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啊?”高傲眉頭一挑,冷聲問道:“你對他還餘情未了啊?”
“不可理喻!”
靳輕拋下四個字轉身回自己的房間。
靳能拍了拍高傲的肩膀,笑道:“阿傲給點時間阿輕,她陪阿進演了那麼久的戲,...
“陳先生,我們這次的籌碼,是‘亞洲賭神大賽’的全部參賽名單,以及——八月十五日凌晨兩點,澳門葡京酒店地下三層B區,雷功與‘白鴿會’交易五噸高純度海洛因的實時監控權限。”
陳澤話音落下,洪興正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茶湯在青瓷杯沿晃出一道細碎金光,像一尾將沉未沉的游魚。
他緩緩放下杯子,沒急着接話,只抬眼打量陳澤。對方坐姿筆挺,領帶一絲不苟,袖口露出半截腕錶——百達翡麗Ref. 5070,限量款,市價六百萬港幣。可真正讓洪興多看兩眼的,是他左耳後那道三釐米長的舊疤,淡白,細直,像被手術刀精準劃過又癒合多年。那是CIA“清道夫”序列裏,執行過七次境外斬首任務的標記。
“你把雷功賣給我?”洪興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墜進滾水,“他可是蔣天生親口認下的‘濠江貴客’,上個月還在旺角碼頭替洪興壓了三船走私紅貨。你賣他,不怕蔣天生知道後,把你的掮客執照吊銷?”
陳澤喉結微動,笑得坦蕩:“蔣先生?他連自己堂口的賬本都看不懂。他認雷功是貴客,是因爲雷功送了他兩尊明代鎏金銅佛,外頭鍍金,裏頭灌鉛——我驗過的。而我賣給您的,不是雷功的人頭,是他在八月十五號凌晨那一百二十分鐘裏的全部呼吸、心跳、眨眼次數,和他左手小指第三關節的每一次屈伸。”
他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枚銀色U盤,推過桌面:“裏面還有一份附件:美男殺手集團在菲律賓蘇比克灣的備用中轉站座標,四十八小時後,那裏會卸下十二名新‘貨’,全是十三歲以下、尚未完成基礎格鬥訓練的男孩。他們比大島上的孩子更脆弱,也更容易控制——所以,如果您拒絕,我會立刻聯繫國際刑警亞洲聯絡處,由他們發起聯合行動。”
阿華站在門邊,聽見這句,手指無意識扣緊腰間槍套。洪興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而是那種在深水灣別墅頂層天臺數過三百二十七次日落之後纔有的、近乎倦怠的鬆弛笑意。
“你是在逼我。”
“不。”陳澤搖頭,“我是在給您一個選擇題:A,您親自帶隊突襲大島,解救全部囚童,同時順手端掉雷功的毒線,事後您名利雙收,港府授勳,國際社會稱您爲‘東方人道之盾’;B,您袖手旁觀,我走司法途徑,國際刑警介入,行動必然驚動M夫人,她會立刻銷燬所有生物實驗數據,並啓動‘蜂巢協議’——把島上所有男孩的DNA樣本、神經圖譜、戰鬥本能訓練日誌,全部加密上傳至東歐某衛星鏈路。三年後,這些孩子會以‘完美義體士兵’身份,在非洲戰亂國重新出現,而他們的第一個獵殺目標,很可能是您剛在西班牙收購的葡萄莊園。”
屋內空調冷氣嘶嘶作響。窗外海風撞上玻璃,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洪興起身,踱到落地窗前。遠處維港燈火如星河傾瀉,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青馬大橋的剪影。他盯着那艘船看了足足十七秒,忽然開口:“你查過我的底。”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陳澤沒否認:“您在九三年於金三角參與過‘雨林靜默行動’,代號‘渡鴉’。當時您帶十二人深入緬北叢林,七十二小時內摧毀三處製毒工場,擊斃包括‘蛇王’在內的四十七名武裝分子,救出二十九名被拐婦女兒童。事後軍方嘉獎令裏寫的是‘協同作戰’,但實際指揮鏈上,沒有您的上級。”
洪興轉過身,指尖輕輕敲了三下玻璃:“那你知道,爲什麼那次行動後,我再沒接過任何境外任務?”
陳澤沉默片刻,答:“因爲您發現,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裏,有七個在返程途中高燒抽搐,瞳孔擴散,皮膚下浮現出蛛網狀藍紋——他們被人注射了‘灰燼素’,一種能抑制痛覺神經、卻永久損傷前腦皮層的神經毒素。您把藥劑樣本交給港大醫學院,結果報告被廉政公署列爲‘最高密級’,三個月後,那份報告連同所有原始數據,消失在中環政府大樓第七層的碎紙機裏。”
阿華呼吸一滯。他跟了洪興八年,第一次聽人提起這件事。
洪興點點頭,目光沉靜如深潭:“所以,你拿‘蜂巢協議’威脅我,是算準了——我不會讓同樣的事,在另一個島上重演。”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枚U盤,在掌心掂了掂:“條件。”
陳澤鬆了口氣,身體前傾:“第一,事成之後,您獲得大島全部電子數據庫的完整訪問權,包括M夫人所有資金流水、海外賬戶、政治獻金記錄。第二,雷功的毒品交易鏈,由您指定接收方——可以是港府緝毒署,也可以是您自己的離岸公司。第三……”他頓了頓,“您必須公開承認,此次行動由‘陳澤國際安全諮詢公司’全程提供戰術情報支持,並授權我們在全球範圍內使用‘洪興聯合行動’名義進行商業宣傳。”
阿華差點嗆住:“澤哥,這……”
洪興卻抬手止住他,反問陳澤:“如果我答應,你打算怎麼運裝備過去?大島周邊三十海裏全是菲律賓海軍巡邏艇,最近的民用港口在呂宋島東岸,距離大島還有兩百公裏。直升機?雷達反射面積太大。潛艇?您沒那個預算。”
“所以,我們需要您的一艘船。”陳澤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照片,“1989年,您在沖繩拍賣行買下的‘海鯨號’遊艇——全長四十二米,排水量三百二十噸,改裝過雙層防彈艙壁,船底暗格可容納六噸貨物。它上週剛完成例行保養,此刻正停泊在葵湧貨櫃碼頭七號泊位。”
洪興盯着照片上那艘銀灰色遊艇,眼神驟然銳利。
“你怎麼知道它在那裏?”
“因爲昨天下午三點,您派王建軍去碼頭取了它的維修日誌副本。”陳澤微笑,“而同一時間,我在中環警署的數據庫裏,調出了‘海鯨號’近五年所有出入境報關單——它最後一次離港,是去年十月,載着十四箱‘景德鎮瓷器’,目的地:巴布亞新幾內亞。”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阿華終於明白,爲什麼洪興從不許任何人碰那艘遊艇的駕駛艙。那根本不是遊艇,是艘披着休閒外衣的微型武裝補給艦。船艙裏藏着三套水下推進器、兩架摺疊式FPV無人機、十二支改裝版SCAR-H突擊步槍,以及足夠支撐一支二十人特勤小隊作戰七十二小時的全部彈藥、藥品與高能壓縮食品。
洪興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處刺青——不是龍,不是虎,而是一枚扭曲的、正在熔化的沙漏。
“沙漏倒計時,還有四十六小時。”他看着陳澤,“你確定要現在簽字?”
陳澤沒回答,只是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洪興面前。
封面上印着燙金徽章: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特別觀察員辦公室。
翻開第一頁,赫然是洪興本人的親筆簽名欄,下方日期空白,等待填寫。
“這是什麼?”
“國際法框架下,對‘非國家行爲體實施人道主義干預’的合規性背書。”陳澤指尖點着簽名欄下方一行小字,“只要您簽了字,行動即刻納入聯合國‘藍盔護童計劃’預備案,所有後續操作,自動享有外交豁免權、軍事行動免責條款,以及……”他稍作停頓,“港府未來三年,對您旗下所有航運、地產、金融業務的零突擊檢查特權。”
阿華瞳孔收縮。這已經不是生意,是明晃晃的政商同盟契約。
洪興凝視那行小字足有半分鐘。忽然,他伸手抄起桌上鋼筆,筆尖懸停在簽名欄上方半寸,墨水在紙面投下細微的顫影。
就在此刻——
“叮咚。”
門鈴聲突兀響起。
阿華瞬間拔槍,槍口斜指門口。
洪興卻沒動,只垂眸看着筆尖將落未落的墨滴,彷彿那是一顆即將墜入深淵的星辰。
門外傳來阮梅的聲音,清亮而剋制:“澤哥,賀煢姐說,她剛收到一份加急電報,內容涉及‘西班牙伯爵’名下三處古堡的地契公證文件——其中兩處,產權鏈最終指向澳門‘白鴿會’名下的離岸信託。”
洪興握筆的手,終於穩穩落下。
墨跡蜿蜒如血,在簽名欄裏填滿“陳澤”二字。
他擱下筆,望向門口,聲音平靜無波:“讓她進來。”
阿華收槍,退至陰影。
門開處,阮梅側身讓出通道。賀煢立在門廊暖光裏,手裏捏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指尖用力到發白。她目光掃過陳澤,掠過阿華,最後釘在洪興臉上,一字一句道:
“八月十五號,雷功交易的那五噸貨,真正的買家,不是白鴿會。”
“是蔣天生。”
“而這份地契公證,是他在澳門‘洗白’第一筆贓款的憑證——錢,來自三個月前,旺角碼頭那批被您親手放行的‘紅貨’。”
窗外,維港最後一班渡輪鳴笛啓航。
洪興低頭,看着簽名欄裏自己剛落下的名字。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近乎金屬的冷光。
他忽然問:“陳先生,您覺得,一個人能在多少個身份之間無縫切換,纔不算背叛自己?”
陳澤沒接話。
洪興也沒等他回答。
他起身走向酒櫃,取出一瓶未開封的麥卡倫30年,用開瓶器旋開錫箔,動作緩慢而精確。琥珀色酒液注入水晶杯時,他忽然輕聲道:
“通知靚坤,讓他把韓賓、大宇、巴基全叫來。就說——”
“今晚十點整,洪興高層緊急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誰,來替蔣天生,籤這份《亞洲賭神大賽》的獨家安保服務合同?”
他舉杯,酒液在杯中輕輕晃盪,映出天花板上三盞射燈的光斑,像三粒懸浮的、冰冷的星子。
阿華默默記下指令,轉身欲走。
洪興卻叫住他:“等等。”
他抬手,將杯中一半威士忌緩緩傾入旁邊盆栽的泥土裏。深褐色液體滲入黑土,發出細微的“滋啦”聲,像某種活物在黑暗中悄然吞嚥。
“告訴他們,”洪興望着那攤迅速消失的酒液,語氣溫淡如常,“帶上印章。”
“這次,我要他們按手印。”
阮梅站在門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在深水灣別墅地下室整理舊檔案時,偶然翻到一本蒙塵的硬殼筆記本。扉頁上是洪興年輕時的字跡,墨色已淡:
“江湖不是棋局,是流沙。
你踩得越用力,陷得越快。
唯一能站着的地方——
是你親手挖的坑。”
此刻,那坑,似乎終於到了該填土的時候。
而填土的人,正端着一杯半空的威士忌,靜靜等着所有想跳進來的人,一個,一個,排好隊。
窗外,維港潮聲隱隱。
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正耐心叩擊着夜的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