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樓黃順,請戰兩字七號秦放。依館例,於今日辰時三刻,驛館北校場,切磋武藝,點到即止。見證:李堯。乙亥年三月初九。”
看着挑戰貼上的文字,他神色微頓,而後對那奴僕道:“知道了,轉告值廬,辰時三刻,秦某準時應戰。”
奴僕應了聲是,躬身退走。
秦放將帖子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以他的性格,實在不想莫名其妙的捲入這種麻煩事裏。
但沒辦法,既然入了驛館,自然要遵循人家的規矩。
而且昨天喫過飯後,他出門溜達了一下,也看到了丁字樓那邊的情況......天黑了都還有人在排隊等着喫飯、接熱水。
......都說幸福是對比出來的。
與之相比,丙字院這邊的情況,可就要舒服的太多了。
罷了,該露的鋒芒還是要露。
只希望之後麻煩能少點。
他想着。
辰時初,驛館北側校場。
這裏是一片以青石鋪就的方形空地,長寬約二十丈,邊緣立着半人高的石樁,樁間連着粗麻繩,又作邊界。
場地一側搭有一座簡陋的木臺,臺上擺着兩張木椅,此刻空着。
場邊已有數十人或站或坐,低聲交談。
人分幾撥。
離場地最近的,多是丁字樓的武者。
王七、沈哥等人自然在列,佔據了視野較好的位置。
黃順帶着兩個同伴站在場邊一角,正閉目養神,氣息沉穩。
更多人則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目光在黃順和校場入口之間遊移,帶着審視與好奇。
......昨天丙字院有新人入駐,黃順立刻就着手挑戰,這事兒已經在丁字樓傳開,此刻都是來看熱鬧。
而在更遠處,則零星站着一些氣質明顯不同的人。
他們大多獨自一人,或僅與一二人同行,衣着考究。
這些人或抱臂而立,或靠牆站,神情平淡,目光偶爾掃過場中,神色淡然。
“林兄今天這麼閒?丁字樓的挑戰,也值得林兄專程來觀戰麼?”
靠東側石牆邊,立着一名身着湖藍錦緞長衫的青年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腰懸一枚溫潤白玉佩,手指修長。
他神色間帶着幾分天然的疏淡,正望着場上,身後傳來的輕笑聲,讓他下意識回頭。
看清身後人之後,這青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平淡道:“閒着無事,隨便瞧瞧......錢兄不也來了?”
在其身後,來了一名身着靛青色綢衫,身體微胖的青年,竟很難看出其具體年歲,他滿臉堆歡,胖胖的臉龐看上去人畜無害。
他笑道:“我可不是隨意來看看......剛剛得到的消息,昨天碼頭口來了個外府之人,年不過二十,已至化勁,雲供奉欽點入驛館丙樓......想來應該就是這位了,自然是要過來瞧瞧的。”
......若是秦放在此,恐怕立刻就要目瞪口呆。
他昨天纔剛剛入城,但好像,他的一些信息,就已經被一些人所知。
林姓青年瞳孔頓時微微一縮,眯眼道:“年不過二十?”
“傳來的消息是呢。”
錢姓青年溫和微笑點頭:“看來......這‘真傳種子”的位置......又多了一個強力競爭者。”
林姓青年下意識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擂臺,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萬通商會”,果然消息通靈......多謝告知了。”
“那人並未隱藏什麼行跡,一路行來,見他的人多了,又被雲供奉欽點......想來不用多久,消息就會傳開,也不值什麼的。”
錢姓青年笑着擺擺手,看到對方面露沉思之色,笑道:“不過,這‘真傳種子”的競爭卻是越發大了......林兄可是感到些許壓力了?”
聽到對方這話,林姓青年眉頭微蹙,淡淡道:“武考本就是千帆競渡,各顯神通。多一人,少一人,於我而言並無分別。何談壓力?”
“好氣魄!”
錢兄挑起拇指,讚道:“不愧是我瀾央林家年輕一代的麒麟子,這份格局,讓人自愧不如......不過……………”
他頓了頓之後,用下巴指了指遠處,低聲笑道:“可能有些人已經感覺到壓力了。
林姓青年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微微眯起來......
......他看到了一些相對熟悉的身影,俱爲化勁強者,看來都是得到消息趕過來的。
他眼眸微動......
......真傳種子位置,果然是動人心啊。
正思索中,兩名黑甲軍士從值廬方向走來,登上木臺,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帶秦放進門的李頭兒。
他目光掃過場下,並不言語,只是安靜等待。
另一名軍士則將一個沙漏放在臺邊,沙漏上半部分已經空了小半。
辰時三刻將至,黃順睜開了眼睛,目光如電,看向校場入口。
秦放的身影準時出現。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步履平穩,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羣,徑直走到了校場邊緣。
看到秦放,李頭兒點點頭,這纔開口。
“依驛館例第七款,丁字樓黃順挑戰兩字七號秦放,於此校場切磋武藝。規矩有三:一,不得使用淬毒、暗器及違禁藥物;二,一方倒地十息不起,或親口認輸,或出此繩界,即爲負;三,點到爲止,嚴禁故意傷殘、致死。
違者,依館律嚴懲。爾等可明白?”
秦放聞言,心中就古怪......
......淬毒、暗器?
好傢伙,這一下就給他以前賴以生存的大招就直接給ban了?
......幸好他現在已經不是昔日吳下阿蒙。
所以他神色平靜,頷首道:“明白。”
黃順深吸口氣,盯着秦放,沉聲應道:“明白。”
“既如此,入場。”
李頭兒一揮手。
兩人步入繩圈之內,相隔三丈站定。
場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場中兩人身上。
丁字樓衆人屏息凝神,黃順在丁字樓算是很出名的存在,暗勁巔峯修爲,一手“裂石學”頗有火候......不少丁字樓的人都跟他私下切磋過,絕對的強橫,丁字樓能壓他一頭的,可不多。
......也不知道這個看上去細皮嫩肉的年輕人,能不能打過對方?
而遠處那些化勁武者們,目光則更多落在秦放身上......
“看上去,還真是很年輕啊......”
錢姓微胖青年驚歎:“氣勢沉穩,如淵渟嶽,已然有了幾分宗師氣度.......看來,果然是入了化勁了。”
他身邊的林姓青年沒說話,但目光微凝。
擂臺上的秦放,自然察覺到了這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心裏嘆一口氣。
......所以,他真的是很不喜歡這種被迫出風頭的場合。
正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
......與出風頭相比,他更喜歡悶聲發大財。
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多餘,他看向眼前的黃順。
這位黃順他認都不認識,今天就來挑戰他,看上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從氣息上看,應該沒到化勁………………
......不過,不是說只有化勁才能獲得武籍麼?
但昨天他所見丁字樓的人,幾乎絕大多數都不到化勁。
他們來這裏是幹嘛?
秦放還不是很瞭解種種內情,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可以開始了。”
李頭兒的聲音讓秦放拉回思緒。
黃順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秦兄弟,得罪了,規矩如此......南林黃順,領教秦兄弟高招。”
秦放看向他,想了想道:“秦放。”
他沒有自報家門。
黃順眼中厲色一閃,不再廢話。
“小心了!”
話音落地,他腳下猛然一蹬,青石地面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已如獵豹般撲出!
右掌豎起,直劈秦放面門。
動作無聲,但迅速至極......標準的暗勁強者。
可秦放面色卻沒有一絲變化。
他心鏡澄明,敵我態勢如學觀紋。對方筋肉方一緊繃,其後續諸般變化,秦放已瞭然於胸。
呼!!
拳風呼嘯,驟然擊面。
可秦放只是微微側身。
動作看似舒緩,卻在電光石火間,令那剛猛學風堪堪掠過鬢角。他面上神色,仍舊波瀾不興。
黃順一掌擊空,心頭猛地一沉!
——不好,竟是化勁?!
他臉色劇變。
僅此一招,強弱已判!
對方姿態太過隨意,而這恰恰是與化勁強者交手時最顯著的特徵!
黃順當機立斷,暴喝出聲:“認負!!”
因秦放的手,已然貼附在他手背之上。
這突兀的認輸之聲,令秦放眉梢微挑,掌中堪堪欲吐的勁力爲之一滯。
黃順卻已倒吸一口涼氣.......對方手掌觸及他手背的剎那,一股銳利刺疼之感驟然傳來。
——分明是護身氣勁!
晦氣!
黃順心頭暗罵一聲,鬱悶難言,連忙撤步後退,朝臺上的李頭拱手高聲道:“李頭,在下認負。”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場中霎時一靜。
不少觀者面露茫然之色,面面相覷。
......這便,結束了?
王七、沈鐵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黃順的實力他們是知道的,竟纔出手,就直接認負?
沈哥臉色凝重,低聲道:“看來絕對是化勁了......面對黃順這種暗勁巔峯強者,如此從容,除了化勁,不可能有其他可能......這黃二倒是乖滑,一擊不中,也立刻有了判斷,果斷認負。倒是免了一番難堪……………”
王七倒吸一口涼氣,然後語帶幾分僥倖道:“幸好,幸好他先衝動試探......”
黃順若不去,恐怕去的就是他們當中一個了。
但現在......這挑戰秦放,更換院子的心思,便是徹底熄了。
......那可是化勁武者!
來這裏,那是奔着天罡弟子的身份去的......
跟他們壓根不是一條賽道。
木臺上,李頭兒看了一眼沙漏,上半部分沙子尚未漏完。他面無表情,平淡道:“丁字樓黃順出界。丙字七號秦放,勝。”
......作爲看過臨時通行令'的他,自然是知道對方什麼修爲的。
這結果,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黃順輕吐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有些無語站在原地的秦放,苦笑一聲:“秦公子,黃某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還請見諒。”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布袋,走到場邊值廬負責記錄的軍士面前,將袋子放下——裏面是一百兩的“驚擾銀”。
再度對秦放拱拱手,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這就完了?
秦放有些無語。
那黃順認輸的太快,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發力......
不過目光一掃,發現正往這邊看着的人,不少都露出震驚之色。
當他目光看去,不少人面色都是微微一僵,而後尷尬的對他點頭訕笑......表情變得恭順了很多。
………………好吧,好像雖然沒出手,但最終要達到的預期效果,也達到了。
應該不會再有人來挑戰了吧?
秦放心中想着。
裏頭這時走了過來,將黃順留下的那袋銀兩遞給秦放,道:“你的驚擾銀。”
秦放回過神,挑挑眉頭:“多謝。”
他沒客氣,一百兩銀票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什麼。
但蒼蠅再小也是肉不是?
“對了,昨日忘記問了......驛館子時落鎖,幾時可以出門?”秦放那黑甲軍士。
李頭兒直言道:“辰時一刻可出館。”
秦放恍然的點了點頭,而後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
李頭兒搖搖頭,又說了兩句,告辭離開。
人羣漸散,這一場挑戰,開始的快,結束的更快。
秦放搖搖頭,準備離開,去城裏轉轉,看有沒有可能探到什麼消息……………
“這位公子留步。”
剛走出擂臺,準備出驛館,一個熱情的聲音,就在後方叫住了秦放。
秦放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叫住他的,乃是一名身着靛青色綢衫,面帶和煦笑容的微胖青年。
此人步履從容地走上前來,拱手笑道:“在下錢如海,見過秦公子。方纔見公子出手,舉重若輕,着實令人歎服。冒昧打擾,還望海涵。”
秦放怔愣了一下,但很快回了一禮:“秦放。錢兄客氣,末微之技,談不上什麼嘆不歎服......”
“誒,秦公子過謙了。”
秦放沒說完,錢如海就笑着打斷,他人胖臉圓,這一笑很有親和力:“這驛館雖大,但能入化勁,且得雲供奉青眼的年輕才俊,卻是鳳毛麟角。錢某不才,在城中經營些微末生意,平日裏最愛結交各方英才。今日得見秦公子
風采,心嚮往之,故而唐突上前,想與公子結識一番......唐突之處,萬望秦公子海涵。”
他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低,將自己擺在仰慕結交的位置。
但秦放聞言卻是心底一驚......
得雲供奉青眼?
對方居然知道這一點?
......難道是從那位軍士口中得知的?
心中思忖,秦放表面卻道:“錢言重了。”
然後才笑道:“秦某初來乍到,對府城諸事確實尚不熟悉.......正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而行,能得錢兄不棄,實在幸事。”
“哈哈,好說好說。”
錢如海眼中笑意更濃,順勢道,“秦公子初來,想必對城中許多事物都感新鮮。正巧,錢某對瀾央城還算熟悉,若公子不棄,不妨由錢某做個嚮導,尋個清靜茶樓坐坐,一來略盡地主之誼,二來麼.......公子若有任何疑問,錢
某或可略解一二。”
這話實在讓秦放無法拒絕了......
......因爲他此刻最缺的,恰恰就是對府城各方情報的瞭解。
“如此......”
秦放笑道:“那便有勞錢兄了。”
“秦公子爽快!”"
錢如海撫掌一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離此不遠便有一處“聽雨軒,環境尚可,茶水也還入得口,正適合閒談。秦公子,請。”
“請。”
秦放點頭,跟在這個莫名其妙出現,要跟自己結交的錢如海身後,出了驛館。
出了驛館,穿過兩條街巷,便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兩層閣樓前。
黑匾金字,上書“聽雨軒”三字,筆意清雅。
時值清晨,樓內客人不多,甚是清靜。
錢如海顯然是熟客,有夥計見到他,立刻恭敬喊道:“錢爺。”
錢如海笑着回應,顯然是熟客。
他徑自進了門,自引着秦放徑直上了二樓,選了個臨窗的雅間。
秦放挑眉,環顧雅間,雅間內陳設清雅。
窗扉半開,窗外可見一條蜿蜒的內城小河,河邊垂柳新綠,偶有輕舟劃過,帶起粼粼波光。
夥計很快奉上茶具與一壺新的香茗,又端上兩碟精緻的茶點,悄然退下。
“秦兄,坐。”
錢如海親手執壺,爲秦放斟了一杯,笑着招呼他。
茶湯清澈,香氣氤氳。
“這是本地‘霧隱山’產的春茶,雖非名品,卻勝在清冽回甘,頗有一番滋味......秦兄嚐嚐。
......剛纔還是秦公子,不着痕跡中,變成了秦.......
這位‘錢兄’的交際能力,很是驚人啊。
秦放笑着道了聲謝,坐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果然清香沁脾。
他放下茶杯,這纔看向錢如海,眯着眼道:“錢兄如此盛情,秦某感激。”
“實不相瞞,秦某初至府城,確有許多不明之處。比如方纔錢兄提及‘雲供奉青眼......卻不知錢從何得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