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向前,自長橋駛離湖中島。
塞納河的左岸與右岸截然不同。
左岸是學者、修士、以及信徒們的聚集地,人們在廣場上辯論論道,在學院裏書寫哲思,讓巴黎以精妙的邏輯學出名,遍佈着零碎的小城堡。
右岸不僅有多座大城堡構成防禦鏈,遍佈着市場、果園、葡萄園,以及並不算正式的貿易市場。
有貨幣兌換商往來吆喝,也有工匠忙碌不休,越來越多的手工業者在此聚集。
十五歲的埃莉諾一路望去,既看見許多古羅馬風格的斷壁殘垣,也回想起七十年後這裏的繁榮樣貌。
狐狸王的確知道要怎樣振興一個國家,可惜這一世沒機會登場了。
埃莉諾清楚自己不能貿然提議,去翻修道路,建立市場中心,一步一步侵佔民心,直到足以修改立法。
再愚鈍的國王也會對權力敏感至極。
她表現得足夠無知。
“爲什麼要留着這些石欄和斷牆?”
“因爲維京人,王後殿下。”敘熱明顯熱絡起來,爲她講解這些隨時可以被調用的防禦工事,“過往的幾百年裏,維京人如黑夜裏的海妖般隨時侵襲我們的國土,也正因如此,王室定居在塞納河內的島嶼上,竭力與那些蠻子保持距離。”
“維京人?”埃莉諾皺眉道,“巴黎城並不靠海,維京人怎麼會……”
敘熱搖頭嘆氣。
“那些蠻子的船又長又輕,喫水很淺,既能在海面上乘風破浪,也可以在內陸的小河裏快速行軍。”
他擔心某些殘酷的傳言會嚇到年輕的王後,但仍是如實稟告。
“聖歷845年,有一百多艘維京人行船衝進巴黎,把這座城市洗劫一空。”
“過了五六十年,他們再度圍攻巴黎,被國王正式授予了領地??也就是現在的諾曼底公國。”
好在那些野蠻的丹麥人被法蘭西教化影響,不僅學會了流利的法語,也終於摒棄那些可笑的異神,成爲正教忠實的信徒,在北方外沿守護着如今的法國。
聽到諾曼底三個字時,埃莉諾的神色不可察覺地沉頓片刻。
她的第二任丈夫,亨利二世,從父親那裏得到了安茹,從母親的手中繼承了諾曼底,又與她成婚而得到阿基坦,最終成爲法國最大的領主。
她對那個人的愛與恨意被短暫喚起,直到看見年輕丈夫的深藍眼眸時,才倏然回神。
指尖無聲地掐入掌心。
“……維京人再也不會來了嗎?”
路易笑道:“不必擔心,如今的諾曼底已足夠忠誠。”
敘熱露出厭惡的表情,他由衷地祝禱起來,願主能淨化那些惡人的靈魂。
“如果您詢問的是海盜??那些四處劫掠的蠻子早就不見蹤跡了,他們搖身一變,成了派頭十足的商人,如今在各國兜售着鯨油、海象牙、蜂蜜、硫磺,還有婦人們愛不釋手的絲綢。”
“那些人從修道院裏劫掠了無數的聖具禮器,把它們丟進熔爐裏重新弄成金塊銀錠,聽說甚至不少家族還有大到可怖的銀窖,現在倒是擺出文明人的面孔,要與我們平起平坐了!”
腦海裏有什麼倏然一閃,埃莉諾又想起了她的騎士從前開的玩笑。
『有誰敢搶劫維京人呢?』
答案並不可知。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這件事,等同於合法掠奪來自教廷的黃金白銀,是一場暢快又公平的報復。
她一時深思,在半日的遊覽結束後返回寢宮,給妹妹寫下密信。
親愛的妮拉:
很開心看到你的來信。
當我得知你近日審判了多起紛爭案件,成爲善惡分明的副領主時,我由衷地爲你驕傲。
我們的家族產業橫跨多個領域,一直是由外人代爲經營往來。
如果我們能有一支船隊能跨海遠行,既可以捎上其他商人,賺取可觀的艙位費用,也可以探索更多未知的福地,達成條件更爲豐厚的交易。
當然,這艘船隊應配備充足的防禦武裝,避免被有心人劫掠一空。
我早已叮囑過宮廷總管,在財政支出方面謹慎小心,不要冒進投資。
妮拉,我會在巴黎聆聽智者們的指導,瞭解人們更青睞哪種船隻,在跨海遠洋時堅固可靠。
你在波爾多會擁有更多的地緣優勢,請你慷慨地宴請那些異國的商人水手,只當聽些有趣的故事,瞭解海上的危險與機遇。
我打算在明年的收穫節之前歸來,與你再度相見。
讓我們共建一支屬於阿基坦的宮廷船隊,讓獅紋旗幟飄揚在北海之上。
愛你的,埃莉諾
聖歷1137年9月27日
這封密信被烙上獅紋火漆,即刻被送往南方。
埃莉諾掩卷沉思,仍覺不夠。
婚後的束縛實在太多了。
她現在是國王的妻子,應當端莊得體,平日能隨意出入的地方只有宮廷與修道院。
如果要找些樂子,頂多去宮內或右岸的集市上買些首飾珠寶,又或者是召見那些貴婦淑女,聊些客套的話題。
那麼,只要在塞納河左右兩岸略遠的位置都修築一座修道院,她便有足夠的理由穿梭於整個城市,獲取無法被人們警惕的自由。
順帶着,還體現她作爲教徒的虔誠熱忱,化解教廷對南方風潮的牴觸猜忌。
埃莉諾垂眸而笑。
她甚至可以藉此對她的國王撒嬌,讓他將城郊的任意一處殘破的小修道院賞賜給自己。然後再精心修繕,擴展壯大,用以庇護那些渴望逃離苦難的女人。
這樣的禮物,遠比寶石項鍊來得輕描淡寫,還能讓路易的信任隨之延伸。
前世在宮廷浸淫數十年,埃莉諾早已能信口說出那些漂亮話。
“在您的統治下,巴黎乃至法蘭西都一定會迎來更加長久的繁榮。”
“路,我也想爲孤苦無依的婦人們做些什麼,讓她們感念您的恩德與慈悲。”
她吩咐女官取來羊皮紙地圖,一連幾日都在挑選合適的地段,顯得有些茶飯不思。
宮廷會議上,弄臣有意活躍氣氛,對着大臣們神採飛逸地講起笑話。
他穿着紅綠碎布拼接的花衣裳,戴着鈴鐺搖晃的驢耳帽,手中握着小醜杖,模仿起女人的尖利聲音。
“噢,我親愛的丈夫??我對你的忠誠,就像最堅固的鎖!”
一轉頭,弄臣又猥瑣一笑,讓小醜杖重敲桌面,用男人的粗糙聲線說:“但全城的鎖匠都配有鑰匙,哦不,或許只要一枚銀幣,就能讓忠誠換個新鎖!”
貴族們喝着葡萄酒,聽得放肆大笑。
埃莉諾從瑣思中短暫回神,在嘈雜笑聲裏看向了那個弄臣。
她的目光平靜冰冷,讓後者背脊一抖,感受到被鷹隼撕開胸膛般的恐懼。
“很好笑嗎。”她詢問。
人們逐漸回過神,意識到王後的存在。
王後總是伴駕於國王身側,參與宮廷的任何場合,但這並不足以引起誰的注意。
弄臣轉動眼珠,把難以察覺的傲慢化入玩笑口吻裏,音量甚至更大了一些。
“一把鎖總會有好幾把鑰匙??鎖孔還有大有小哩!”
大夥兒正要鬨堂大笑,卻聽見王後以更快的速度,以冷峻而平靜的口吻說:“滾出去。”
“你永遠不得踏入宮廷。”
國王漫不經心地抿了口酒,示意侍從照做,眼神隱有玩味。
弄臣得意洋洋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一下子變得驚恐又難以置信。
“陛下??!”
那個矮胖的小醜還未出口告罪,即刻被人飛快地堵住嘴巴,當着所有人的面拖了出去。
至於他所夢想的賞賜,封地,養尊處優的生活,即刻化作泡影。
大廳裏一片寂靜,人們驚異於國王對妻子的縱容,更詫異於她莫名其妙的脾氣。
“……阿基坦爲巴黎帶來了美酒、詩歌,還有第三件禮物。”
埃莉諾緩慢地說:“尊重女人。”
前世便是如此。
她爲北方帶來了騎士文學,愛情詩歌,美酒與首飾,以及女人的地位。
那時候的她引入了阿基坦一切文雅的事物,以及全新時尚的風潮。
男人們開始留起捲曲的小鬍子,輕快利落的短鬥篷。
女士則重視起自己的儀容,紛紛戴上小巧華麗的頭飾。
她清楚自己這麼做,會被這些男人厭惡牴觸。
但那又怎樣。
這件事很快傳遍大街小巷,被人們悄聲議論。
“南方的男人從來不打老婆?”
“我前幾天遇到有阿基坦來的使者,他還對我行禮呢。”
“可這裏是巴黎,不是什麼狗屁阿基坦!”
國王的默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雖然大部分巴黎男人都對這件事不情不願,他們喜歡下流的葷段子,習慣了罵自家婆娘是個蠢貨,有時抄起手邊的物事狠揍她們一頓,發個脾氣也是天經地義。
但浪潮已經開始了。
??因爲最好的啤酒都是由女人們釀造的。
只有少量成品需要留給修道院,滿足日常飲用。
阿基坦的修女們教導她們如何勞作,在兜售完啤酒後又將對應的抽成逐一分發。
偶爾會有幾個不開竅的女人,把自己的收入上貢給丈夫,以換取一兩句誇獎恭維。
更多女人湧進了修道院,與南方來的修女一起祈禱勞作,重拾充滿希望的生活。
草藥配方一直祕而不宣,哪怕有巴黎的主教隱晦提醒過,修女們也以溫和的說辭擋了回去。
沒有人能知道這份壟斷的祕密,但美味的啤酒實在太過誘人,男人們都在認命地掏出錢包。
至於深居幕後的王後,正坐在丈夫的腰上,俯身親吻他的眉心與薄脣。
“請原諒我的僭越……”她低笑着開口,聲音微顫,“如果這能取悅您的話。”
少年喉頭滾動,掌心輕掐。
按照教義,他們永遠都不能這樣胡來。
他心想,他已是至高無上的國王了。
他有權力縱容這世上最可愛的埃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