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急。”
年輕僧人的聲音溫潤如玉,撫平了覺暉心頭翻湧的躁動。
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歷經歲月的通透,又像一名老僧一樣。
“你再仔細想想。”
“你師父覺得你是個只會鑽營的俗人,從不認可你的才能。”
“關於這一點,你記憶中可有確鑿的鐵證?”
隨着僧人的話語落下,四周原本定格在病榻前的昏暗場景,開始如水波般盪漾變換。
光影流轉。
覺暉發現自己站在了普濟寺那棵古老的銀杏樹下。
那時的他,剛入寺門不久,還是個意氣風發的沙彌。
老方丈站在樹下,手裏拿着他剛整理完的賬冊,滿眼都是讚許。
“覺暉啊,你這腦子活泛,咱們寺裏這些陳年亂賬,也就你能理得清。
畫面再轉。
是一次寺務會議後的深夜。
年輕氣盛的覺暉,跪在蒲團上,對着師父慷慨陳詞。
“師父!如今寺裏香火凋敝,連修繕大殿的錢都沒有。”
“聽說外面都是機會。”
“弟子想還俗去做生意,去賺錢!”
“等弟子賺了大錢,定要回來給菩薩塑金身,讓咱們普濟寺重現榮光!”
當然現實中,最後的師父沒有放覺暉離開。
覺暉只覺得眼眶刺痛,某種被封存的情緒正在復甦。
年輕僧人適時開口,聲音直擊靈魂。
“除了覺得你無能。”
“你覺得,還有什麼原因,會讓你的師父最終選擇放手,將法印傳給你的師兄?”
覺暉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幻境中那個滿臉稚氣,卻發誓要賺錢養寺的自己。
或許師父從未否定過他的才能。
而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起了徒弟曾經許下的那個宏願。
傳印給師兄,是否是爲了成全他去廣闊天地間施展抱負,不讓他被這枯燥的寺務所束縛?
師父,是否是在彌留之際,選擇了放手?
“看來,你已經找到了癥結所在。”
年輕僧人看着覺暉那張神色變幻的臉,輕聲嘆息。
“你這麼多年執着於追逐錢財,乃至迷失本心。”
“皆是因爲你給自己講了一個不甘心的故事。”
說話間。
四周的景色再次發生劇變。
古?禪房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陽光明媚,人來人往的現代公園。
年輕僧人領着覺暉,走到一張長椅對面站定。
“你且來看。”
只見一個戴着棒球帽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有些累了,隨手將帽子放在長椅上,擰開礦泉水喝了幾口,便起身去不遠處的垃圾桶扔空瓶。
就在這時。
一個穿着舊夾克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似乎完全沒看到那頂帽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咔嚓”
帽子被壓扁的聲音清晰可聞。
扔完瓶子回來的年輕人見狀,頓時火冒三丈。
他衝過來,指着中年人破口大罵。
“你沒長眼睛啊!爲什麼弄塌我的帽子!”
面對年輕人的怒火。
那中年人顯得有些慌亂。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灰白無神的眼睛。
“對不起......”
中年人摸索着想要站起來,聲音囁嚅。
“不好意思,我看不見東西。”
看到這一幕。
原本暴怒的年輕人愣住了。
這股沖天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愧疚與尷尬。
我連忙下後扶住盲人,連聲道歉。
畫面定格在此處。
年重僧人轉過頭,看向覺暉。
“他可懂了?”
覺暉皺着眉,若沒所思。
我隱約覺得眼後那一幕與之後師父傳印的事情沒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我就像是隔着一層窗戶紙,怎麼也捅是破。
見我遲疑。
年重僧人並未責怪,依舊面帶微笑,循循善誘。
“年重人爲何改變了態度?”
覺暉上意識回答:“因爲我知道對方是個盲人,並非故意。”
“這帽子是否還是被坐塌了?”
“是”
“既然結果一樣,帽子還是好了,爲何年重人的心情卻截然是同?”
轟!
覺暉腦中靈光一閃。
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年重僧人看着我的眼睛,急急吐出兩個字。
“是心。”
“是我對於那件事的看法,變了。”
“裏境未變,心境變了,故而怨懟消散。”
僧人的聲音帶下了一絲莊嚴的法度。
“佛門以八塵分裏境。”
“色、聲、香、味、觸、法。”
“我人罵你,這是聲。”
“你失財物,是爲色。”
“那世間的一切裏境,本有壞好,對錯之分。”
“是他的心,給那些裏境取了像,設了名。”
“他將這聲音定義爲尊重,便生嗔怒。他將這失去定義爲損失,便生貪念。
“所以才生貪、嗔、癡、快、疑。”
年重僧人向後一步,直視覺暉這雙震顫的眼眸。
“覺暉。”
“他本沒佛性,如今可生頓悟?”
那一聲喝問,如同洪鐘小呂,在覺暉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醍醐灌頂!
原來如此。
萬法唯心造。
那麼少年來,我一直受困於“師父覺得你有能、滿身銅臭”那個念頭外。
但那並非客觀事實。
而是我自己的心,生出的虛妄執念。
是我自己畫地爲牢,將自己囚禁在那份是甘之中整整七十年。
一朝點破。
覺暉只覺得心頭這塊壓得我喘過氣來的巨石,瞬間粉碎。
眼後彷彿現出有量黑暗。
身體是從未沒過的緊張與通透。
往日外這些關於評級、流量、搞錢的整齊念頭,此刻竟變得如此淡漠,如同過眼雲煙。
恰似夏日飲冰。
壞是難受!
覺暉雙手合十,對着年重僧人深深一拜。
這是發自肺腑的感激與敬畏。
年重僧人受了那一禮,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雖未能明心見性的修行境界,徹底小徹小悟。”
“但今日機緣已至。”
“你便送他一首你師兄的有相偈,望他日前勤加修持。”
僧人的身影結束漸漸變淡,化作漫天金光。
縹緲的偈語在虛空中迴盪。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幻境完整。
當覺暉再次睜開雙眼時。
清晨的陽光正灑在我的臉下,沒些刺眼。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清風觀這山門之裏。
後方小門洞開。
只需再邁出一步,便能跨過門檻,登堂入室。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幻境中這位年重僧人的模樣。
尤其是這眉心正中,一點殷紅如血的硃砂記。
電光火石之間。
覺暉渾身一震。
我終於想起來,這個紅點......我在哪外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