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道長抱着懷裏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娃娃,緩緩走到那個小小的土堆旁,坐了下來。
地上的泥土有些潮溼,他小心地將虛月抱在自己的腿上,又仔細地拉了拉她那身小道袍的下襬,確保不會沾染到地上的塵土。
虛月在清遠道長的腿上坐穩後,漸漸停止了抽泣。
清遠伸出自己那隻略帶褶皺的手掌,探入寬大的道袍內袋,摸索了一陣。
隨即,他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了一袋包裝上印着可愛蘑菇圖案的軟糖。
“瞧瞧!看師公給月月帶了什麼好東西。”
清遠將軟糖舉到小姑娘面前,想逗她開心。
可虛月只是瞥了一眼,並沒有伸手去接。
她反而將師公抱得更緊,把那顆小腦袋深深地埋進道袍裏,用力地搖了搖。
“師兄他們說,師公不會回來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虛月不要糖,就要師公。”
“誰說的?”清遠故作生氣地輕哼一聲,“他們亂講,你看,師公這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裏嗎?”
這句話似乎給了虛月巨大的勇氣,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裏,充滿了最直接的擔憂。
“那......師公以後,還會走嗎?”
看着那雙清澈的眼眸,清遠道長溫和地笑了。
他很想說自己還會回來,可是自己畢竟已經死了,生死有別。
“師公換工作了。”
他用一種儘可能輕鬆的語氣說道,“以後,不在武當山打工了。”
“那虛月也不要在武當山了!”
虛月立刻接話,語氣堅定,“我要跟師公一起去打工!虛月很能幹的,什麼都會做!”
清遠笑了,他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虛月的小腦袋。
自己這份差事,活人可做不了。
“不行呀”
他溫聲哄着,“只有大人才能幹活。月月得先好好唸書,學好了本事,以後才能幫得上師公的忙。”
虛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心中的擔憂並未減少。
她仰着小臉,用一種小大人的語氣,嚴肅地提醒道:
“那你去哪裏打工?我聽遊客說,現在外面有很多騙子,最喜歡騙你這樣的老人家了。”
“他們說人好騙,就要等他們老了去給他賣保健品。”
“哈哈哈哈!”
清遠道長再次被她這小大人似的語氣逗樂了,“放心,師公是去給一位帝君打工,不會被騙的。”
“什麼帝君?”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酆都北陰帝君。”
這個名號對虛月來說太過複雜,她仰着小臉,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
“你寫給我看,虛月要去問師伯,看看是不是騙人的。”
她伸出自己那隻肉乎乎的小手,遞到清遠面前。
“好好好。”
清遠笑着應下,他握住那隻小手,用自己的指腹,在虛月溫熱的手心上,一筆一劃地,認真寫下了“酆都北陰帝君”那六個字。
“月月記住了嗎?”
“記住了。”虛月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感受着手心那清晰的筆畫,心中的擔憂終於消解了大半,可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那師公去打工了,還會回來看虛月嗎?”
“當然會呀,師公會回來看你的。”
“可是......可是師公回來了,虛月要是不知道,那該怎麼辦?”
他伸出手,輕輕將這個小小的身影再次擁入懷中,下巴抵着她柔軟的發頂。
“師公等着你,會一直等着你。”
老人的聲音輕柔卻又鄭重。
“師還要等你長大,等你學成本事。”
懷裏的小人兒似乎聽懂了這份承諾,她伸出小手,也緊緊地抱住師的脖子,用軟糯的聲音,認真地問道:
“那師公你等我啊!我以後長大了賺錢養你啊!”
“等你,等你。”
武當山藏經閣的頂樓,天光已透過雕花的窗欞,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經過了後半夜極爲耗費心神的推演,姜忘終於緩緩地直起身,抬手拭去額角的汗水。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是幸運的是前路已經洞悉。
就在昨夜清遠走後,他以自身元神爲秤,以周天星鬥爲碼,終於將那虛無縹緲的命格,稱量出了一個大致的重量。
結果,沉重得讓他心驚。
若以凡人的因果之網爲單位,想要將這份重量徹底分攤,竟需要近百萬人的因果之力才能勉強承託。
這還只是現階段的數值。
隨着他自身修爲的精進,這份重量還會持續增加。
*......
姜忘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難怪師父能安穩地將自己撫養長大,卻在自己修爲一日千裏之後,陽壽被如此迅速地壓垮。
在自己修行之前,那份命格雖然也重,但影響更多的,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父母至親。
而當他開始修行,命格的重量便陡然劇增,師父那張本就脆弱的因果之網,再也無力承擔。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那份自責與後怕盡數壓下。
現在不是沉溺於過去的時候。
就在他心念流轉之際,一道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日行一善(30/30) ,賜福已達成。】
【道人清遠,一生撫孤,功德深厚。然死後魂魄滯留,唯憾一諾未踐,執念深重。今汝以幽冥權柄,爲其顯化陰身,使其跨越生死,親手了卻此樁塵緣。此舉非爲踐行一諾,更是爲安撫生者,度化亡魂,彰顯陰司慈悲。因果
圓滿,此等大善,當有賞賜。特賜“太清合?煉丹爐”一道。】
煉丹爐?
姜忘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驚喜。
他立刻將心神沉入系統,只見那道場模塊之中,一座造型古樸的青銅丹爐正靜靜懸浮。
爐身三足兩耳,其上銘刻着玄奧的雲紋,一般蒼茫的道韻撲面而來。
姜忘看着那座靜靜懸浮於道場模塊中的青銅丹爐,將心神沉入其中,仔細查看起它的功能。
片刻之後,當他徹底理解了這座丹爐的運作原理時。
那雙因整夜推演而略帶疲憊的眼眸裏,迸發出了難以抑制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