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陷礁移,層雲生窟。
遠處虛晃的日暈已經完全沉入天際,可這一片備受摧殘的海域卻沒有陷入漆黑。
淡淡的銀輝灑落在海牀上,巨量被術法蒸騰而起的水汽閃爍着微光,卻是矗立海涯之旁,被一波波巨力揺撼而自發運轉的【觀天闡野星陣】照徹而來。
在這一片夢幻迷離的光色正中,狂飆仍未止息,一道七丈七尺的金身雙手合十,怒目圓睜,身後四十隻掌心生瞳的手臂如今折損小半,剩餘的手中眼瞳則不安地梭巡着四周。
正是淨海摩訶。
這位【大倥海寺】的主人終究不同俗流,七世修持而來比肩仙道大真人的深厚修爲與一路起於微末、謹慎爲要的性格,讓他在之前的險境中做出了幾乎最合適的選擇。
面對飛馳而來,即將貼附面門的恐怖術法,淨海沒有自恃摩訶法身之固,反而當機立斷地在那點點碧光觸及金身的前一息收攝形體,從摩天撐地的千百丈金身銳降爲如今這七丈七尺的法身。
藉着此舉稍稍拉開距離後,淨海又間不容髮地催動神妙,背後掌瞳不遺餘力地向四周大放華光,以之爲滋養,使那襲來的碧光提前逞兇,將其威能傾瀉於空。
雖然如此一來,淨海相當於在極近的距離上生生承受了幾道可分山裂海的巨力,使其法身之上密佈如刀劈斧斫的細小風痕,幻化而來、寓意千眼千手的寶相也損失慘重,但他卻饒有慶幸之意:
‘方纔的命數感應確實無錯,若真讓這術法及身,只怕後果更加可怖。’
淨海稍稍吐出一口冷氣,立馬又將心緒提起,警惕地看向周遭。
‘還需防備那妖物偷襲,剛剛情勢緊急,只一心應對他那術法,沒閒暇盯住他,一轉眼就消蹤匿跡了。’
‘可恨我的【清淨觀法圓光】被他術法震破,否則如何會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
淨海心中不忿,之前那道華蓋般籠罩一域,停滯諸物的琉璃華光名爲【清淨觀法圓光】,是淨海從【倥海金地】中感召得來的先賢妙法。
本是取前古時世尊觀芥子杯水,悟恆河沙數之意,淨海修持而來後,每每放出,圓光所過,來襲的不拘是術法水火,還是神通靈器,皆如置身萬丈海淵之下,承受千鈞巨力,愈是向圓光中心的淨海挺進,愈是舉步維艱,往往不至半途,就難以寸進,任憑淨海拿捏。
可這道在既往鬥法中無往不利,使其立於不敗之地的圓光今次卻沒有發揮奇效。
這位大倥海寺主人在戰局之初便放出這壓箱底的寶光,一來是爲了應對那碧光術法,二來也是爲了牽制掾躉那騰挪輾轉的神通。
淨海有那千眼神妙加持,看得清楚,掾躉那神出鬼沒的挪移之法,該是某道以物代形,借物遁跡的『更木』神通,雖然其本體滑溜,可只要不讓其法袍近身,則無虞如之前一般被掾躉趁隙而入,再中一記『天下易』。
圓光初綻,起先的確逼退了那妖王,也控攝住了那一羣碧光,可不曾想,那術法在發出後仍能被掾躉影響,竟能主動犧牲其中部分,化作養分,滋養剩餘碧光提前發作,以分海巨力硬生生打碎了【清淨觀法圓光】。
如今不僅他淨海受創不輕,鉗制那掾躉的優勢也蕩然無存,如今又讓其隱入暗處,伺機而動。
‘好在此次前來本爲讓其不得脫身,早早在太虛佈下法陣,接引釋光鎮壓,也不懼他從太虛突進,只盯好現世即可。’
淨海思慮至此,一邊再次從腦後光相中喚出清流,滌盪法身上的傷口,一邊看向四下,尋找可能出現的敵蹤。
但見重溟激盪,海水被術法餘波鼓盪而起,如今才慢慢回落至海牀之上,高空的層雲也被狂風撕扯成條條縷縷的黑絮,露出其上夜空中燦燦的星辰。
被上舉下推的天海之間,那六道術法殘留的風眼或遠或近,仍在發出嘶吼之聲,如不知饜足的濾嘴壓榨着這片海域每一絲靈機,使此間暫時淪爲無靈之地,卻已是強弩之末,不成氣候。
淨海搜尋掾躉蹤跡的冷厲目光掃過這些已然構不成威脅的風眼,忽然自腦後泛起陣陣寒意,一道閃電般的念頭直直劈在這位七世摩訶的腦海。
‘不對。’
‘數目不對,還有漏網之魚。’
淨海只覺寒毛卓豎,細細思量。
‘那妖物一氣打出十二道碧光,三道潰作靈氣,三道撼動圓光,化作最大的風眼,餘下碧光被我主動以華光照徹,提前擴張成風暴,可這裏只餘五道稍小的風眼。’
‘應該還有一道懸而未放。’
‘既然發出後仍能被那妖物操縱,就定然還埋伏在暗處。’
‘究竟藏在何處了?’
淨海面色陰沉似水,運起神妙,背後未損的掌心瞳仁強打精神,一寸寸探向周遭,可落入眼中的只有飽受摧殘,靈機涸絕的海與風。
忽然,這摩訶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向上,看向稀薄的雲天,被攪散一空的雲瘴後透出清朗的夜空。
黑魆的夜幕上點綴着星星點點的辰光,其中卻有一道散發着迷濛的碧色,並且越來越亮,似乎從天直墜,要落入這片海隅。
淨海眼中爆射出精芒,忍不住低聲喝道:
“找到你了!”
他合在胸前的雙手一拉,兩掌間燦燦的華光化作一鈍銳兼具,銅鑄鎏金的獨鈷杵,上鐫蓮華紋飾,形制古樸。
淨海喚出趁手寶器後,一手持無畏印,一手單臂擎起這獨鈷杵,向頭頂越來越近的那一點碧光迎去。
‘那五道兜頭射來的只是虛晃,這隱沒雲上的一道纔是殺招。’
‘可我這寶杵得金地滋養,有須彌之穩,一界之重,看你如何吸盡!’
淨海面露冷笑,接戰至今,雖然他修爲更深厚,可那妖物卻滑不溜手,一直把控戰局,如今抓住機會看破其把戲,不免心緒起伏。
可下一息,背後隱隱傳來熟悉的波動讓他面上的還未勾起的嘴角瞬間凝滯,餘光中只瞥見一襲青綠的身影。
“太虛,怎麼可能……”
這摩訶驚懼側身,映入眼簾的只有如煙靄般的大袖飄颻,其下白皙的手掌三指合攏,夾着一薄紗道袍,輕飄地按向自己左脅。
而在這身影背後,那一道分隔現世與太虛的裂縫正緩緩閉合。
‘失算了。’
‘但還是先應對那碧光,『更木』少殺伐之功,硬喫他一記神通也好過被那術法擊中。’
雖然不解,但電光石火間,兩面受敵的淨海已然做出了他的選擇,只見他擎着寶杵的右臂向上甩擲,獨鈷杵迎風就漲,直直撞向那疾馳而下的碧光。
而他持印的左手把臂橫掃,運起摩訶巨力欲要阻止近在咫尺的敵手。
可掾躉面對這勢大力沉地一擊,只一旋踵矮身,如風中柳絮般微微避過最盛的拳鋒。
隨即不顧灼灼照身的華光,一步未退,進步向前,那隻三指牽夾薄紗的手掌仍舊目標明確地按向淨海。
‘不好!’
如擂鼓般跳動,如弩弦般絞緊的命數示警,不斷提醒着淨海有什麼可怖的變化超出了他的預想,但他只來得及聽見一聲近至耳旁的低語:
“移。”
淨海沒有時間抬首目睹倉促應對的寶杵是否達成目標,可上方傳來的清晰的裂帛之聲與飄然四散的冷冽松香給了他答案。
『桑既蠶』
‘原來這神通不僅能以物代形,還能物物互易。’
那隻觸及身前的手掌翻腕彈指,可指尖已無薄紗,而是一抹搖動不止的碧光,長久地積蓄讓它形體破潰,光色飄忽,像一朵開到頹靡的花。
似乎是一息之間,又似乎是漫長的時光流過,那道碧光終究觸及肌理,護體的華光,堅固的金軀都沒能攔住它的腳步。
淨海只覺體內颳起了一陣南北無際,東西無垠的怪風,它躁動不已,無孔不入地尋找出路,帶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木然之感。
體內如琉璃硨磲般的臟腑,珊瑚瑪瑙般的骨肉都麻木地不似自己的,耳畔只聽得呼嘯的風聲颳起,四肢百骸像只泄氣的水囊。
可淨海明白這些滿足不了它,它總會發現這具‘囚禁’它的牢籠的真正出口在哪,並一路向上,到它該去的地方——昇陽。
而成就它的罪魁禍首則像只掠水穿瀑的飛鳥,一擊得手,即刻遁走,又消失在黑魆魆的太虛之後。
看着那道本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裂隙,淨海神色反而平靜下來了,他張了張嘴,從爭先恐後自口中湧出的氣流中,花了些時間找到自己的舌頭,夾雜着風聲問道:
“你是何時發現太虛有異,難以輕進的。”
沙啞的聲音在風中滾了幾滾,過了片刻,纔有飄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從一開始大士你硬接我的『病前春』時就察覺不對了。”
“當時的情勢,你若一步遁入太虛,根本無需和小妖互換一掌的。”
“大士自己都不敢輕涉太虛,我便知內裏必有兇險。”
淨海聽言默然,太虛中當然有異,他此行本爲拖住掾躉,可神通交手,太虛便是永遠的後路,掾躉已然紫府中期,若一心避戰,想從太虛遁逃,即便淨海貴爲七世摩訶也無絕對留下他的把握。
而勾連釋土、鎮壓太虛的手段【大倥海寺】確有一門,那便是當年鑄威等人合力佈下的【四極無量伏魔大陣】。
此陣本就是淨海感悟金地妙諦,從先賢遺留中掌握,傳給座下四位憐愍的,他自然熟絡。可此陣苛刻,非須四人立身四極持陣不可。
而如今四位憐愍隕落三位,雖然淨海憑藉金地中位次和金身殘軀混合香火願力,在這段時間內重塑了摩尼珠、金鈴、寶螺、烏杵四件寶器,對應四極,代爲持陣。
可終究是權宜之策,比不得原陣,不僅威能稍遜,而且失之靈活,這一片太虛凝滯如山,即便淨海自己都不能豁免,邁入則要被鎮壓其中。
起先淨海盤算着對掾躉步步緊逼,待其遁入太虛,撞上大陣後便可任由自己炮製。不曾想,戰局兔起鶻落,反成了約束己身的阻礙。
這位七世摩訶喉頭滾動,他語氣不解,繼續問道:
“那你現今又是怎麼能如常運使太虛的呢?”
這次風中沉默了更久,終於在淨海感受着體內的怪風似要衝上十二重樓時,前方傳來了聲音:
“大士以爲太虛是何等造化?”
淨海循聲望去,青衫白袴,大袖飄搖的掾躉從太虛中輕巧邁步而出,站定空中。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淨海定睛一看,這妖王並非毫髮無損,他面無血色,明顯被這短時間內不計代價的運使術法和神通掏空了法力,而他的衣袍髮梢乃至一半身軀都滾動着灼灼華光,正是之前被他一拳所傷。
可掾躉氣度沉凝,語氣不急不緩,未有傷勢的一手持在胸前,指間道道氣流糾纏鬱結,摩擦出一點點碧色,又逸散開來,因周遭靈機不足始終不能成形。
他指尖輕動,撥弄着氣流,並不等淨海回答,繼續說道:
“授我玄道之師說,太虛即氣也,靈機所鍾,束形成象。”
“我這術法名爲【三春分宇妙炁】,養煉不易,吞攝太清。”*
“如今這十數枚接連顯威,這一片現世,靈機已然被吸盡了,太虛相較之前自然有崖淵之別。”
“我言出自肺腑,是道統之祕,大士可否解惑了。”
隨着這道人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分隔現世和太虛的裂隙陡然擴大,露出其後因現世靈機斷絕而破碎錯落的一方太虛。
但見,四極須彌難固,隙中有道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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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李白的《古風·十九·西上蓮花山》中“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昇天行。”,其實是看到這首詩,纔開始構思這局鬥法的,本來是描述仙女的,但覺得很貼合我腦海中的掾躉的鬥法形象。
*【三春分宇妙炁】這個術法名字是化用長春子丘處機《落花》中“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萬枝空。滋榮實藉三春秀,變化虛隨一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