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碧色閃爍着微芒，接頭銜尾，沉墜而下，像一掛臨時改道的星河流淌在漆黑的雲幕上。

掾躉在雲頭之上微微喘息，顯然一氣喚出這十數點碧光對其而言也不是毫無損耗，可面色蒼白，法身黯淡並沒有打破這妖王臉上的沉定之色。

‘淨海，恰恰掐着如此時機行所謂收緣之事，究竟意欲何爲？’

‘畢竟是聲名在外的積年摩訶，又有默默感應金地，抬舉釋土的事蹟，真要有所謀劃，不是陰私潛流，也該全力以赴，行雷霆手段。’

‘可如今孤身前來，毫不遮掩，進退無據，殺心淺薄，難不成真是論道不成。’

‘且先看其施爲，再言其他。’

掾躉目不轉睛地盯着下方那尊示現千手千眼神妙的龐然金軀，心緒翻湧。

只見那道金身胸前兩臂合十，面上低眉，可身後那左右各二十支手臂卻翻腕舒掌，露出掌心那一枚枚漠然的瞳仁。

這些如同嵌在手心的眼瞳不似南疆羅道人那以修士眼瞳祭煉而來魔衣般血怨森森，也不像北邊空無道量力【遮盧】遍佈法軀的千眼一般駭人，恫嚇黎庶。

這四十隻瞳仁眼斂同時瞬動，閃過一層如同琉璃般的寶光，這層寶光如同華蓋，向外推動，所過之處海浪凝滯，風跡可見，竟是如同瞬息靜止一般。

高天上那襲來的碧光在侵入這寶光範圍內後也明顯去勢放緩，一道道如勁矢入海，雖力能分水，但終不及淵底，片刻後便在離那淨海百丈之外停滯不前，難以寸進。

淨海直至此刻才睜開面上雙眸，低號一聲：

“世尊觀杯水，見八萬四千，能持清淨光，能納掌上紋。”

赫然是將這寶光範疇之內物事以高深釋法轉成如如不動之態，以供那千眼觀詳。

這倥海寺主念罷釋號，一手前伸，擲出一鉢盂狀的寶器，要將靜止的碧光收攝入內。

於此同時，背後四十隻掌心瞳仁分出一半各自放出粉紫色的華光，凝實成線，切雲斷海，其中幾道擊中大陣，直打得星輝搖落，銀屑紛飛。

雲頭的掾躉身形飄蕩，運起神通，與不知何時隨風而去的紗袍移形換位，堪堪避過幾道特意封死挪移路徑、如柱粗細的華光，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倒也是個眼力卓絕的人物，難怪能自開門戶，抬舉一方釋土。’

‘初見【三春分宇妙炁】，雖看不出術法根底，卻也能避實就虛，策應關竅。’

掾躉稍稍穩住身形，看那洞徹雲海，流光去電的道道粉紫華光雖向四面八方飆射而出，可卻偏偏總和那被定住的幾抹碧光擦身而過，未觸及分毫。

而那被拋來鎮壓碧光的鉢盂內裏也無慣常釋修所煉製參雜的業火銀水之流，只餘純粹的收攝之力。

原來這【三春分宇妙炁】雖是當年得授神通時連帶在功法中的高深術法，妙用無窮。

可終究是脫胎木德之道，避不開一個循序漸進，應時生髮之理。

三春之名，不僅指此術法能被『角木』『更木』『集木』三道修士修持，也喻指孟仲季三春依次相迭。

三春木旺，秉令乘時，草木要繁榮茂盛，也得汲取地氣，待至春深。應在這術法之上，便是雖擴張到極致時有翻雲覆海的巨力，可卻需要不短的時間吞吐靈機，蓄勢待發。

若像之前淨海那樣以寶器法光來攻，反而正中下懷，其上法力但凡不能一舉撐破那碧光，便要被其當做鼓盪風勢的助力，提前加速擴張。

可如今淨海卻彷彿一個照面就看出了端倪所在，只先定住還未逞威的三春妙炁，又不使華光照徹資壯其勢，只以鎮壓收納之寶應對，眼見着便要化解這一兇術。

暗忖中的掾躉又是一個閃身避過橫掃而來的光柱，遠遠眺望那金身背後未射華光的二十隻掌心瞳仁，只見其齊齊轉動，一邊作思索悟法之狀，一邊維持着那華蓋似的寶光，使妙炁動彈不得。

“以往聽聞『華炁』能作『司天』同參，兼有衍測推算之能事，如今見了大士這千眼神妙，臨陣策應，果真不假。”

掾躉身飄如青靄，藉着『桑既蠶』的移形之能，在華光中騰越挪移，一邊接近那如琉璃琥珀凍滯外物的寶光範圍，一邊開口道：

“可要讓大士就這樣化解殺招，只怕辜負小妖多年在此術上的心血。”

話音落下，這青衣妖王便在淨海驚疑的目光中趁隙掐訣，感應妙炁。

掾躉此言確實發自肺腑，數百年本體困鎖祕境不得出，神通修持也不見前路的歲月裏，他將大把的時間與精力傾注於那幾道配套神通的術法上。

其中又以這【三春分宇妙炁】糜耗時日最長，已然臻於化境，運用不拘於定式。

‘雖然三春妙炁相較一些攻伐見長道統的大法術而言，準備時間更短，所需法力更少。可我一氣分置出十二道妙炁卻也不是空耗真元，用來畢其功於一役的。’

掾躉邁前一步，兩掌上下交疊，口中輕敕道：

“高者專陽，深者根固，東君遲序，一枝言春。”

隨着這敕聲落下，那本在寶光中凝滯不前的道道碧光顫動起來，倏爾其中三道碧光兀自萎靡失色，轉瞬化作滾滾的青霧逸散，而與其相鄰的三道碧光卻如長鯨吸水般膨脹起來，各自交錯旋轉出危險的弧度。

掾躉面容肅穆，交疊的兩掌輕輕拍動，兩掌便隔出一線，渾似天地之分，這青衣妖王脣齒翕動：

“敕曰分宇。”

登時那三道膨脹的碧光妙炁似乎已然踏過某個微妙的界限，藉着同伴逸散的法力，如同早春猶寒時汲取周遭草木養分的新芽般蓬然綻放。

並且不似先前那吸納埃塵，收攝海天的景狀，反而爆發出磅礴向外的斥力，化作分隔寰宇的狂飆。

隆隆巨響聲中，那高懸於上的鉢盂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去，停滯萬物的琉璃寶光在巨力中寸寸破裂，呈現醜陋的蛛絡狀。

“咔嚓”

一息之間，那華蓋狀的清淨寶光就被撕扯一空，琉璃聲碎中，狂風巨力重新攪動風雲淵溟。

席捲奔流的術法威勢中，剩餘的幾道碧光借了一往無前的衝勢瞬息跨越百丈，打向淨海那燦燦金身。

這位倥海寺主背後掌心瞳仁顫動不已，似要流下清淚，顯然寶光被破是其始料未及的變故，反噬不淺。

可淨海還未從震愕中緩過心神，更深重的陰霾就籠罩過來，七世修持的深厚命數在昇陽中瘋狂示警，危險的源頭正是已然貼近面門的幾點碧光。

“絕對不能被這古怪術法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