看異常。
大張的獸吻裏依稀可見齒牙斷裂,煙沙金火伴着血液流泄,那道紫叉狀的靈器正插在這異獸前爪關節處,使其筋斷骨折,幾次努力站起,卻不能功成。
苗浣尊看此情景,微微吐出一口氣,還未動作,就聽得耳畔傳來寶罄那大喜過望的神通傳聲:
“果真是金毛御晞犼。”
“苗道友,千萬留手,不要傷了她的性命。”
苗浣尊眉頭一挑,心道不好:
“這妖物要財不要命,爲了祕境和我死命糾纏,還真讓她拖住一時半刻。”
“寶罄再不濟是個摩訶,對付個寒炁妖王還是綽綽有餘,如今也讓他找到閒暇,把目光轉過來了。”
苗浣尊有些不快,那寶罄口中的金毛御晞犼妖身堅韌異常,偏偏還不像尋常妖王一樣多用血氣米肉提升修爲,一身清氣。
到頭來,他這對付妖魔本該無往不利的雷霆竟然不能一舉建功,還需注意不能傷了她性命神通,可謂打得十分憋屈。
“好在如今也算消停了。”
苗浣尊轉過頭來,舌尖又運起雷光準備尋覓太虛中那祕境的蹤跡。
“寶罄估計馬上就到,我若不能先入祕境搜刮寶物,待他來了,爲了【玄雷天石】,不知道要分潤多少出去。”
“可這南疆的妖王多是貪婪成性的蠢物,真要大動干戈,搞得祕境昭於現世,引得羣妖爭搶,也是麻煩。”
“更何況,這裏靠近碧馥山…還有那老蛟在側…”
想到夜長夢多,這魔修眉頭愈發皺起,一心只想快些撈取好處,脫身遠遁。
“吼——”
這時聽得下方那妖王再度嘶吼吐焰,苗浣尊只覺無名火起,可他舌尖那有洞徹幽明之能的神通『至陽噓』卻彷彿感受到了什麼,不斷跳動。
“嗯!?”
苗浣尊心知有異,連忙轉身環顧周遭,卻見那被神通鬥法摧殘流散的霧氣在他身後席捲團聚,瞬息之間凝聚一具飄忽的人形。
“不好!”
苗浣尊紫府多年,雖有貪婪,卻壓不過謹慎之心,明明前一刻靈識之中身後還空無一人,這異狀立刻讓他駕雷抽身而退。
可青光閃過,那團霧雲一空,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包裹在燦燦天光中身影。
玄雷之速本冠絕諸道,可這人影凌厲的一掌在那金光加持之下還要更甚,已然壓覆上苗浣尊面門,讓這真人驚疑喝問:
“太陽?!”
……
幽藍色的海天之中,那尊形制華麗威嚴,紋飾栩栩如生的金爐光焰萬丈,仍在噴吐火流。
可其中並無人影,只留憑空而現的滾滾霧氣從鏤空爐壁間逸散而出,又轉瞬被這金地投影的神妙定攝空中。
海天中心,金身屹立,那雙蘊滿慈悲清淨之意的微闔雙眸看向這爐在人空的情景,脣齒翕動,終於發出彷彿跨越千年的複雜梵聲。
似是解惑,又似是驚歎:
“我境蓮花…不着水…”
“緣是…日月不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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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塵幻身妙法】化用臨川先生王安石的《傳神自贊》:
“我與丹青兩幻身,世間流轉會成塵。但知此物非他物,莫問今人猶昔人。”
本是以畫自省,將我與丹青並置,點出諸物無常,本質恆常。
這裏只取幻身形同本體,幾無區別,代形脫劫,行走世間的意象。
*最末兩句化用《華嚴經·普賢行願品》中偈頌:
“於諸惑業及魔境,世間道中得解脫;猶如蓮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本來是喻指修行人應不受外界干擾和誘惑,保持內心的清淨與自在,並不應執着於一時的成敗、喜樂等,要順應世事的變化,不被過去的經歷束縛。
這裏就只取“日月不住空”的字面本意,日月在天空中不停運轉,不滯留在一處,來指代太陽周行不殆,助掾躉突破金地封鎖,千裏回援的行爲,淺薄了些,但我覺得還算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