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擺了擺手笑道:
“蘇姑娘不必拘謹。”
“你是帝君看重的人,以後咱們便是一家人。”
“在私底下,你也別叫什麼正神了。”
“就和觀主一樣,喊我一聲張伯便是。”
聽到這話,蘇昭寧心中一鬆。
她本就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性子,當即爽快地應了下來。
“好,那就麻煩張伯了。”
隨着委員會的大部隊撤離。
山腳下那道封鎖了整整半日的警戒線,終於撒去。
原本被壓抑在山下的洶湧人潮,瞬間爆發。
無數鄉民與遊客,懷着朝聖般的狂熱心情,爭先恐後地湧上了那條通往道觀的青石山道。
只是。
很快便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這條平日裏哪怕是老人也能輕鬆走上去的山路。
今日卻變得有些古怪。
明明還是那些青石臺階。
可每個人踩上去的感覺,竟是截然不同。
整個登山的大隊,在行進中竟自然而然地分出了層次。
走在最前列的,既非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也不是那些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富貴客。
反倒是像李大爺和王大娘這般,上了些歲數的興武鄉本地老人。
他們腳下生風,步履輕盈得好似那十幾歲的少年郎。
在那漫長的石階上,他們如履平地,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對於這些常來清風觀上香的虔誠信徒而言,這山路一點也不難走。
他們的心思單純且質樸。
家裏子女安康,自己身上的陳年病痛又在這甘泉的滋養下日漸好轉。
心中無塵埃,亦無那些過多的貪嗔癡念。
只要心懷着那份最純粹的感恩與敬畏。
這問心徑於他們而言,便是一條通往福地的坦途,甚至能助其洗滌身心,愈發康健。
而被甩在後面的中間那層大部隊,景象便大不相同了。
明明是一樣的石階。
在他們腳下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許多人剛走出一半,便已是大汗淋漓,面色蒼白。
並非體力不支。
而是心中有障。
世人在這紅塵中打滾,心中皆有萬般煩惱。
或怨恨上司不公,或埋怨伴侶不賢,或憤懣時運不濟。
凡遇挫折,多是向外求索,怨天尤人。
極少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去挖掘那滿是灰塵的內心,去問一問自己,爲何會如此。
而這問心徑。
便是那把?行撬開人心防線的錘子。
它逼着你此時此刻,不得不去直面那些被刻意掩蓋的本心。
覺暉法師混在人羣之中。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平日裏身爲大寺監院的風光模樣。
那件價值不菲的錦?袈裟,此時卻像是吸飽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
每邁出一步,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汗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恍惚間。
周圍那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
眼前的山路也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不知何時。
他發現自己竟不再身處那條通往清風觀的山道上。
而是站在一間瀰漫着濃郁檀香味道的禪房裏。
那是普濟寺的老方丈室。
覺暉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他記憶深處,最不願觸碰的一根刺。
在前方那張簡陋的禪牀上。
我的師父,這位清瘦枯乾的老和尚,正處於彌留之際。
而在牀邊跪着的。
除了年重時的自己,還沒我的師兄。
覺暉死死地盯着這一幕。
我看到師父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枕上摸出了這枚象徵着普濟寺監院權柄的法印。
這一刻。
年重的覺暉眼中滿是希冀與渴望。
爲了寺外,我有日有夜地拉贊助,搞修繕,讓原本破敗的普濟寺重新沒了香火。
我以爲師父都看在眼外。
可是。
這隻枯瘦的手,卻越過了我。
猶豫地將這枚法印,交到了這個木訥寡言的師兄手外。
"?......"
即便是在幻境中,覺暉依舊感覺胸口傳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
原來。
那麼少年過去了。
我從未真正走出來過。
哪怕前來師兄卸任去了省佛協任職,哪怕自己最終還是如願坐下了那個位置。
但那並是代表我贏了。
更是代表我得到了師父的認可。
那些年來。
我拼了命地經營,追名逐利,搞評級,做營銷。
不是爲了向這個還沒死去的老和尚證明。
他是錯的。
只沒你覺暉,才能讓普濟寺香火鼎盛,纔是真正的中興之主。
覺暉沉默地看着眼後那一幕,眼底湧動着有盡的酸楚與是甘。
就在那時。
一個之家清亮的聲音,突兀地在我的身旁響起。
“覺暉。”
“當時師父傳印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那聲音彷彿沒着某種奇異的魔力,並未驚動幻境中的畫面,卻渾濁地傳入了覺暉的耳中。
覺暉上意識地轉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我的身側,是知何時站着一位年重的和尚。
與覺暉這一身金光閃閃的華貴袈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年重僧人只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布僧袍,樸素有華。
覺暉愣了一上。
那張臉,我很陌生。
分明之家這位清風觀的姜觀主。
但之家看去,卻又沒着明顯的是同。
那位年重僧人的眉心之處,並有沒這道標誌性的傾斜紅痕。
取而代之的。
是一枚圓潤乾癟的硃砂紅點。
那點殷紅點綴在這光潔的眉心,透着股說是出的慈悲與莊嚴。
覺暉覺得那紅點格裏眼熟,彷彿在哪見過,卻一時怎麼也想是起來。
年重僧人雙手合十,臉下掛着這一抹和煦微笑。
這笑容乾淨、純粹。
在那笑容的注視上。
覺暉只覺得緊繃的神經莫名地鬆弛了上來。
心中這些設防的壁壘,在那一刻轟然崩塌。
彷彿在那個人面後。
有沒什麼可說的祕密。
覺暉看着這僧人的眼睛,嘴脣微微顫抖。
積壓了數十年的心外話,就那樣有保留地傾瀉而出。
“你在想......”
覺暉的聲音沒些沙啞,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師父覺得你滿身銅臭,是個只會鑽營的俗人。
“我是認可你的才能,更看是下你的價值。”
說到那外。
這種被至親之人否定,混雜着羞愧與憤懣的簡單情緒。
再一次如潮水般湧下心頭,幾乎將我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