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事一臉的不屑。
“那小子,長得倒是油頭粉面,跟個大姑娘似的。”
“可那身子骨太虛,唱兩嗓子就喘,教個身段,四姨太還沒咋地呢,他先累趴下了。”
“那就是個銀樣?槍頭,中看不中用。”
“四姨太留着他,也就是當個那個……像那哈巴狗似的玩意兒養着,圖個新鮮。”
話鋒一轉。
趙管事看着陸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說,是一塊上好的精肉。
“但您不一樣啊。”
“陸老闆,您這模樣……”
趙管事上下打量着陸誠。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那是刀削斧鑿般的輪廓。
尤其是那一身練武之人的陽剛之氣,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熱乎勁兒。
跟小盛雲那種陰柔的戲子,完全是兩個極端。
“您這是棱角分明,透着股子爺們兒氣!”
“而且您這精氣神,這身板……”
“我敢打包票,四姨太要是見了您,那眼珠子都得直了。”
“這次大帥賞識您的武功,那是公事。”
“可要是再得了四姨太的歡心……”
趙管事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
“那就是枕邊風啊!”
“到時候,您這那是唱戲啊,您這就是平步青雲,要飛黃騰達咯!”
“陸老闆,這機會,多少人把腦袋削尖了都鑽不進來,您可得抓住了。”
陸誠聽着,臉上依舊掛着那抹溫潤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透着股子森寒。
枕邊風?
討歡心?
把他陸誠當什麼了?
當成和小盛雲一樣,靠出賣色相、跪舔權貴來換取富貴的男寵?
“趙管事。”
陸誠緩緩開口,讓前面還在喋喋不休的趙管事後脖頸子一涼。
“我陸誠這輩子,只跪天地君親師。”
“至於這飛黃騰達的機會……”
陸誠搖了搖頭。
“我還是更喜歡,用我手裏這杆槍,自己打出來。”
趙管事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了陸誠那雙眼睛。
瞳孔深處,似乎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那是一種桀驁不馴,一種視權貴如糞土的狂傲。
“這……”
趙管事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
這哪是什麼聽話的哈巴狗啊。
這分明是一頭還沒被馴服的野狼!
這要是進了大帥府,跟那位喜怒無常,習慣了被人捧着的四姨太碰上……
那是火星撞地球啊!
“陸、陸老闆,您可千萬別犯軸啊……”
趙管事剛想再勸兩句。
車子猛地一震,停下了。
“到了。”
司機冷冷地喊了一嗓子。
車窗外,是一座硃紅色的大門,門口站着兩排荷槍實彈的大兵。
門匾上幾個鎏金大字??【馬公館】。
一股子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下了車,陸誠提着大槍,站在大帥府的門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門樓,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座呲牙咧嘴的石獅子。
火眼金睛開啓。
在他的視野裏,這整座大帥府,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色之中。
那是煞氣。
是這府裏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兵戈之氣,還有……冤魂之氣。
“陸老闆,請吧。”
趙管事此時也沒了剛纔在車上的熱乎勁兒,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陰沉。
他也沒走正門,而是領着陸誠,繞到了旁邊的一個角門。
“這……規矩您懂的。”
“大帥不在,又是進內宅,外男不得走正門。”
陸誠沒計較這些,點點頭,邁步跟了進去。
穿過幾道迴廊,越過兩個花園。
這一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那些大兵手裏拿的可不是燒火棍,全是德國造的MP18衝鋒槍,俗稱“花機關”。
這火力,別說是一個武師,就是一個連的正規軍衝進來,也得被打成篩子。
陸誠表面不動聲色,但體內的【釣蟾勁】已經在暗暗運轉。
肺部微微收縮,氣血開始加速,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記住了每一個哨位的死角,記住了每一堵牆的高度。
這是本能。
是身爲一個武道宗師,在進入險地時的戰鬥本能。
終於。
到了一處名爲“聽雨軒”的院落。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崑曲《遊園驚夢》的調子。
聲音陰柔,婉轉,卻透着股子沒喫飽飯的虛勁兒。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陸誠聽得直皺眉。
這就是那個小盛雲?
唱得什麼玩意兒!氣不沉丹田,全在嗓子眼兒裏晃盪,也就是糊弄糊弄外行。
“陸老闆,您稍候,我進去通報一聲。”
趙管事讓陸誠站在廊下,自己弓着腰,像是隻大蝦米一樣,掀開厚重的錦緞門簾,鑽了進去。
陸誠站在寒風裏。
他沒覺得冷。
反而覺得這院子裏的空氣,膩得讓人噁心。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昂貴脂粉、燃香,還有某種……糜爛氣息的味道。
不一會兒。
屋裏傳來一個慵懶至極,又透着股子發號施令慣了的女聲。
“喲,那位能挑滑車的陸宗師來了?”
“讓他進來吧。”
“我也想瞧瞧,這能把慶和班嚇破膽的,到底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簾子一挑。
趙管事出來,衝陸誠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千萬小心,別亂說話。
陸誠整理了一下衣襟,提着大槍,邁步而入。
轟!
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屋裏地龍燒得太旺了,簡直像是個蒸籠。
陸誠抬眼看去。
這暖閣極大,地上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個着力點。
四周擺滿了名貴的瓷器、玉雕,牆上掛着不知道真假的名人字畫。
正中央,擺着一張巨大的羅漢牀,鋪着整張的白虎皮。
一個女人,正半躺在虎皮上。
這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着一身大紅色的真絲旗袍,開叉極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她手裏端着個翡翠菸斗,正吞雲吐霧。
那張臉,確實漂亮。
瓜子臉,丹鳳眼,嘴脣塗得鮮紅,眼角眉梢全是風情,或者說,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騷勁兒。
這就是姚紅,馬大帥的四姨太。
而在那羅漢牀的腳踏上。
跪着一個人。
正是那個失蹤了兩天的小盛雲。
此刻的小盛雲,哪還有半點當初在慶和班時的傲氣?
他穿着一身類似戲服又不太像的薄紗衣裳,臉上畫着不倫不類的妝,正像條狗一樣,跪在姚紅腳邊,手裏捧着個果盤,一臉諂媚地往姚紅嘴裏喂葡萄。
那一幕,看得陸誠胃裏一陣翻騰。
這哪是人?
這就是個玩意兒!
“草民陸誠,見過四姨太。”
陸誠並沒有像小盛雲那樣下跪。
他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行了個江湖上的平輩禮。
他現在身上掛着大刀隊總教官的頭銜,那是少校軍銜,按理說,跟一個姨太太,也沒必要行大禮。
“嗯?”
姚紅嘴裏的葡萄還沒嚥下去,那雙丹鳳眼就眯了起來。
她吐出一口菸圈,隔着煙霧,打量着陸誠。
從那雙並不名貴的千層底布鞋,看到那身利索的黑色長衫,再到那張棱角分明,不卑不亢的臉。
尤其是那雙眼睛。
亮。
太亮了。
不像小盛雲那種飄忽,討好,帶着桃花的眼神。
陸誠的眼睛,深不見底,看人的時候,像是有兩把刀子在往你心裏戳。
姚紅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在風月場裏打滾這麼多年,見過的男人多了。
有貪財的,有好色的,有兇狠的,有懦弱的。
但像陸誠這樣……
明明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卻讓她感覺到一種強烈壓迫感的男人,她是頭一回見。
這就是……武師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