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如海聞言,胖臉上笑容不減,放下茶壺。
“此事說來也巧,錢某家中做些南北貨殖的小生意,與碼頭、車行都有些往來。”
他笑看着秦道:“昨日秦兄在碼頭......可是弄出不小動靜。再結合今日之事,兩相印證,這才大膽猜測......不過看秦兄這表情,想來是錢某猜對了?”
“原來如此。”
秦放一臉恍然......
心中卻很平靜。
......就說不能高調吧?
他有些無奈......
但沒辦法,昨天那些黑甲軍士問他,他只能如實作答。
的確是引發了一點小轟動。
......看來這位錢兄的身份很不一般啊,這種情報,立刻就彙報到他這裏。
秦放眸光閃動。
“如此說來,錢對於驛館之中的化勁強者,是瞭如指掌了?”
他好奇看向錢如海問。
錢如海表情不變,笑着道:“錢某最愛就是結交朋友,要說對驛館內諸位英才瞭如指掌,那是託大。不過,因家中生意往來,耳目雜些......倒也的確認得幾位。”
他拿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繼續道:“譬如方纔校場邊那位穿湖藍衫子的,是瀾央城林家的林琛公子,是甲字院住客;那槐樹下站着的光頭壯漢,是北河郡‘鎮嶽武館”的趙猛,乙字院住客………………”
聽着他的描述,秦放心思微動,腦中迅速浮現出之前的畫面。
......他是化勁武者,心如澄湖,雖然當時沒在意,但此刻回憶起來,卻也清晰至極。
......尤其是開始觀想之後,雖然第一階段的‘砂’都還沒凝成,但精神力卻大幅提升。
這讓他的記憶力也是變得越來越好。
此刻回想起來,秦放心頭暗驚......
沒想到小小一場比試,但他好像已經被不少眼睛盯上了?
......只是,爲什麼?
他一個普通化勁而已,憑什麼這麼受到關注?
秦放思索的時候,錢如海還在接着道:“還有幾位,或是鄰郡世家的子弟,或是小有名氣的散修......總之各有根腳,皆非易與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秦放,笑意加深:“不過,如秦公子這般年輕,又得雲供奉親自關照的,卻是獨一份......如此勁敵,他們自然是要多關注幾分了。畢竟......他們很多人,爲了等這一份‘真傳候補’的機緣,可是等了很久
了。”
秦放聞言心思一動:“真傳......候補?”
看秦放表情,錢如海倒是怔愣了一下,“秦兄不知?”
秦放搖頭。
錢如海見秦放神情不似作僞,眼中露出一抹訝色。
不過很快,他就重新笑了出來:“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麼祕密,秦兄只要在這驛館住些時日,也就明白了。不過今日既然問到我,那我便爲秦分說一二。”
他頓了頓,道:“世人皆知武考優勝者,可獲武籍......這一點,秦兄可知?”
這一點,秦放倒是知道的,因爲張誠之前提過,便點了點頭:“我知道,這武籍,便是天罡弟子的外門令牌………………”
聽到秦放特意提到“外門令牌’,錢如海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外門令牌,而是......凡得入宗門者,其宗門令牌,便就屬‘武籍'。'
他頓了頓才嘆道:“朝廷與宗門共天下,宗門令牌,代表的是宗門身份,故而,纔有了‘天下行走”的特權。”
朝廷與宗門共天下?
這句話讓秦放明顯怔愣了一下。
......這倒是他此前從未聽說過的。
秦放的怔愣反應,並未瞞過錢如海的目光。
讓錢如海意識到,眼前這位武道天賦驚人的年輕人,對這片土地上最基本的權力格局,似乎真的一無所知?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又被一種“果然是來自偏遠之地”的瞭然取代。
同時,心中那份結交投資之意,卻又莫名地更重了幾分.......
背景越是單純,未來的可塑性或許反而越強。
“看來秦兄家鄉......確實消息有些閉塞......對於朝廷與宗門共天下之事......有所疑惑?”
錢如海突然問道。
秦放回過神,知道自己剛纔下意識的反應被對方捕捉。
......對方果然不一般,心細如髮。
不過他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直接點頭道:“確實瞭解不多......還請錢兄教我。”
“此乃小事,秦兄若不嫌錢某呱噪,錢某便淺談一二。”
錢如海笑着擺擺手,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我大虞疆域浩瀚,府郡縣鄉星羅棋佈。然人力有窮,朝廷法度、官吏爪牙,實難覆蓋每一寸土地.......尤其是那些山高水遠、妖邪滋生、武道勢力盤根錯節之處。故此,自古便
有‘皇權不下鄉”之說,縣以下之鄉鎮村落,多賴宗族鄉約自治。”
這話立刻就讓秦放頗有同感的點頭……………
......真武縣那些集市,不就如此?
幫派林立,佔據一市,殺人都沒人管!
幾乎就是法外之地。
......他一個明令要抓捕的流民,能在集市住的舒舒服服,就是最好的證明。
......皇權,的確不下鄉。
“而到了更廣闊的層面,面對那些足以移山填海、個體力近平通神的武道強者......以及潛藏於深山大澤、荒野絕地中的妖魔鬼祟......尋常官府軍隊,就往往力有不逮了。”
秦放神色一凝。
立刻就想到了真武縣城那日的慘狀......
橫亙真武城頭海墁的真武屍體,全城染血的瘋狂.....…
可不是力有不逮?
“於是,便有了“以武制武,以宗鎮邪'的成例。”
錢如海嘆道:“似天罡無極宗這般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武道巨擘......便成了朝廷倚重,承認並賦予權柄的‘鎮守者'。”
“宗門跟朝廷各負其職。”
“宗門,負責清剿劃定區域內的重大妖患、監控乃至鎮壓某些危險的武道勢力或邪魔外道,維護一方‘超凡層面”的秩序。”
“而作爲交換,朝廷,則承認宗門在其勢力影響範圍內的超然地位......賦予其弟子見官不拜,遇事可直報有司,甚至在某些緊急情況下,有臨機決斷,乃至天下行走之權。”
秦放聽得心頭震動。
同時也有恍然......
難怪那城門口的“正序陣列”出自天罡宗之手.......
難怪黑甲軍對雲供奉那般恭敬......
難怪武籍的抬頭是‘天罡玄黃敕令而非'大虞皇朝......
“所以......”
秦放的思路逐漸清晰。
“所謂‘武籍”,並不僅是一塊宗門身份令牌。更是一份被朝廷與宗門共同認可的‘特許狀,持有者不僅在宗門內享有身份,在朝廷管轄的世俗界......也擁有超越常人的特權與責任?天下行走,便是這種特權的......某種體現?”
“正是如此!”
錢如海露出笑容,“秦公子果然一點即透。”
“武籍’,是橋樑,是憑證。”
“獲得武籍,就意味着你不再是純粹的‘民’,而是納入了‘宗門朝廷’共治體系內的一份子。”
“不過,外門弟子令牌,最基礎的武籍,享有的特權有限......而內門、真傳弟子的令牌,那權限可就大了。”
“據說真正的真傳弟子或核心長老,其令牌甚至能在一定範圍內調動部分官府的資源與人力,用以應對突發妖患或追捕要犯......”
錢如海感慨道:“朝廷需要宗門的力量來鎮守四方,處理那些凡俗力量難以應對的威脅;宗門則需要朝廷承認的合法性與資源渠道,以及廣袤疆域中源源不斷的人才。”
“二者相輔相成,又彼此制衡,方有今日之格局。”
“這便是所謂的‘朝廷與宗門共天下......秦兄可明白了?”
秦放沉默良久,消化着這有些顛覆性的認知。
真武縣的慘劇,縣城官府的無力,那橫空出世的巨手......
......這個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精彩的多。
“多謝錢兄解惑......”
秦放最終鄭重拱手,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這番解說,不僅解答了他對武籍的疑惑,更是爲他掀開了這個世界真實面貌的一角......
“秦兄言重了。”
錢如海笑眯眯地擺手,“這些事,你多在府城待些時日,自然也會慢慢知曉。錢某不過提前絮叨幾句罷了......說回武考?”
秦放回過神,而後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朝廷宗門共天下,這是這個世界的基本局面。
但這距離他有點遠。
而武考,纔是他現在需要面臨的頭等大事。
“已經知道,武籍不同,代表着身份不同。而怎麼決定這身份?就看這武考了。”
“在武考之中,表現出的資質、表現不同,分作四等門戶。”
“最下者,即爲‘外門”。’
“此等弟子,無論是天賦,心性,修爲,都算是摸到了宗門的門檻。但......終究資質有限,終身無望踏足神通。故爲‘外門”。通過這以後所獲取,無非基礎功法以及有限資糧。”
錢如海輕嘆搖頭:“這些人也是最多的,選擇留在瀾央的,便要居於外門廣廈,更需兢兢業業,完成諸多宗門雜務......積年累月以功勞換取些許進階之機......說是弟子,實爲勞役,實在辛苦。”
“所以很多人,在獲得外門弟子身份之後,不願意長居瀾央。天罡宗倒也不會過問,更不會收回宗門令牌......仗此令牌,這些外門弟子天下行走,因爲比民籍終究是要便利的多,本身一般也有化勁修爲......一旦回鄉,在一縣
之中,應該也可成爲一個人物,富貴一生。”
秦放恍然,想到了陳山河。
......顯然這位,就是錢如海口中的這種人了。
“外門之上,便爲‘內門’。”
“到了這一步,那就算是真正的‘大宗弟子了,身份遠超普通外門。但這非常難......非但本身要是化勁之中的佼佼者,其根骨、人悟性、心性,都必須遠超常人,方有可能被宗門執事乃至長老直接看中,錄入名錄。”
“內門弟子的待遇,可就不是外門能比的了。”
“外門弟子,說是弟子,實爲雜役。但內門弟子,就算是真正得列門牆了。”
“不但身份遠比外門弟子高的多,同樣,也將獲得宗門真正的傾力栽培。比如傳授高深根本法和葉術,還每月都有各種珍貴丹藥供給等......”
“能踏入此門者......基本都是未來神通有望者!”
秦放精神一震,目光凝實起來。
......神通有望。
“至於‘真傳候補”,其實這並非固定身份,而是一種......資格'與'期盼'。”
“意味着你的天賦潛力,已被宗門上層注意,認爲你有承接某脈真傳,乃至開枝散葉的潛力......但其本質上,依舊是內門。”
說到這裏,錢如海頓了一下,這才笑道:“秦兄可疑惑,爲何一樣是內門,這‘真傳候補’和普通內門,有什麼區別?”
看着錢如海一臉賣關子的樣子,秦放沉默了一下道:“願聞其詳。”
“那自然是因爲......這真傳候補”,雖然不是具體不同的身份......如外門和內門那樣有天大區別。但是,這‘真傳候補’身份本身,代表的卻是一個巨大機緣。”
錢如海的話讓秦放怔愣,目露疑惑:“機緣?”
“不錯,機緣!"
錢如海點頭,笑着道:“武考每年一度,年年都有成千上萬人前來參加考試,絕大多數人只得入外門......內門從來鳳毛麟角。得入內門,就已經是萬里挑一。”
“現在驛館裏,有着很多人,都不止一次的參加過武考......甚至,都已經踏上了內門的線,只要入門,就可直爲內門弟子。但他們最終,都選擇了退出考覈......這是爲何?”
“就是爲了這‘真傳候補’的機緣。”
“唯有躋身當年武考前十二席者,方可列入此候選名錄。”
“而這機緣便是……………”
“一旦名列其上,便意味着獲得了進入‘天罡祕府”的一次修行資格!”
“天罡......祕境?”
秦放目光微凝,語帶疑惑。
“不錯,天罡祕境!”
錢如海說到這裏的時候,都忍不住露出了幾分驚歎:“我也是聽人說的......那祕府,根本不在凡塵現世,而是位於一處玄奧莫測的‘洞天世界’內!”
“據說,其中元氣之濃、道韻之顯,遠非外界可比,更有諸多外界早已絕跡的奇珍異草、前人留下的感悟刻痕......在其中修行一月,據說往往抵得上外界苦修數年之功,甚至可能直接奠定突破神通領域的根基……………”
“此等機會,纔是真傳候選......讓那些人瘋狂的原因。”
秦放聽得發憎......
......天罡祕境?
洞天世界?
這纔是這個世界的真正面貌麼?
錢如海嘆道:“一年十二席,聽聞這是‘天罡無極宗’爲了吸引外郡,乃至外府的年輕英才特意設下的香餌。”
“你想想,尋常宗門,縱有祕境,也多是敝帚自珍,只供核心傳承。可天罡宗,卻將‘洞天祕府’這等足以讓神通強者都心動的機緣,直接拿出來,作爲武考獎賞!”
“其手筆之大,氣魄之雄......滄瀾府周邊數府之地,再無第二家!”
“正因如此,每年瀾央武考,才能如磁石般,將周遭數,甚至更遠地方的年輕翹楚都吸引過來......”
“這些人裏,不少在當地早已聲名鵲起,被視爲未來支柱,卻仍願千裏迢迢,來搏這十二分之一的機會。圖什麼?不就是那一線超越凡俗,奠定無上道基的可能?”
“錯過一次,便需再等一年......說實話,也幸好天罡無極宗有規定,只有年三十以下的化勁,方能入此名單......攔下了絕大多數的人。”
“否則,這十二席之爭,恐怕年年都是一場屍山血海!”
“現在,秦應該明白,爲何你一來,就會受到如此關注了吧?”
饒是秦放,在聽到這話之後,都是露出了一抹震驚之色………………
天罡祕境,洞天世界......
......十二席之爭.......
......年三十以下的化勁?
錢如海透露的消息,着實太驚人了!
在秦放震撼的時候,錢如海又感嘆道:“年歲越輕,在天賦測算時,評分也會越高。秦兄弟年僅二十,卻已經有化修爲......實在讓人驚歎。”
“你讓我想起了四年前橫空出世的那一位天驕......年十八,卻已是化勁,直接獲得當年的十二席之一......算算時間,四年已過,以那位的天賦,恐怕早已經踏入神通祕境。現在,應該正好是去了天罡祕境纔是......”
錢如海感嘆。
秦放的心頭卻驟然一驚,他聲音略微有些發乾。
“十八歲的......化勁?”
錢如海回過神,看到秦放的表情,笑道:“十八歲的化勁,很驚人吧?的確驚人!尤其,這天驕,還是一女子......聽說其根骨乃是萬里無一的‘玄陰玉骨……………
他表情驚歎:“那可是玄陰玉骨啊,據傳……………”
秦放已經呆住。
壓根聽不到錢如海在說什麼。
好一會兒,他勉強穩住心神,顫聲打斷了錢如海的話問:“那女子......叫什麼名字?現在,又在哪兒?”
錢如海怔愣,看到秦放的表情,隨後又是失笑.......
也對,聽到這種消息,誰會不震撼?
也不疑有他,笑着道:“其名‘吳雪辭”,聽說......"
秦放腦子嗡鳴。
......真是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