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線被突破。
連隊被殲滅。
旗幟被扯落。
榮耀被踐踏。
那些身披黑色長袍的野獸,以羅格多恩之名大開殺戒的戰士,正成羣結隊,在他們古老的大殿和長廊中橫衝直撞,宛如從地獄深坑中破籠而出的噬魂惡鬼。
血跡飛濺在墨綠色的牆壁上,粗魯的鐵靴踏破神聖的木門,肆意踩踏在昔日被用於冥想的純白磚瓦,象徵着巴巴魯斯之主的骷髏標誌滾落滿地,卻無人拾取,到處都是一副訴說着野蠻與毀滅的末日景象。
堅韌號,死亡守衛的家園與靈魂,正在入侵者的刀劍面前哭泣:搖搖欲墜,熊熊燃燒。
儘管它的捍衛者們傾盡了全力,卻依舊無法阻止這世上最大的悲劇就在他們眼前上演。
就像羅馬帝國的毀滅那般:成羣的勇士前仆後繼地湧向戰場,毫無畏懼地爲了身後的原體獻上自己的生命與靈魂,但再多的犧牲也無法阻止戰局的惡化,無法阻止哥特人與匈人的鐵騎踏破永恆之城的城牆。
源源不斷的黑色聖堂————天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就如同那傳說中被馬鞭和寒冬驅趕着逃出黑森林的日耳曼人一樣,悍不畏死地撞擊在死亡守衛的防線上。
一個部落覆滅了,就會有十個嶄新的部落再衝上來,一波又一波,直到最勇猛的軍團也被淹沒在野蠻人的浪潮中,高盧與亞平寧的富饒之地就此暴露無遺。
空氣中充斥着硝煙和血腥。
死亡守衛,從未如此虛弱。
整艘戰艦的前半段已近乎失守,艏尖艙與十六處飛行甲板已全部告破,被認爲堅不可摧的街壘防線在黑色聖堂連綿不斷的打擊下僅僅支撐了半個小時,便以守軍全軍覆滅、八個連隊長戰死當場而告終。
誠然,在最後的防線淪陷之前,這座絕對算不上正規的要塞羣,給黑色聖堂造成了連西吉斯蒙德本人都心驚肉跳的損失:但當第一個多恩之子出現在堅韌號的【後半段】,劍鋒直指莫塔裏安的王座時,任何一個傷亡數字都已
經失去了它的意義。
堅韌號那古銅色的舷窗上,不斷倒映着黑色聖堂們快速推進的身影:他們擊毀了沿途所見的每一座兵庫室,將死亡守衛們視若珍寶的重型武器炸成廢鐵;他們如狂風般席捲過目之所及的每一座火炮甲板,將那些傳承悠久的火
炮家族屠殺殆盡,硬生生地掰斷了堅韌號能夠揮向虛空的利爪。
他們摧毀了所能找到的每一座交通樞紐和貨物管道,竭盡全力地遏制其他區域的死亡守衛支援戰場:卻全然不顧這樣做在事實上也將他們自己困在了這艘戰艦上,讓他們成爲了沒有退路可言的棄子,從此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生
還的可能性。
是的,棄子。
當他帶領着能找到的所有人馬,堵塞住從淪陷區通往莫塔裏安王庭的唯一一條通道時,已經被這兩個小時裏接連發生的一系列變故砸得焦頭爛額的第四大連連長烏爾裏斯,終於想明白了這個最爲重要的問題。
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這些黑色聖堂和他之前所面對過的每一種敵人都截然不同。
他終於明白了,那些遠離大部隊,幾乎是在進行自殺性登陸的小隊,是在幹什麼。
他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從紙面數字來說佔據絕對優勢的死亡守衛,不但沒能在反應過來後殲滅這個人數佔劣勢的敵軍,反而還被打得節節敗退,事到如今連基因原體的安危都受到了事實上的威脅。
而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了一個答案:一個他原本根本就不敢相信的答案。
這些黑色聖堂都是瘋子。
烏爾裏斯只能如此解釋。
這些羅格多恩的孩子,和他們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帝國之拳根本不是一類人。
烏爾裏斯是泰拉人,他知道那些身着黃色盔甲的戰士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們嚴肅、狂熱卻不迂腐,他們忠誠、勇敢卻不刻板,他們在戰場上是半步都不會後退的可靠友軍,但絕不是像眼前這樣的野獸。
這些所謂的黑色聖堂,只繼承了阿斯塔特血脈中那屬於狂野、獸性的一部分,他們全然不顧所謂的榮耀和自己的性命,也根本就沒想着能從這艘戰艦上活着回去。
在登陸和出發之前,這些披着黑色甲冑的戰士就已經做好了全軍覆沒的準備:他們準備用自己的幾千條人命,爲西吉斯蒙德鋪墊出通往莫塔裏安面前的道路。
所以,他們的表現,與那些依舊遵守着兄弟之戰原則的帝國之拳大不相同。
所以,烏爾裏斯在前不久纔要面對那麼多次分散的自殺性登陸,爲的就是轉移他和麾下連隊的注意力,以保護那支足以殲滅終結者小隊的精銳殺手潛入艦船。
所以,佔據了絕對優勢的死亡守衛,卻遲遲無法殲滅這些黑色聖堂。
因爲這些人不是戰士,他們是瘋子,他們是流寇,他們根本不想和莫塔裏安的子嗣們打一場堂堂正正的戰爭,也根本沒興趣守衛那些被他們好不容易攻下的據點。
數千名黑色聖堂,就連一個留下來看守後路的小隊都沒有,所有人,都緊緊跟隨在西吉斯蒙德的身後,向着莫塔裏安王座所在的方向發起了一場永不回頭的衝鋒:他們要的不是奪下堅韌號這樣的勝利,他們要的,是在所有人
死光前能夠衝到原體門前的勝利。
死亡守衛們錯了這一點,他們散落在四方的戰鬥羣和小隊,還在如無頭蒼蠅般衝向那些據說已經淪陷的區域,等到了地方後才發現那裏根本就是空無一人,所有的黑色聖堂早就已經離開了,跟隨着他們的大部隊,時刻不停
地衝鋒在戰爭的第一線。
這就是這場戰爭的祕密所在:無論是混亂的情報和部署,臃腫的戰鬥習慣,還是對於黑色聖堂想當然的誤判,讓死亡守衛們在戰爭中遲遲慢敵人一步,他們巨大的兵力優勢始終都沒有發揮出來,能夠在最前方承受黑色聖堂衝
擊的死亡守衛,永遠是少數的。
幾百人,或者千多人:一道又一道這樣的防線不得不面對西吉斯蒙德全部的力量,然後被迅速且無情地碾碎,等到行兇者們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個目的地的時候,死亡守衛的大部隊才從各個方向姍姍來遲。
照這麼發展下去:恐怕直到西吉斯蒙德持劍站在莫塔裏安面前的那一刻,巴巴魯斯的戰士也無法攔截住他們的敵人。
烏爾裏斯看清了這個事實:他也許是整個第十四軍團中,第一個看清這一點的。
但是他卻已經無能爲力。
他沒能在這些黑色聖堂剛剛登上堅韌號時就看破這一點,也沒能在那些自殺性的登陸襲擊將他麾下連隊的主力調遣得七零八落的時候看破這一點。
而現在,他看破了,但黑色聖堂的鐵蹄已經如洪流般碾壓到他的防線前。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勉強拼湊起還來得及找回的每一個部下,在通往原體王座的必經之路上,臨時設下最後一道防線了:一旦他這裏也失守的話,那麼接下來,就只能寄希望於死亡壽衣衛隊,以及原體本人了。
......
那和輸了也沒什麼區別。
烏爾裏斯在心中評價道:他瞥了眼那些還在驅使凡人,進一步加固工事的兄弟,又轉過頭看向面前那過於空坦的平地,卻怎麼也抹不去內心的恐慌感和恥辱。
他覺得,他現在的心境和不得不守衛的這處陣地有着異曲同工的相似性。
苦澀大廳。
他們的原體可真是具有藝術細胞。
但嚴格來說,此處算不上大廳,更像是一個叉字路口:每當巴巴魯斯之主離開私人皇宮的時候,他會在這裏停留片刻,選擇即將去往艦船的哪一個區域。
而現在,烏爾裏斯站在這裏,思考着一個差不多相同的問題。
在這場戰鬥結束後,等待他的命運又是什麼?
烏爾裏斯不敢奢望更多:作爲軍團中僅有的七位大連長之一,同時也是莫塔裏安事發前欽點的堅韌號守備司令,他理所當然要爲眼前的這一系列亂象負責,而按照他們那位基因之父的性格來說,哪怕撤職查辦都已經是最輕微
的懲罰了。
當然,他知道,不只有他會受罰。
別人先不提:至少那個遠在塔蘭上空的格魯戈爾絕對少不了一頓懲處,不知道那個已經被抹去姓名的馬格努斯,是如何詛咒了這個二連長那本就已經很可悲的腦子,讓他居然這麼一支規模龐大的敵軍艦隊,潛藏在了基因
原體的必經之路上?
他們甚至沒有派遣艦隊去檢查一下那個該死的小行星帶嗎?
而就在剛剛,他也收到最新消息:即便格魯戈爾已經傾盡了全力,但依舊無法向正遭受圍攻的堅韌號派遣更多的援軍:駐紮在塔蘭上空的那些效忠泰拉的船隻,簡直如同被魔鬼奪去心魄一般,正發了狂似的向格魯戈爾的艦隊
發動了一波又一波衝鋒。
短短兩個小時內,就已經有至少四十艘主力艦戰沉在了塔蘭的近地軌道上:超過了戰爭雙方的海軍在過去一年的總損失。
現在,這個二連長別說來增援了:他本人的艦隊還能不能保住都已經成爲了一個問題。
格魯戈爾是註定不能來將功補過了:他和他麾下的軍官恐怕也都要遭遇一場浩劫。
嗯,也許除了提豐:那個幸運到正好在這個時候重病纏身、大權旁落,從而不需要爲任何事情負責的傢伙。
但他是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烏爾裏斯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命運開的玩笑。
原本,憑他的資歷和地位,根本撈不到兼任守備司令這樣的職位。
雖然原體對他的態度還算和藹,但是烏爾裏斯記得很清楚:在他和加羅在之前明確反對莫塔裏安加入荷魯斯的叛軍,向神聖泰拉宣戰的決定之後,原體看向他們這兩位泰拉老兵的眼神就已經十分不對勁了。
那並不是仇恨,或者欲除之而後快,那隻是一種冰冷的疏遠。
在原體心中,他們不再值得信任。
如果不是實在沒有人選的話,莫塔裏安絕對不會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
就像在不久前,烏爾裏斯希望死亡壽衣們支援自己脆弱的防線時,那些原體的心腹們給他的回答一樣:他們拒絕了。
十分禮貌,卻又不容置疑的拒絕。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雖然明白烏爾裏斯負責的防線的確很脆弱,但現在這些死亡壽衣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他們必須去抓住並清除一條潛入到了堅韌號內部的毒蛇。
他們沒說那條毒蛇具體指誰:但是烏爾裏斯猜想,這個可能跟他身旁那些突然間就無法運轉的自動防禦系統有關係。
而沒有了這些強大的炮臺,僅憑藉烏爾裏斯手頭這可憐的一千多人,和眼前這條臨時拼湊出來的防線,他並不認爲自己能夠擋住那些已經近在眼前的黑色聖堂戰士。
但他已經別無選擇了:他也不想有選擇。
聆聽着苦澀大廳外,那愈加清晰、愈加粗重的雜亂腳步聲,泰拉人深深吸了口氣。
他是烏爾裏斯,是一名死亡守衛,是效忠於巴巴魯斯之主莫塔裏安的戰士。
誠然,他並非巴巴魯斯人,這讓他永遠無法獲得莫塔裏安真正的信賴,也讓他永遠無法理解那些巴巴魯斯老兵在看待死亡之主時那如同看待救世主的眼神:恐怕,他也做不到像他們那種毫無保留的忠誠。
在原體與帝皇間:也許他會選擇後者吧。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不願意爲前者而死。
於是,第四連長沉默片刻,睜開了眼睛。
在這一刻,所謂忠誠已經不重要了。
他不在意原體是怎麼看待他的。
他不在意原體是怎麼形容他的。
他會遵循自己的理念,會對得起他長久以來所遵守的信仰和良心。
他會爲莫塔裏安而死:僅此而已。
因爲他的原體,他的父親。
泰拉裔的老兵抬起頭來。
他已經能夠看到第一個黑色聖堂的臉了。
這章寫到一半,快到十二點了先把前半段發出來,後半段大概是兩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