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來，你們仙魚聯盟，確實還算不錯。”

陸鶴笑着點點頭。

“那是，我與道友一見如故，斷然不會坑害道友。”

女子自信地拍拍胸脯，眼神裏滿是熱切。

通過剛剛的觀察，她幾乎可...

荒原盡頭，風沙如刀。

那尊白猿踏地而來，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鈞之力碾過大地脊樑。腳下皸裂的凍土寸寸崩解，蛛網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數十裏，彷彿整片荒原都在它足下發出低沉嗚咽。天穹之上，雲層被無形氣機撕開一道筆直長縫，露出其後深邃幽暗的星海——那是法則被強行扭曲、空間結構瀕臨潰散的徵兆。

金袍女子瞳孔驟縮，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滲出血珠，卻渾然不覺。她身後三尺之地，一柄未出鞘的古劍嗡鳴不止，劍鞘表面浮起細密裂紋，似不堪重負。青裙男子袖中雙手緩緩交疊，十指微屈如拈蓮花，掌心卻悄然凝出兩枚流轉着青白二色的符印，隱隱勾連天地五行之氣。他身旁那名黑袍老者，則已悄然退後半步，右腳鞋底無聲陷進地面三寸，靴幫邊緣滲出絲絲縷縷黑霧，將方圓三丈之內所有聲音盡數吞沒。

七人之中，唯有一名灰衣少年神色不動，垂眸靜立，彷彿只是荒原上一株尋常野草。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衣襬之下，雙腳虛懸離地半寸，足尖所觸之地，黃沙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結晶，泛着冷玉般的光澤。

“褐陽山主……”金袍女子喉頭滾動，終於吐出這四個字，聲音卻比方纔低了三分，“你既來了，便該明白——通天樓只開一次，入樓資格，只予一人。”

白猿道身止步於百丈之外。

它並未開口，只是微微偏首，五色流轉的巨眸掃過七人，目光如實質般在金袍女子腰間古劍、青裙男子袖中符印、黑袍老者腳底黑霧上依次停頓半息。最後，那視線落在灰衣少年懸空的雙足上，竟微微一頓。

剎那之間，荒原死寂。

連風都忘了吹拂。

就在這萬籟俱滅的一瞬，異變陡生！

轟——！

通天樓頂層忽有一道紫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光柱之中，無數細如髮絲的玄奧符文急速旋轉，交織成一座倒懸的微型星圖，緩緩轉動間，竟映照出七人頭頂各自浮現出一枚拇指大小、色澤各異的靈紋印記——金、青、黑、灰、赤、白、玄，七色分明，彼此隔空呼應，又隱隱排斥。

“太始印記……竟在此刻顯化？！”青裙男子失聲低呼，臉色劇變。

話音未落，那倒懸星圖陡然爆發出刺目強光，七道光束如利劍般激射而下，分別刺入七人眉心！

“呃啊——！”金袍女子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額角青筋暴起，似有萬千鍼芒在識海深處攢刺。她猛地抬手按住太陽穴，指縫間竟滲出幾縷金色血絲，滴落沙地，瞬間蒸騰爲一縷縷銳不可當的劍氣，將周圍三尺黃沙盡數削平如鏡。

其他人亦不好受。

青裙男子脣邊溢血，袖中雙符驟然黯淡三分；黑袍老者腳底黑霧翻湧如沸，靴面竟被自身陰煞反噬，蝕出數個焦黑小洞；灰衣少年懸空雙足猛地一頓，足尖結晶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腳踝皮膚……

唯有白猿道身巋然不動。

那道刺向它的紫金光束，在距眉心三寸之處，倏然凝滯，如同撞上一堵無形高牆，繼而寸寸崩解，化作點點星屑，簌簌飄落。

它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嗡——

虛空震顫。

一道由純粹道韻凝成的玄色漩渦，在它掌心徐徐浮現，緩緩旋轉。漩渦中央，並非虛無，而是映照出一幅奇異景象：七座形態各異、卻皆高聳入雲的山嶽虛影，彼此遙相呼應，構成一座天然陣勢；而在陣眼中央，赫然懸浮着一枚通體剔透、內蘊九重霞光的仙錢——那光芒，竟比先前所見任何一枚都要純粹、浩瀚、古老，彷彿自開天之初便已存在！

“原來如此。”白猿道身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如遠古雷鳴，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通天樓非門，乃陣；非樓，乃局。”

它掌心漩渦微轉，七座山嶽虛影隨之輕微震顫，彼此之間，隱約浮現出七條若隱若現的金色絲線，如琴絃般繃緊——正是方纔七人頭頂靈紋印記所對應的方位！

“太始天第一輪，從來不是比誰仙錢多，而是比誰……能活到最後。”白猿道身五指緩緩收攏，掌心漩渦隨之收縮，“你們七人，是這‘七嶽鎮淵陣’的七枚活子。而我……”

它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驚駭欲絕的面容，嘴角咧開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

“是執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通天樓頂層那倒懸星圖驟然炸裂！億萬碎片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七道裹挾着星辰碎屑的紫色雷霆，精準無比地劈向七人！與此同時，白猿道身掌心漩渦爆發出刺目玄光，七座山嶽虛影轟然拔地而起，由虛轉實，竟是憑空在荒原上凝成七座真實山嶽！山勢嶙峋，峯頂直插雲霄，山體表面，無數古老符文明滅閃爍，構成一道道流動的禁制之鏈，瞬間鎖死了七人所有退路！

“不！！！”金袍女子嘶吼，古劍終於出鞘，一道斬斷蒼穹的金色劍虹悍然劈向最近的山嶽！然而劍光觸及山體剎那，整座山嶽表面符文驟然熾亮，竟將那凌厲無匹的一劍，生生扭曲、摺疊、壓縮，最終化作一道纖細金線，被山體表面一道符文輕巧吸入，再無半分漣漪。

青裙男子雙符齊出，化作青白二氣，欲破開腳下大地遁走，可地面早已化作堅逾精鋼的玄黑色岩層，符印撞上，只激起一圈圈漣漪，隨即湮滅。黑袍老者腳底黑霧瘋狂膨脹，試圖腐蝕山體禁制，卻見那霧氣甫一接觸山壁，便如沸水澆雪，發出滋滋聲響，迅速消融殆盡，反被山體吸走一縷黑氣，使其表面符文多了一抹幽暗色澤。

灰衣少年終於動了。

他仰起頭，第一次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唯有一片混沌翻湧，彷彿容納着初開宇宙的虛無。他張開雙臂，口中無聲翕動，脣齒間並未發出任何音節，可整個荒原的空氣卻驟然變得粘稠如膠，時間流速彷彿被強行拖慢了十倍！金袍女子揮劍的動作僵在半空，青裙男子掐訣的手指距離眉心僅剩半寸，黑袍老者噴出的黑霧凝固成一片墨色薄紗……唯有白猿道身，依舊保持着五指收攏的姿態，動作流暢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分！

它掌心漩渦徹底閉合。

七座山嶽虛影同步震顫，山體表面所有符文轟然亮起，匯聚成七道粗壯無比的金色光柱，自峯頂直貫而下，精準籠罩七人！

光柱之中，七人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彷彿正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從這方天地間強行剝離、抽離！

“等等！褐陽山主！你可知我師尊是誰？！他是梵聖真界——”金袍女子終於崩潰，厲聲尖叫，聲音卻被光柱隔絕，只餘下扭曲的殘響。

白猿道身漠然俯視，眼中毫無波瀾：“真界之人，亦需守此界之律。”

它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通天樓敞開的大門。

門內，一片混沌虛無，唯有一點幽光靜靜懸浮，宛如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星火。

“此門之後，是第二輪入口。但入門前，需繳清‘過境稅’。”白猿道身的聲音，如同宣判，“每人，百萬仙錢。逾期未繳，魂魄永鎮七嶽，爲陣基養料。”

話音剛落，七人身上，各自浮現出一枚與通天樓匾額同源的青銅銘牌，牌面幽光流轉，赫然刻着冰冷數字：

【金袍女子：978231】

【青裙男子：845612】

【黑袍老者：1027349】

【灰衣少年：∞】

【其餘三人：待定】

∞？

那灰衣少年望着自己銘牌上的符號，混沌雙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

白猿道身卻已不再看他。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穿透七座山嶽的封鎖，投向通天樓深處那一點幽光，彷彿穿透了無數時空壁壘，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本尊推演過三千六百種可能，其中七百二十三種，指向同一個結果——”它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一輪，真正的大魚，不在荒原，而在樓中。”

它緩緩抬起覆蓋着晶瑩白毛的巨掌，五指張開，對準通天樓那扇敞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門。

掌心之中，沒有寶光，沒有法力波動，唯有一片絕對的寂靜。

可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通天樓那巍峨的青銅大門，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呻吟聲——門軸處，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蜿蜒爬升！

轟！！！

就在那裂痕即將蔓延至門楣的剎那，通天樓深處，那一點幽光驟然暴漲！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雜着亙古威嚴與無上慈悲的意志，如同甦醒的太古神祇，轟然降臨！

整片荒原的光線瞬間黯淡，唯餘那一點幽光，成爲天地間唯一的光源。七座山嶽虛影劇烈震顫，表面符文明滅不定，竟有崩解之勢！白猿道身那覆蓋着晶瑩白毛的巨掌，掌心處，赫然浮現出七道細若遊絲、卻灼熱如熔巖的金色裂痕！

它緩緩收回手掌，低頭凝視着那七道正在飛速癒合的傷口，眼神深處，終於燃起一絲久違的、近乎熾烈的火焰。

“果然……”它低笑一聲，笑聲震動沙礫，“連通天樓本身，也是餌麼？”

它昂起頭，目光如電，再次投向那扇正在無聲哀鳴的青銅巨門。

門內幽光深處，似有無數雙眼睛，正隔着無盡時空，冷冷回望。

風，不知何時停了。

沙，不再揚。

荒原之上，唯有白猿道身那巍峨如山的身影，靜靜矗立，與通天樓對峙。

而七座山嶽之中，七道身影在金色光柱裏，正經歷着無法言說的撕扯與煉化。他們的仙錢，正源源不斷地從體內被抽取，化作一道道金色溪流，匯入山體，最終，流向通天樓那扇巨大的、佈滿裂痕的青銅門扉。

門扉之後，那一點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打開。

白猿道身緩緩抬起右腳，向前邁出一步。

轟隆——！

腳下大地，不再是皸裂，而是整片沉降！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裂谷，自它足下轟然綻開，如巨獸之口，向着通天樓的方向，急速延伸！裂谷兩側，巖壁光滑如鏡，倒映着天穹、山嶽、以及……它那雙燃燒着五色焰火的巨眸。

它沒有去看七座山嶽中的任何人。

它的全部意志，已如離弦之箭，穿透那扇佈滿裂痕的青銅巨門，釘死在門後那一點幽光之上。

那裏，有它追尋的答案。

那裏，有它必須奪取的……鑰匙。

腳步落下，大地哀鳴。

白猿道身龐大的身軀，攜着碾碎星辰的威勢，向着那扇通往未知的巨門，邁出了第二步。

而就在這第二步即將踏落的瞬間——

通天樓頂層，那早已破碎的倒懸星圖廢墟之中，一點微不可察的、比塵埃更渺小的銀光，悄然一閃，隨即隱沒於混沌。

無人察覺。

包括那尊正與通天樓意志對峙的白猿道身。

那點銀光，來自一枚早已被遺忘的、沾着乾涸血跡的儲物戒指。戒指內部，空間褶皺深處，靜靜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面銘刻着無數細密蝌蚪狀符文的殘破羅盤。

羅盤指針，正微微顫抖着，指向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白猿道身心臟的位置。

風，依舊沒有起。

可荒原深處，一股比先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飢餓的氣息，正從地底最幽暗的縫隙裏，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