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依舊喧囂沸騰,少年天驕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他們對剛剛發生在西側迴廊的血腥衝突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觥籌交錯的虛假繁華中。
劉能站在二樓陰影處,像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他盯着高純扶着黃曉明回人羣,盯着潘長貴迎上去噓寒問暖,盯着高純戰隊五人重新聚在一起......他們彼此攙扶,儘管帶傷,卻緊緊相依。
而他,只能獨自站在這裏。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鎖,眼睛眯成一條縫,臉頰肌肉因咬牙而微微抽搐。
精心設計的局,又破了。
“高純......你還真是我的剋星。”
劉能低聲自語,聲音裏裹着咬牙切齒的恨意。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忌憚如刺,嫉妒如火,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如毒蛇般纏繞心頭。
憑什麼?
憑什麼他高純總能化險爲夷?
憑什麼他身邊總有人願意爲他赴湯蹈火?
但他很快壓下這些情緒,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後院走去。
黑袍青年那邊,需要有個交代。
想到那張隱在兜帽下的臉,劉能的後背莫名一涼。
宴會廳後院,密室。
門推開的瞬間,一般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同時撫上肌膚。
劉能打了個寒顫,卻不敢表現出半分不適。
黑袍青年端坐正中。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氣勢攝人心魄,僅僅坐在那裏,就讓整個密室的空氣都凝固成冰。
他身旁站着兩名白銀境護衛,氣息深沉如淵,目光冰冷如刀,看向劉能時,就像在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螻蟻。
劉能躬身走入。
他臉上的陰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盡卑微的諂媚。
腰背彎得幾乎折成九十度,腳步輕得生怕驚擾了什麼,與方纔在宴會廳中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少村長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黑袍青年抬眼看他,聲音沙啞陰冷,如同來自地獄深處:
“事情辦得如何?高純那邊,摸清底細了嗎?”
劉能心中一緊,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面上卻維持着恭敬:
“回......回大人,高純的實力已經基本摸清。真實修爲青銅境五星,掌握兩門青銅級頂尖術法:三級雷影和彈指金劍。
戰鬥經驗豐富,指揮若定,確實是個難纏的對手。”
黑袍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那光芒熾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好!越強越好!這樣的人偶,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刺向劉能,劉能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牆上的蝴蝶,無處可逃:“那活捉的計劃呢?你準備怎麼做?”
劉能額頭滲出冷汗,汗水順着臉頰滑落,癢癢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連忙將宴會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來,聲音越來越低:“大人,屬下原本安排了李家村的李鳳仙出手,把人引到密室中甕中捉鱉。
可那高純太過狡猾,一個人衝進去,十幾息......十幾息就把人救出來了......”
說完,他低着頭,心臟狂跳如擂鼓,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眼前這位黑袍大人最恨的就是失敗。
上次在密林敗給高純戰隊,已經成爲他心中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現在自己辦事不力,萬一觸怒了他………………
密室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凝固得讓人窒息。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樣漫長。
片刻後,黑袍青年忽然笑了。
笑聲陰惻惻的,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像夜梟啼叫,讓人毛骨悚然。
“劉能,你知道我爲什麼選你嗎?”
劉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還有一絲不敢奢望的希冀。
黑袍青年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
腳步聲在寂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劉能心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劉能,兜帽下的面容依舊隱在陰影中,但那雙眼睛卻清晰可見。
陰鷙如毒蛇,冷厲如刀鋒。
“因爲你夠聰明,夠狠,夠有野心。”
他的聲音低沉,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咬牙。你這樣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劉能的肩膀。
那手掌冰涼如鐵,透過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讓劉能渾身一顫,幾乎要跳起來。
但他生生忍住了,甚至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一次失敗不算什麼。”
黑袍青年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溫和得讓人心底發寒,彷彿數九寒天裏突然吹來一陣暖風,卻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高純若那麼容易對付,也不配做我的獵物。你繼續按計劃行事,只要最後能活捉他,我不會虧待你。”
劉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連忙躬身,聲音因慶幸而微微發額:“多謝大人體諒!多謝大人!”
黑袍青年點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不過,你那邊進度太慢了。我需要你加快速度,最好在今天宴會結束之前,把高純拿下。
劉能臉色驟變,血色瞬間褪盡:“大人,宴會結束之前?這......”
黑袍青年抬手製止他,淡淡道:“我自有安排。你跟我來。”
他轉身朝密室外走去,黑袍在身後拖曳,像一道流動的陰影。
劉能怔了一瞬,連忙跟上。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的權力。
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後山一處隱蔽的山洞前。
洞口隱藏在藤蔓和亂石之後,若不是有人帶領,根本不可能發現。
洞口有兩名白銀境護衛把守,散發出的玄力氣息比密室中的那兩人還要強大,僅僅是站在那裏,就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看到黑袍青年,他們微微躬身,無聲地讓開了路。
劉能跟着黑袍青年走入山洞。
洞內別有洞天,被開鑿成一座巨大的地牢。
牆壁上鑲嵌着照明的玄晶燈,慘白的光芒照亮了地牢中的一切。
那光芒慘淡得像死人的眼白,照得人心裏發慌。
劉能的目光掃過地牢,瞬間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地牢深處,關着三個人。
一箇中年人,兩個老者。
那中年人,正是他的父親————劉康山。
劉康山被鎖鏈穿透鎖骨,整個人吊在牆上。
鎖鏈從傷口穿過,血肉模糊,隱隱可見白色的骨茬。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爛成縷,頭髮披散,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那目光彷彿能穿透黑暗,直刺人心。
那兩個老者,是劉家村的白銀境村老長輩——劉伯遠、劉伯通。
兩人同樣被鎖鏈穿透鎖骨,關在隔壁的牢房中。
他們氣息萎靡,面色蒼白如紙,但眼中依舊燃燒着不屈的火焰,那火焰寧死不滅。
劉能的腳步頓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沒想到,父親和兩位村老長輩,竟然被關在這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與人推杯換盞的時候,他的親人正在這裏受苦。
黑袍青年回頭看他,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那笑容裏滿是惡趣味:“怎麼?不認識你父親了?”
劉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劉康山看到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憤怒如烈火,失望如深淵,還有一絲隱隱的心疼,如針扎般細微卻真實。
但他很快壓下這些情緒,怒目圓睜,破口大罵:“逆子!你還敢來見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父親對兒子的威嚴,是長輩對晚輩的訓斥:
“你這個畜生!背叛東辰帝國,投靠邪宗,你還有臉站在這裏?!”
劉能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不敢看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曾經滿是驕傲和期許,現在只剩下憤怒和失望。
劉伯遠村老也破口大罵,聲音因虛弱而顫抖,卻字字如刀:“劉能!我們從小看着你長大,教你修煉,教你做人,你就這樣回報我們?!
投靠人傀宗!?
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他們煉人成傀,喪盡天良!”
劉伯通村老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可惜口中早已乾澀,只啐出一口血沫:
“呸!白眼狼!劉家村的恥辱!我們就算是死,也不會跟你這種畜生同流合污!”
罵聲如刀,一刀刀剜在劉能心上。
他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撕碎,痛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但他忍住了,他必須忍住。
黑袍青年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像一個觀衆在看一出好戲。
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戲謔:“劉能,你不勸勸你父親和兩位村老?他們要是願意歸順,我可以網開一面,讓他們加入人傀宗。”
劉能猛地抬頭,看向父親。
眼中帶着一絲哀求,一絲期盼:父親,求你了,服個軟吧,就這一次。
劉康山怒目圓瞪,厲聲道:“加入人傀宗?!做夢!我劉康山生是東辰帝國的人,死是東辰帝國的鬼!絕不會背叛帝國,投靠邪宗!”
劉伯遠也冷笑,笑得咳出血來:“人傀宗?一羣躲在陰暗角落裏的老鼠,也配讓我們歸順?劉能,你醒醒吧!跟着他們,你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劉伯通更是直接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那閉眼的動作,比任何辱罵都更讓劉能心痛。
這是徹底的放棄,徹底的失望。
劉能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無數個耳光。
心中的情緒複雜至極——羞恥、憤怒、委屈、不甘、痛苦......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像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五臟六腑。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父親,兩位叔伯,你們聽我說。”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額:“人傀宗確實曾經是邪宗,但現在時代變了,現在已經不是宗門時代了,現在進入了帝國時代,他們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有頂級的功法,有海量的資源,有後天神通!加入他們,我們劉家村可以變得更強,可以走出九陽鎮,走出平安縣!
我們可以不再仰人鼻息,不再被人當作螻蟻!”
劉康山怒極反笑,笑聲裏滿是諷刺:“所以你就背叛帝國?放棄劉家村的三品玄脈,帶着全村人去南荒森林當老鼠?”
劉能急道:“父親,南荒森林雖然危險,但資源更多!我們可以......”
“閉嘴!”劉康山厲聲打斷他,那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山洞都彷彿在顫抖。
“我劉康山活了五十多年,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可以!我只知道,做人要有骨氣,要有底線!背叛帝國,投靠邪宗,這種事,我死也不會做!”
劉能臉色漲紅,嘴脣蠕動着,還想再說什麼。
劉伯通忽然睜開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冰冷刺骨,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劉能,你還記得你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死掉嗎?”
劉能一愣,不知道這老頭爲什麼要說這個。
劉伯通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父親跪在族長門前求取治療玄丹。他跪了整整一夜,膝蓋都跪爛了,才求來那顆丹,救回你一條命。
之後,族長心疼你父親,破例讓你進了劉家村玄脈核心處的修煉室。這些年,劉家村供你修煉,供你成長,你就這樣回報劉家村?”
劉能臉色發白,血色瞬間褪盡。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被一把鈍刀來回鋸着,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劉伯遠也開口了,聲音裏滿是蒼涼:“你十二歲那年,在南荒森林遇險,是我拼了老命把你救出來的。
那一戰,我差點死在玄獸爪下。我身上那道疤,從左肩到右腰,到現在還在。你就這樣回報我?”
劉能低下頭,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燙,視線漸漸模糊。
心中如同翻江倒海,無數記憶湧上心頭:小時候的疼愛,成長中的教導,每一次危難時的挺身而出......
劉康山看着他,眼中滿是失望和心疼,那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兒子,收手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跟我們一起,想辦法逃出去,向帝國請罪。
你年輕,天賦好,帝國會給你機會的。爹不想看你走上絕路啊…………”
最後一句話,劉康山的聲音哽嚥了。
劉能猛地抬起頭,看着父親滿是血污的臉,看着父親眼中閃爍的淚光,看着兩位叔伯失望到極點的眼神。
他的心彷彿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攬了攬。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揹着他去鎮上看病。那天也下着雨,父親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裹着他,自己淋得透溼。
父親一路走一路給他講故事,講那些英雄好漢的故事,講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第一次到修煉場,兩位老手把手教他近身格鬥術。
他學得慢,他們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學會爲止。
他們拍着他的腦袋說:“小能有天賦,將來一定有出息。”
他想起了劉家村的村民,那些看着他長大的叔伯嬸孃,那些叫他“少村長”的同齡人。每次他修煉有成,他們都會真心實意地爲他高興。
他們都是他的親人。
他們都是他的根。
可是......
劉能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血腥味,有鐵鏽味,有眼淚的鹹味。
再睜開時,眼中的掙扎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決然。
那決然像寒冰,把他所有的感情都凍結在心底。
“父親,兩位叔伯,你們說的我都記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但正是因爲記得,我才更要往前走。”
他看向父親,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劉家村,守着一條小小的三品玄脈,做一隻井底之蛙。
我想變強,我想走出九陽鎮,我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人傀宗能給我這些。頂級功法,海量資源,後天神通......這些東西,帝國給不了我。士族壟斷了一切,我們草根出身的玄者,永遠只能在底層掙扎。永遠!”
“父親,你甘心嗎?你甘心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村子裏,碌碌無爲地老死?你甘心看着那些士族子弟高高在上,而我們只能仰望?”
劉康山看着他,眼中的失望變成了悲哀。那悲哀像深海,深不見底。
“兒子,你說得對,帝國確實有很多不公平。士族壟斷資源,草根玄者難以出頭。”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但這不是你背叛帝國的理由。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爭,去拼,去搶。
輸了,那是命。贏了,那是本事。
但投靠邪宗,出賣同胞,換取資源和力量......這種事,不是人乾的。”
他頓了頓,看着劉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兒子,你還是人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劉能的心臟。
劉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伯遠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諷刺:“劉能,你說這麼多,不就是想給自己找個藉口嗎?野心就是野心,別說得那麼好聽。別把自己包裝成什麼受害者。
劉伯通更是直接閉上眼睛,不再看他。那閉眼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劉能心寒。
劉能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剝了皮。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黑袍青年看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像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戲謔:“劉能,你父親和兩位村老,似乎不太領你的情啊。”
劉能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不敢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黑袍青年緩步走到劉康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隻螻蟻:
“劉康山,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歸順人傀宗,你不但可以繼續當劉家村的村長,還能享受人傀宗提供給白銀境的待遇。你兒子已經是我們的人了,你難道不想和他團聚?”
劉康山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黑袍青年,那目光裏有輕蔑,有不屑,有寧死不屈的傲骨:“做夢!”
黑袍青年笑了,笑容陰冷如蛇,讓人不寒而慄:“好,很好。”
他轉身,看向那兩個白銀境護衛,淡淡道,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殺兩個,留一個。”
話音落下,兩名護衛同時動了!
他們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劉伯遠和劉伯通的牢房前!
劉能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嘶聲大喊,聲音都變了調:“不要......!”
但已經來不及了。
兩名護衛出手如電,包裹着淡紅色玄力的一掌拍在兩人天靈蓋上!
砰!砰!
兩聲悶響,像兩個西瓜同時炸開。
劉伯遠和劉伯通的身體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鮮血從七竅流出,染紅了地面。
那紅色刺眼得讓人發瘋。
劉能整個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他呆呆地看着兩位村老的屍體,腦海中一片空白。空白之後,是無邊的黑暗。
這兩位村老長輩,從小看着他長大。
他第一次修煉,是劉伯遠手把手教他運轉功法的。他記得劉伯遠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他第一次去南荒森林歷練,是劉伯通一路護着他的。遇到玄獸時,劉伯通總是擋在他身前。
他十二歲那年遇險,是劉伯遠拼了老命把他救出來的。劉伯遠揹着他跑了三十裏路,自己差點死在路上。
可現在,他們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就因爲他。
劉能的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奪眶而出。他渾身顫抖,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不......!”
他想要衝上去,想要抱住兩位村老的屍體,想要做點什麼。
但黑袍青年一個眼神,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壓着,連手指都動不了。
黑袍青年看着他,眼中滿是玩味,那玩味裏還有滿足,有得意。
他緩步走到劉能面前,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安慰一隻受傷的狗,卻每個字都像毒針扎進劉能心裏:
“劉能,心疼了?"
劉能雙眼血紅,死死盯着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咬出了血。
他恨不得撲上去咬斷黑袍青年的喉嚨,喝他的血,喫他的肉。
黑袍青年笑了,笑容陰冷而滿足。
他喜歡看這種眼神。
喜歡看別人恨他入骨,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的眼神。
喜歡看別人明明想殺他,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的眼神。
這就是馴狗的過程。
先給骨頭,再抽鞭子。
讓他嚐到甜頭,再讓他痛到骨髓。
讓他恨,卻又離不開。
讓他怒,卻又不敢反抗。
只有這樣,才能養出最忠誠的狗。
“記住這種感覺。”
黑袍青年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毒蛇一樣鑽進劉能心裏,在心底最深處盤踞下來。
“記住是誰殺了你的兩位叔伯。是那兩個護衛殺的,但他們是聽我的命令。所以,歸根結底,是我殺的。”
他伸手拍了拍劉能的臉。
那手掌冰涼如鐵,力道不輕不重,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羞辱,就像主人在拍打自己的狗。
“你恨我嗎?”
劉能渾身顫抖,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咬斷自己的舌頭。
黑袍青年繼續道,聲音裏滿是惡意:“恨就對了。但你拿我沒辦法。因爲你太弱了。你只能看着我殺你的人,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劉能,像在看一隻螞蟻:“這就是弱者的悲哀。劉能,你想一直做弱者嗎?”
劉能低着頭,沒有說話。
但他的拳頭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鮮紅的血,和他兩位叔伯的血混在一起。
黑袍青年滿意地笑了。
他轉身,看向牢房中的最後一人————劉康山。
劉康山看着兩位老友的屍體,眼中滿是悲痛和憤怒。
那悲痛如海深,那憤怒如火燒。他看向黑袍青年,厲聲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畜生!你會有報應的!”
黑袍青年笑了,那笑容裏滿是嘲諷:“報應?我等的就是報應。”
他緩步走向劉康山,右手虛抬,猛拍胸口一下,一滴精血從指尖凝聚而出。
那滴精血散發着詭異的紅光,隱隱有符文在其中流轉,像是活物在蠕動。
劉能看到那滴精血,臉色大變,嘶聲道,聲音淒厲得像瀕死的野獸:“不要......!大人!求求你!不要動我父親!”
他拼命掙扎,卻被白銀境護衛的氣勢鎮壓,動彈不得。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噩夢,明明想跑,卻一步都邁不動。
黑袍青年頭也不回,淡淡道,語氣就像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劉能,你父親太不識時務了。我本來想留他一命,讓他加入人傀宗,和你父子團聚。可他不領情,那就沒辦法了。”
那滴精血緩緩飄向劉康山的眉心,像一隻嗜血的蟲子。
劉康山怒目圓瞪,拼命掙扎,卻被鎖鏈牢牢鎖住,動彈不得。鎖鏈嘩啦啦響,卻掙不脫分毫。
“父親………………!”劉能嘶聲大喊,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精血沒入劉康山眉心。
劉康山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顫抖起來。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深處有詭異的紅光閃爍,像兩團鬼火在燃燒。他的掙扎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徹底停止了。
片刻後,他抬起頭。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看向黑袍青年,機械地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主人。”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同時插進劉能的心臟。
劉能整個人癱軟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在崩塌,在碎裂,在化爲麪粉。
他的父親,那個從小教他做人,教他修煉、教他要堂堂正正的男人,那個揹着他去看病,給他講故事的男人,那個對他說“兒子,做人要有骨氣”的男人。
此刻變成了一具沒有感情,沒有記憶,沒有自我的傀儡。
“父親………………父親……………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父親,卻夠不着。
他和父親之間,隔着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黑袍青年轉身看向他,眼中滿是滿意,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他再次走到劉能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水,有恨意,有絕望,有掙扎......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又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黑袍青年喜歡這樣的眼神。
這是絕望的眼神,是屈服的眼神,是被馴服的眼神。
他伸手,像撫摸一隻狗一樣,輕輕撫摸着劉能的頭頂。
那手掌冰涼,動作輕柔,卻讓劉能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劉能,記住今天。記住是誰殺了你的兩位叔伯,是誰把你父親變成了傀儡。
他的聲音溫和,溫和得讓人心底發寒,溫和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教導晚輩。
“記住這種恨。然後,帶着這股恨,好好替我辦事。等你變強了,說不定有一天,可以找我報仇。”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笑意,那笑意裏滿是嘲諷和挑釁:“但在此之前,你要乖乖聽話。明白嗎?”
劉能低着頭,渾身顫抖。
良久,他抬起頭。
眼中滿是淚水,但淚水之下,是無邊的恨意,是無盡的冰冷,是燃燒的復仇之火。
那恨意如此強烈,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看向黑袍青年,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從地獄裏擠出來:“明、白、了。”
黑袍青年滿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劉能,眼中滿是馴服成功的得意,像在看一條終於學會搖尾巴的狗。
他轉身,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劉能,淡淡道:“好好收拾一下,待會兒還要繼續主持壽宴。別讓人看出破綻。”
說完,他帶着兩名護衛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中,只剩下劉能,和兩具屍體,一具傀儡。
劉能跪在地上,看着父親那張麻木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感覺自己的心已經被撕成碎片,再也拼湊不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揹着他去鎮上看病,一路走一路給他講故事。
父親的聲音很好聽,講的故事也很有趣。他總是聽着聽着就睡着了,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裏。
他想起自己開闢氣海、成爲玄者時,父親高興得像個孩子,抱着他轉了好幾圈。父親說:“我兒子是天才!將來一定有出息!”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父親笑得那麼開心。
他想起父親對他說過的話:“兒子,做人要有骨氣,要有底線。不管走多遠,都不能忘了本。”
可現在,父親變成了傀儡。
而他自己,成了罪魁禍首之一。
劉能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有血腥味,有眼淚的鹹味,有絕望的味道。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然。
那決然像寒冰,把他所有的軟弱都凍結在心底。
他站起身,走到劉伯遠和劉伯通的屍體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很低,幾乎要貼到地面。
“兩位叔伯,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你們的仇,我記下了。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那個黑袍畜生,爲你們報仇。我發誓。”
他轉身,走到父親面前。
看着父親那張麻木的臉,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着父親的臉頰。
那臉頰冰涼,沒有任何溫度,就像死人的臉。
“父親,對不起。是兒子不孝,害你變成這樣。”
他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滴在父親臉上。
父親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依舊空洞。
“但你放心,兒子不會一直弱下去的。兒子會變強,會變得很強很強。到時候,兒子一定想辦法救你,讓你恢復神智。”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如果救不了你......那兒子就親手送你走,然後去下面陪你。”
他跪下,朝父親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很重,磕得額頭鮮血直流。
那鮮紅的血,滴在地上,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
然後站起身,擦乾眼淚,大步朝洞外走去。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洞深處,劉康山依舊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月光透過洞口灑進來,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那張臉曾經那麼慈祥,那麼驕傲,現在卻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
劉能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夜色深沉。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鬼魂。
迴廊中,劉能獨自走着。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張面具。
但腦海中,不斷閃過方纔的畫面......
兩位叔伯的屍體,癱軟在地。鮮血從七竅流出,染紅了地面。
父親的眼神,從憤怒到渙散,最後變成空洞。
那個曾經充滿慈愛和驕傲的眼神,永遠消失了。
黑袍青年的聲音,像毒蛇一樣在耳邊迴響:“記住這種恨。
劉能握緊拳頭。
他當然會記住。
他會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每一句話,記住每一個人的臉。
他會把今天的一切刻在骨頭上,烙在心裏,永不忘記。
黑袍青年以爲這樣就能馴服他,讓他變成一條聽話的狗。
可他錯了。
劉能心中冷笑。那冷笑冰冷刺骨,像從九幽之下傳來。
他是自私,是利益至上,是爲了自己的前途可以犧牲任何人。
但他也有底線。
他的底線,就是親人。
黑袍青年殺了他的兩位叔伯,把他父親變成傀儡,以爲這樣就能讓他徹底屈服?
做夢。
他會忍,會等,會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會像一條毒蛇一樣蟄伏起來,等待時機。他會變得比黑袍青年更強大,更殘忍,更無情。
等他足夠強的那一天,他會親手把黑袍青年踩在腳下,讓他嚐嚐被煉成人傀的滋味。
讓他也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讓他也嚐嚐這種撕心裂肺的痛。
至於現在……………
劉能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標誌性的熱情笑容。
那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熱情、謙遜、得體。
沒人能看出那笑容下面藏着什麼。
他走回宴會廳,走進那片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假象之中。
宴會廳內,依舊喧囂沸騰。
少年天驕們推杯換盞,暢談未來,對剛剛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們笑着,鬧着,說着未來的理想,做着年少輕狂的夢。
劉能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羣中,和每一個遇到的少年天驕寒暄。
他的笑容依舊熱情,他的話語依舊得體,他的姿態依舊謙遜。他和這個碰杯,和那個說笑,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纔,他的兩位叔伯死了。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纔,他的父親變成了傀儡。
沒有人知道,他心中埋下了怎樣的仇恨。
他走到角落,遠遠看向高純戰隊的方向。
高純正扶着黃曉明,和潘長貴說着什麼。高承志、李道丘、王虎圍在身邊,五個人雖然都帶着傷,卻依舊聚在一起,相互扶持。
他們的笑容那麼真實,他們的感情那麼真摯。
劉能看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羨慕,嫉妒,恨。
他也有過這樣的兄弟。
他也有過這樣的親人。
可現在,都沒了。
“高純,你真的很幸運。”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有這麼好的兄弟,有這麼好的家人。有人願意爲你赴湯蹈火,有人願意爲你拼死拼活。”
“而我......”
他低下頭,握緊酒杯,指節發白。酒杯在他手中微微顫抖,裏面的酒液蕩起漣漪。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那笑容完美無缺,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眼底深處,是無邊的陰狠,是燃燒的復仇之火,是再也無法填滿的深淵。
“既然我已經沒了退路,那就往前走。”
“擋我者死。”
他轉身,消失在人羣中。
後山山洞中。
劉康山依舊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月光透過洞口灑進來,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遠處,宴會廳的喧囂隱隱傳來。
那些笑聲,那些歡呼,那些推杯換盞的聲音,和他無關了。
從今往後,他只是一個人傀。
一具沒有感情,沒有記憶,沒有自我的傀儡。
夜風嗚咽,像在爲誰哭泣。
又像在爲誰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