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太虛中那道挾霜帶雪而來的滾滾朔風,苗浣尊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低聲道:
“寶罄道友,可不要說我鴝雷拿了你們淨海寺主的寶物不出力。”
“這修寒炁的妖王既然出得嶺來,便交由道友來牽制,使其不得迴轉,而貴寺要的另一個妖王,則由本座出手尋隙將之擒獲,如何?”
“你堂堂一位摩訶總不會還拿不住一位紫府初期的寒炁妖修吧?”
聽着苗浣尊語氣中隱隱的譏諷,寶罄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大罵起來:
“好你個苗浣尊,有求於我寺,還敢如此輕慢於我,你自己當年還不是被紫府初期的白麒麟打得不知南北?”
這摩訶心中忿忿,當年他初晉摩訶,正逢太陽道統風雨飄搖之際,他受命與清池爭奪萬里石塘,不想被同樣初晉紫府的寧婉攔住,言語機鋒間更是被吐露舊事,大傷顏面。
再之後,他被多方算計,重傷遁回釋土,一心療愈傷勢,如今幾十年過去,能拿的出手的戰績竟然還是與寒炁神通不相上下。
寶罄心如火燎,卻也明白此間之事不容有失,自己在寺主面前誇口,寺主親自出手牽制強敵,機會實謂千載難逢,可單憑自己確實難盡全功,還需仰仗對面之人,只好訕笑一聲,開口道:
“苗島主放心,必不使這妖物有回援之機。”
“只是也請道友盡心盡力,我倥海寺主人雖大方寬厚,願贈寶成全苗島主道途,但也不是好隨意糊弄欺瞞的。”
說罷,這灰衣僧人禪杖虛杵,主動顯露身形,向那風雪迎去,本來略顯佝僂的身軀一步一步高大起來,脊背挺立間已然化作一巍峨威嚴的金身巨像。
……
苗浣尊冷眼看着寶罄和那妖王已然開始交手,周身法力滾滾,湧向腰間的紫色葫蘆,使那灰沉的牝水更加迷濛,化作一道輕紗籠住身形,隨即化作一道雷光向太虛深處遁入。
“這寶罄果然是個沒甚城府的,位次長了,脾性卻未收斂,言語稍稍一激,便漏了底。”
這真人眉宇微皺,眼角更細,邪氣橫生:
“成全我道途,淨海果然看出來了。”
苗浣尊思慮着寶罄最後一句略帶威脅的話語,終於確定了淨海知曉自己求取【玄雷天石】是爲了謀劃參紫。
他苗家聽雷島不是什麼淵源流長的大道統,真正起勢靠得是那位橫空出世的先祖苗杜山。苗家爲人不恥又遭人妒羨的那一手魔雷之法便是傳於他手,併成爲聽雷島的立身根基。
苗家小輩常常以自家有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先祖而自傲不凡,苗浣尊也樂得如此,並不遏制他們大肆宣傳。
可神通方知神通事,苗浣尊成就紫府後,心裏便清楚自家這魔氛與玄雷並存一身的道路絕無可能是苗杜山初創,多半是先祖得了什麼傳承,據此照貓畫虎走出瞭如今聽雷島這一道魔雷。
因爲無論是他苗浣尊,還是早已作古的苗杜山都在這條道途上走得舉步維艱,後者更是直至坐化,也沒能撞破參紫的門檻。
“不僅僅是道行、資糧所限,越是修持家傳的幾道功法,越能感應到神通之間猶如蛟虯相搏,抵角廝殺的恐怖情境。”
苗浣尊思及修行關隘,面色更加深沉,眼底生寒:
“抬舉第二道神通時,昇陽府尚且寬裕,阻礙還未彰顯,只當神通成就本是一道難過一道,多試幾次,勉力爲之。”
“突破紫府中期時,便覺有異,每每仙基抬舉,難度遠甚於典籍所載,空耗歲月,只兵行險招,用了那祕術才堪堪度過。”
“如今三道神通圓滿,終於是各距一方,委自牴觸,實難進益了。”
苗浣尊終究是功成紫府的人物,道行漸深,遙遙看到參紫之檻後已然有所醒悟。
“我家之功法,魔雷合流,前期可不拘束取用血氣怨煞之資,進益奇快,又兼兩方之長,鬥法時既威能不損,也不懼尋常破魔道統、術法,端是妙用無窮。”
“可騙得過外人,騙不了自個的神通,玄雷傳於北宮,破魔誅邪第一,我家功法成就的神通相互之間視其爲欺世盜名的魔崇賊寇,神通之間的排斥數倍於它道神通。”
“如今昇陽滿泆,想再走魔雷老路突破參紫簡直異想天開!”
這老魔一邊運轉法目,流泄電光,尋覓着現世煙瘴遮掩下山嶺中那妖王的蹤跡,一邊透過衣袍,摩挲着胸膛上那一道呈枝椏狀的焦黑傷痕。
“但想走回玄雷正途,卻只怕死的更快。”
苗浣尊心有餘悸,胸膛那一道焦痕似乎還在隱隱作痛,紫府法軀乃神通所繫,即便他苗浣尊未成身神通,尋常傷痕也是彈指癒合,不損肌理。
而這一道焦痕久久不愈,正是傷在神通上的頑疾,是他欲走回正途的代價。
原來當年【宛陵天】墜,不同以往,南北仙釋皆能入內,毫無阻礙,實是一場神通級的筵席。
他苗浣尊當時初成三神通,志得意滿,興致勃勃地入內尋覓機緣寶物,不想先後撞上了拓跋家的高修和如今天下矚目的白麒麟。
對上這兩人,他幾乎是入寶山而空手歸,不僅僅被當時剛剛嶄露頭角的白麒麟所傷,收入囊中的玄雷靈器也吐了出去。
最後更是一步慢,步步慢,只奪得一道藏身匿跡的牝水和幾道靈資。可他運道着實不錯,在諸修都向着洞天中心寶殿而去時,他因有傷在身,反而無力去爭奪,只能打掃些偏殿。
就在一處傾頹的殿宇中,他竟然尋到了一道石碑,其上所載正是一篇玄雷正法。
苗浣尊大喜過望,那碑文古樸,有着服氣養性道過渡至紫金道時功法的意蘊,但確是能修成神通的妙法,其名『神宮誓』,正是苗浣尊不曾修持過的神通。
要知道,北宮神雷一道自古就有破魔誅邪的名頭,而這魔裏也包含古時的紫金道統,那時的玄雷一途根本沒有紫金功法可言。
即便在雷宮早覆的今天,玄雷一道的紫金功法仍舊稀少,他苗家傳承至今也不過三道能修成神通的功法,還都是魔氛深重,改易而來的法門。
當時苗浣尊只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那功法品秩不凡,道途有續的欣喜甚至壓過了那白麒麟帶來的傷勢。
他一字不差地記下碑文後,隨手磨滅石碑,連後續可能的收穫也不顧了,徑直尋機出了洞天,馬不停蹄地回到了聽雷島。
以後的日子裏,他閉關不出,一面療愈傷勢,一邊大肆取用資糧,圓滿神通。
第三道神通一經圓滿,他便迫不及待地凝聚『神宮誓』的仙基,想着試一試參紫的難度。
可這一試,卻讓他至今難忘。
苗浣尊不敢輕看參紫,未曾想過前幾次便功成,但他也算謹慎,也存着一絲走回正途的希冀,凝聚仙基的過程中罕見地沒有用資糧助益,求取速成,反而自個花水磨功夫將仙基煉就。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神宮誓』仙基一在氣海落成,便像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兀自騰昇而起,化作一抹雷光帶着視死如歸的氣勢直衝他昇陽府。
苗浣尊當時只聽耳畔似乎傳來渺遠時代而來的雷聲:
“吒!”
“吒!!”
“吒!!!”
三鼓之後,苗浣尊便靈識一空,世事不知了,待到他幽幽醒轉,只見得胸膛破潰,法力萎靡,昇陽三道神通涇渭分明地瑟縮着,氣海裏已然沒什麼仙基,內裏蒸騰一空,如同涸竭的海牀,帶來一陣陣虛弱之感。
苗浣尊大駭,築基便能過目不忘,回憶前塵,可他堂堂神通之尊,思及那三道雷聲之事,只覺模糊不堪。
只依稀記得那三道神通被迫應對,卻無甚威能,只堪堪將那仙基堵在巨闕,眼睜睜看它碎裂成一抹慘烈的雷光。
而再回想那三道大音希聲的“吒”響,卻又覺得其中隱有高天神靈怒斥:
“…伏拜…殿陛…”
“…自甘…邪流…”
“…瀆誓…當誅…”
受此神通動搖之創,苗浣尊如何還不知曉利害,這道『神宮誓』恐怕牽扯着當年雷宮餘威,他這種不倫不類,血債累累的玄雷修士只怕永遠修不成此神通了。
苗浣尊收回思緒,眸光灼灼,心中暗道:
“魔雷一道自相排斥,參紫無機,玄雷正途仙基都難長存,真要壓制到仙基圓滿抬舉入昇陽,那是自尋死路。”
“如今只能將希望放在『霄雷』之上,【玄雷天石】沾染玄霄二道神妙,我若還有一日能窺大真人的境界,非此物助益不可。”
他下定決心,在太虛中穿梭的腳步卻不停,直往靈機起伏,太虛高聳處飛去。
“現下只聽聞大倥海寺手裏有一枚【玄雷天石】的消息,今番爲了道途,真要得罪南疆諸妖也不得不也了。”
“寶罄之言必有不盡不實之處,可真炁之勢眼見着一日勝過一日。南海周遭的【渡危固業】自元修證道後已然名存實亡,修武漸明,馬上連這靈氛的名頭也要保不住了,這片基業也不是不能捨棄。”
“真要事有不諧,我得了【玄雷天石】就遠遁海外,修成大真人自然能聚攏下一個苗家,下一個聽雷島。”
倏然,這氣勢煊赫的真人雙目一凝,看向現世中那滾滾霧氣的源頭和正在操弄煙沙雲瘴的紅袍妖王。
“晞炁一神通。”
“便以你的性命作我邁過參紫的階墀吧!”
苗浣尊尋到目標,登時不再掩飾,收起牝水,一步邁出太虛,手中擎起紫黑色的神通雷霆,一掌狠狠拍下。
『律演威』
一瞬之間,紫黑色的雷霆如水銀瀉地,在濃郁的白霧中跳躍遊走,如同慘白膚色下暴起的經絡。
而這雷霆之鋒直直指向那陡然回身,面色大變的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