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息聲,風雲掩跡。
當掾躉回首之時,便感到一股清淨自在又高渺遠廓的氣象自海天間隙那道殘破的金身上席捲而來。
這股氣象不同於之前淨海金身顯威時的磅礴無量,似乎只發於一盂之中,可瞬息間又彷彿充塞整片海空,帶着不可拒絕的強勢直撞入眼瞳,使人身心無物。
須臾之間,又好似度過海枯石爛的漫長時光,待掾躉艱難地從這清淨智慧的意境中尋回思緒。
眼前已有一道幽藍的光暈似慢實快地抵至身前,要將自己也囊括進如如不動的海天之間,成爲恆河沙數中永恆靜滯的一礫。
掾躉來不及多思考,面上還殘留着方纔頓悟瞭然的欣喜笑意,可心中冰寒一片,全力以赴催動神通『桑既蠶』抽身而退。
這妖王化作一道青影數次在空中閃滅,身形再現時已然出現在數百裏外。
掾躉遁光未歇,一邊駕風向更遠處奔逃,一邊纔有閒隙回想那一眼就將他震懾住的景象:
海與天的分界線上,那道頭顱破潰,金漆黯然的巨像本該了無生氣,卻兀自從虛無中擠漲出了一道混沌的意識。
那意識似乎孱弱不堪,卻又彷彿尊貴至極,在那殘軀上輕輕一落,便如同迴歸己身一般圓融如意,竟讓人不知是它佔據了這道金軀,還是這尊寶相本就象它而來。
於是,一息之間,天花雲葉凋而再舉,琉璃金玉碎而重合,殘軀復寶相,千手無增減。
腦後一青一藍兩道光相,內外疊覆,流轉不休,光色相激間,光相內裏的海天一界便模糊了與現世海天的分界,噴湧而出,幽藍的光暈過去,不分彼此。
“這是…”
“故尊…復見!?”
掾躉心頭巨震,感受着這雖只有一絲卻隱隱高於神通摩訶之上的氣韻,不由得驚駭悚然。
“那【倥海金地】裏竟還有法相應身停駐?”
“不對,這氣象虛而無體,究竟孱弱,若真是法相應身,只恐我現在還未醒覺。”
“莫不是應身殘念,【三春分宇妙炁】隳墮昇陽,淨海真靈受創,被這故相之念鳩佔鵲巢?”
“仙人曾言‘劫相依存,皆自空來,劫滅相在,流俗妖邪’。”
“若真是故時法相入滅後其應身滋生的一念,即便不如真君金性,也和金性妖邪相去不遠了,絕不是我可以應付的。”
可還未等掾躉理清始末,眼中餘光中已然倒映出身後那可怖的幽藍光暈,它不緊不慢,可又如影隨形,欲要周遭的一切都拖去那靜滯的海空中。
掾躉面色陰沉似水,薄脣緊抿,手中掐訣,遁速再提,幻身之上燃起熊熊的青霾焰流,已然開始不計代價地壓榨法身。
“好在那一念似乎混沌已久,如今醒覺,只肆意擴張那金地投影,再現釋土,意不在我身。”
“只要不被這光暈絆住手腳,拖住行藏,在它徹底醒覺之前遁走,便有逃脫之機。”
“只不敢走太虛,若是驚動提醒了那東西還有太虛可走,以它手段神異,只怕死的更快。”
這妖王心下定計,正要再度提速,倏然法軀一震,其上焰流煙靄四散飆射,竟生出虛幻之感。
“嗯!?”
“幻身不穩,哪裏出了紕漏。”
掾躉被這接二連三的狀況打亂計劃,身形像被箭矢擊中羽翼的鳥雀般墜下雲頭,不可遏制地停駐下來,他堪堪在海面上立住,收束法軀,抬頭顧望:
“修武仍照。”
掾躉眉頭團蹙,心中對淨海先前力求拖延的諸多行止的猜測終於落到實處:
“那便是【緣霧嶺】中的本體有異,祕境搖撼。”
“棋差一招啊。”
“銜蟬,苦夏……”
而就在這青衫道人身形僵墜,恍然明悟之際,遠處那幽藍色的邊界已如網罟賁張將其輕輕兜入光暈之中。
……
“這是…”
苗浣尊看着太虛中躁動不已的藍紫色弧光和其後一閃而逝的模糊景象,心中登時被狂喜和驚詫充斥。
“竟然是祕境,還是即將沉墜,行跡已然掩藏不住的祕境!”
苗浣尊眼中光彩灼灼,祕境一物多爲古時修士修鑄,那時金位完滿,天地未損,常常紫府神通便能寄託靈寶,洞天開啓出自己的祕境。
而當今之世,祕境無論是抬舉開闢還是穩固維繫,難度都大大增加,加之典籍失佚,道統自珍,尋常紫府不僅無緣得見正統的太虛營造之法,多半連祕境玄韜如何繪製,如何進出封鎖都聞所未聞。
可正因如此,每一個還能在太虛中浮沉的祕境對紫府神通而言都是難以言喻的珍寶,其中無論是修行寶地,孕育中的靈物靈資,還是修立者的遺留、道藏,都值得真人眼熱。
“原來是祕境。”
“南疆一地自古便是妖夷所居,正統玄門仙宗根本不屑涉足此地,祕境洞天絕少,能叫的出名號的唯有當年楚國【南火天府】在倚山城的洞天。”
“不想這窮山僻嶺中竟有如此造化,那這些個妖王的手上的符籙、靈器多半是由此而來。”
苗浣尊心念電轉,一瞬就爲之前所疑找到解釋,隨之而來便是濃濃的貪婪。
別看他苗浣尊上次在【宛陵天】中有所斬獲,可像那座江淮洞天一樣不限各方紫府入內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苗家立身不正,又無什麼顯赫的道統師門可追溯攀附,其實海外多年,能分得一杯羹的祕境洞天其實收穫屈指可數。
如今這一道幾乎不設防的祕境在他眼前,如何有不眼熱的道理?
“寶罄那廝遮遮掩掩,不肯言明,只說幫忙捉妖,想必是早知此祕境,打着事後獨吞的主意。”
“可既然被我撞破,必然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這老魔看着腳下熾烈雷光中身形狼狽,吐血不止的苦夏,手中掣起一道雷光,化作矛形再度飆射而下,心道:
“先把這妖物釘死在此地,別讓她趁機遁逃了。”
“若盡得祕境中所藏,再換來【玄雷天石】,即便去了海外,我也有再起之基。”
苗浣尊心中思量,動作不停,微微吐氣,舌尖又運起一點雷光。
『至陽噓』
這神通開篇即言“謂天蓋高,陽噓而生,至星列宿,皆天之神”,不僅有滌盪宇內,攻殺四方之敵的威能,更有神明自持,噓吸之間洞徹異常之能。
雷光過處,隱跡藏形的宵小即便存身祕境也有感應,正是當年雷宮緝拿魔修的得意手段。
方纔也是這道神通逼出了祕境一瞬,讓苗浣尊尋得首尾,如今再運起此神通,正是想一鼓作氣破開祕境,入內劫掠。
可還不等他吐出雷光,一陣鈴音便攜着飛沙毒焰打將過來。
苗浣尊皺眉回身,口中未成形的雷光噴吐而下,撞開疾馳而來的靈器,隨後他看向那渾身披創,電弧跳躍,氣勢萎靡的妖王騰身而起,堅定地擋在自己和祕境之間。
這真人不由得面色一黯,語氣猙獰地冷聲道:
“妖物法軀果然堅韌,可你真以爲自己配做本座的抗手嗎?”
“看來還是要先炮製了你,再來論其他了。”
苦夏聽言,並不動容,披散的金紅長髮在之前的雷暴中焦灼尾梢,文武袍下的內甲也甲片零落,可她眸光冷厲,吐出一口夾帶雷芒的金血,桀然一笑道:
“你大可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