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重狙的槍聲,打破了山林的沉寂。
河邊的讀書人聽到這聲巨響,腳下略頓,馬上又繼續狂奔向前。
不管前面是什麼東西發出這聲巨響,都不會比身後的錦衣衛更危險更可怕。
兩個書童...
崔磊站在終點線外,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順着下頜線滴落,在塑膠跑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他沒急着去拿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而是抬手抹了把臉,目光掃過計時大屏——13秒66,紅底白字,刺眼又真實。看臺上傳來零星驚呼,隨即是大片譁然,像一滴水濺進滾油鍋,滋啦一聲炸開。
“臥槽……真·一步一欄?”
“這人是不是練過十年?”
“復旦那個穿藍背心的,去年校運會才14秒7!”
議論聲嗡嗡鑽進耳朵,崔磊卻只聽見自己心跳沉穩如鼓點。不是興奮,是確認——陰陽魚蓄能條在視野右下角悄然跳動:【蓄能百分之七十二!】比昨晚多出三點。胡洲那點嫉恨的餘波還沒散盡,呂盼仙教練一句“腳踝扛不住兩年”的斷言又添新料,再加上此刻全場聚焦的灼熱視線……情緒濃度,果然比單純打架高得多。
他慢步踱回起點區,釘鞋踩在跑道上發出短促的“咔噠”聲。呂輕侯早等在通道口,運動褲包着兩條繃緊的大腿,手裏舉着瓶冰鎮橙汁,見他走近,直接擰開瓶蓋塞進他手裏:“喝!你剛纔是不是開了外掛?我數了,你全程沒碰一次欄!連晃都沒晃一下!”
崔磊仰頭灌了一大口,酸甜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壓下喉間微幹:“沒開掛,就是……習慣性收腹提膝,重心壓得低。”他說的是實話。八次穿越,前三次在明初當逃荒流民,被餓得兩腿打顫還必須日行六十裏;第四次在清末碼頭扛麻包,肩胛骨磨出血痂也要搶在潮水退盡前卸完三船貨;第五次在抗戰廢墟裏當偵察兵,單膝跪地聽百米外日軍皮靴踏碎瓦礫的聲音……身體早把“如何用最小動作避開障礙”刻進了骨髓。一步下欄?不過是把跨欄當成倒下的門板、塌陷的屋樑、戰壕邊緣凸起的土包罷了。
呂輕侯眨眨眼,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孫哥說,你昨天找他買了三箱‘新傑七號’,說要送人?”
崔磊一怔,隨即點頭:“嗯,給車教練、喬教練,還有……呂盼仙教練家送去。”
“哈?”呂輕侯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你給呂教練送保健品?他可是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所以更要送。”崔磊擰緊瓶蓋,指腹摩挲着瓶身印着的“新傑七號”燙金logo,“他罵得對。一步下欄傷膝蓋,但市運會就這一次,他總不能讓我臨時改技術。”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正在整理器械的胡洲,“再說,他徒弟胡洲破紀錄那天,我看見他偷偷揉了三次左膝——舊傷,大概率是跨欄留下的。新傑七號裏加了藤黃果提取物和氨糖,對軟骨修復有臨牀數據支撐。”
呂輕侯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連這都查了?”
“順手。”崔磊聳聳肩,轉身走向場邊。紀汀蘭正踮腳朝這邊張望,遮陽帽檐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身旁站着吳彤彤,正朝他比劃大拇指,嘴巴開合,顯然在喊什麼。崔磊笑着擺手,卻見紀汀蘭忽然抬手,飛快解下頸間一條細銀鏈——鍊墜是個小小的銅鈴,只有指甲蓋大小,在陽光下泛着溫潤啞光。她踮起腳尖,把銅鈴塞進他掌心,指尖微涼,帶着薄汗。
“我媽給的,說能闢邪。”她聲音很輕,耳根卻紅透,“你跑的時候,我聽着鈴響,心裏就不慌了。”
崔磊低頭看掌心。銅鈴紋路粗糲,邊緣有細微磨損,顯然是常年佩戴的舊物。他握緊,金屬棱角硌着掌心,竟有些微微發燙。視野右下角,蓄能條猛地一跳:【蓄能百分之七十五!】
“謝了。”他喉結動了動,把銅鈴塞進運動短褲側袋,布料瞬間繃緊,勾勒出硬朗腰線。紀汀蘭盯着他小腹處微微凹陷的馬甲線,忽然伸手戳了戳他腹肌:“下次別跑那麼快……我怕追不上。”
吳彤彤在旁邊“噗嗤”笑出聲:“蘭蘭姐,你這哪是怕追不上,是怕嫁不出去吧?”
紀汀蘭猛地捂住她嘴,兩人扭作一團。崔磊搖頭失笑,目光卻越過嬉鬧的人影,落在觀衆席第三排中間——呂眷仙正舉着一臺老式膠片相機,鏡頭直直對準他。快門“咔嚓”一聲輕響,閃光燈未亮,她卻衝他揚了揚下巴,嘴角彎起狡黠弧度,彷彿在說:**仙家血脈?我倒要看看,你這血脈裏,到底藏着幾條命。**
崔磊沒躲。他迎着鏡頭站直,任陽光劈開雲層,將他身影拉得修長銳利,像一把出鞘未久的刀。
下午四點,女子100米欄預賽。呂輕侯一身雪白運動服,扎着高馬尾,站在起跑線後活動踝關節。她身形比崔磊矮半頭,但比例極佳,肩窄腰細,大腿肌肉線條如刀刻,小腿肚繃出漂亮弧度。崔磊坐在場邊摺疊椅上,左手撐着膝蓋,右手捏着那枚銅鈴,指腹反覆摩挲鈴身。
“她緊張。”孫海平不知何時坐到他身邊,遞來一瓶礦泉水,“手心全是汗,剛擦了三遍。”
崔磊擰開瓶蓋:“她平時不緊張。”
“那是對你緊張。”孫海平笑,“你贏了胡洲,她覺得你身上有股……不可撼動的東西。”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呂盼仙今天託我帶話——她看了你決賽錄像,說你起跑蹬伸角度比劉翔還精準零點三度,但後五步節奏太‘死’,像在按節拍器走。”
崔磊喝水的動作一頓。
“她說,真正的天才,應該讓欄架跟着你呼吸。”孫海平拍拍他肩膀,“這話我轉達了,信不信由你。”
崔磊垂眸,水珠從瓶口滑落,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穿越明初時,朱元璋召他入宮講格物之學。老皇帝指着窗外被風吹歪的竹子問:“風未動,幡未動,何以竹枝折?”他答:“心不動,則萬物皆靜。”朱元璋大笑三聲,賜他御膳房剩菜半碟——那是他穿越生涯裏,喫得最飽的一頓飯。
心不動,則萬物皆靜。
可此刻,他心口那團火,燒得正旺。
“預備——”
裁判高舉發令槍。呂輕侯深吸一口氣,雙臂後襬,脊背如一張拉開的弓。崔磊霍然起身,銅鈴在口袋裏輕響。
“啪!”
呂輕侯如離弦之箭射出,起跑流暢得不可思議。但崔磊的目光卻死死鎖住她右膝——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藏在運動褲邊緣下,形如彎月。他瞳孔驟縮:**那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夜,她在訓練館摔倒撞上鐵架留下的。**
前世新聞裏模糊的配圖,此刻清晰如刻。
她跨第一個欄時,右膝內旋角度稍大。第二個欄,落地緩衝略遲。第三個欄……崔磊猛地攥緊拳頭,銅鈴棱角深深陷進掌心。
“咚!”
呂輕侯在第三個欄前左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她反應極快,單手撐地翻滾卸力,但右膝重重磕在欄架橫杆上,悶響清晰可聞。
全場譁然。
崔磊已衝到場邊,一把掀開攔路的志願者,幾個箭步躍上跑道。呂輕侯正扶着欄架想站起來,右膝一軟,又跌坐回去,臉色煞白。她抬頭看向崔磊,嘴脣哆嗦着,卻強撐出一個笑:“沒……沒事,小磕碰。”
崔磊單膝跪地,不顧她掙扎,直接撩起她運動褲褲腳。膝蓋內側一片青紫,皮膚下隱約泛着不祥的暗紅。他指尖按下去,呂輕侯倒抽冷氣,渾身發抖。
“韌帶撕裂。”崔磊聲音冷得像冰,“至少二級。”
呂眷仙也衝了過來,撲通跪在姐姐身邊,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姐!你剛纔還說要破紀錄的!”
呂輕侯咬着下脣,血珠沁出來,聲音卻倔強:“不破紀錄……我也要跑完。”
崔磊看着她額角滾落的汗珠,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擦掉她眼角淚水。動作粗暴,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俯身,鼻尖幾乎貼上她耳廓,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記住,你膝蓋裏流的血,比胡洲破紀錄那天灑的香檳多十倍。”
呂輕侯渾身一震,瞳孔劇烈收縮。
崔磊直起身,對趕來的校醫沉聲道:“叫救護車。另外,聯繫仁濟醫院骨科主任陳立偉,就說……新傑七號的股東,崔磊,請他親自會診。”
他轉身走向場邊,從揹包裏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通訊錄最頂端,赫然是“呂盼仙教練”。他撥通電話,聽筒裏傳來一聲疲憊的“喂”,崔磊語速極快:“呂教練,呂輕侯韌帶撕裂,仁濟陳主任正在會診。您要是信我,明天上午八點,帶上她所有訓練錄像,來我小賣部。”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呂盼仙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小賣部?!……等等,你小賣部在哪?!”
“思源門右轉三百米,‘新傑便利店’。”崔磊掛斷電話,把手機塞回兜裏。轉身時,正撞上紀汀蘭擔憂的目光。她快步走來,遞上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藍格子手帕——是他上週落在她宿舍的那條。
“擦擦汗。”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
崔磊接過手帕,指尖不經意蹭過她手心。視野右下角,蓄能條無聲暴漲:【蓄能百分之七十九!】
他忽然笑了,把染着汗味的手帕仔細疊好,塞進胸前運動背心口袋。那裏緊貼心臟,布料很快被體溫烘得微暖。
夕陽熔金,潑灑在空蕩的跑道上。遠處,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紅藍光芒在暮色裏明明滅滅。崔磊站在光影交界處,左手插在褲兜,右手鬆松握着那枚銅鈴。鈴舌靜默,卻彷彿在他掌心,發出無聲的、悠長的震顫。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