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比利時進口的水銀鏡,把這間不大的練功房照得纖毫畢現。
鏡子裏,四個陸誠。
赤着上身,只穿一條寬鬆的練功褲。
那身子骨,乍一看並不像雷老虎那種橫練的肌肉疙瘩,反倒顯得有些“瘦”。
但若是懂行的人來看,定會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條子肉”。
每一塊肌肉都像是鋼絲絞成的,緊緊地貼在骨頭上,線條流暢到了極點,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彷彿蘊含着炸裂性的力量。
“開!”
陸誠低喝一聲,雙目猛地睜開。
瞳孔深處,那一道金線流轉,彷彿兩盞探照燈,瞬間鎖定了鏡中的自己。
【火眼金睛(初級)】全力運轉!
世界變了。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像是慢動作一樣飛舞。
鏡子裏的那個“陸誠”,不再是皮肉,而是無數根正在顫抖的大筋,和那如同泵機般轟鳴的心臟。
“劈拳,起!”
陸誠動了。
極其緩慢的一個起勢。
但在火眼金睛的注視下,這簡簡單單的一抬手,卻全是毛病。
“左肩胛骨慢了0.1秒。”
“脊椎第三節有點僵,勁力過不去。”
“大腳趾抓地不實,浪費了三分力!”
若是旁人聽到這心聲,非得瘋了不可。
這特麼是練武?這是造鐘錶呢!
但在陸誠眼裏,這就叫“虛妄”。
以前覺得自己功夫練到了家,那是井底之蛙。
如今有了這雙招子,那是拿着顯微鏡找蝨子,既然看見了,就得給他掐死!
“再來!”
陸誠咬着牙,強行控制着那些細微的肌肉羣。
這比挑滑車還累。
那是跟自己千錘百煉形成的肌肉記憶做鬥爭,那是把骨頭拆了重新拼!
汗水,順着他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落。
很快,腳下的地磚就溼了一大片。
但他眼中的金光卻越來越盛。
一天、兩天、三天……
陸誠就像個瘋魔的苦行僧,把自己關在這四面鏡子裏。
只有喫飯的時候,順子會送進來一大桶牛肉和蔘湯。
陸誠喫得像是餓狼,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直到第七天深夜。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熱氣蒸騰。
陸誠站在鏡子中央,整個人彷彿瘦了一圈,但那種精氣神,卻像是開了刃的寶刀,鋒利得刺眼。
“三體式,定!”
他緩緩擺出一個最基礎的樁功。
這一次。
沒有調整。
沒有遲疑。
從腳趾抓地,到膝蓋微頂,再到脊椎中正,頭領虛空。
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六百多塊肌肉,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完美的和諧。
嚴絲合縫!
渾然天成!
“嗡……”
就在這一瞬間。
陸誠的體內,突然傳來一聲奇異的聲響。
不是骨骼的脆響,也不是臟腑的雷音。
而是一種……像是大鐘被敲響後的餘韻,又像是電流流過身體的酥麻聲。
那是“筋骨齊鳴”的前奏!
緊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爆響,從他的脊椎尾端開始,像是一串鞭炮,順着脊樑骨一路炸到了天靈蓋。
轟!
陸誠只覺得腦海中一陣清明。
體內的氣血,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破了最後那一點滯澀的關卡。
勁力通透,直達末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動。
原本還有些粗糙的毛孔,竟然在瞬間全部閉合,鎖住了體內的熱氣。
“這就是……明勁大成!”
陸誠露出一抹笑意。
他隨手一揮。
並沒有用力。
“啪!!”
空氣中竟然抽出了一聲如同甩鞭子般的脆響,面前一尺遠的燭火,被這股勁風直接抽滅。
千金難買一聲響。
如今這響,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投足間的尋常事。
這一刻。
他不再是那個靠着系統獎勵硬撐場面的“暴發戶”。
而是一個真正把功夫練進了骨髓裏,甚至開始觸碰“暗勁”門檻的……宗師!
……
翌日清晨。
陸誠推開練功房的門。
外頭陽光正好,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入肺,瞬間被強大的心肺功能加熱,吐出來時,竟成了一道凝而不散的白練,直衝出兩米開外。
“師父,您出關啦!”
正在院子裏練槍的順子,眼尖看見了陸誠,驚喜地喊道。
陸誠笑了笑,剛要說話。
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這年頭,能開得起汽車的,不是軍閥就是鉅富。
不一會兒,周大奎領着個穿着灰色中山裝,戴着墨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男人看着面生,不像是那位李副官,身上也沒那股子兵痞氣,反倒透着股陰沉的幹練。
“陸老闆,恭喜恭喜啊。”
那男人也沒摘墨鏡,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在下姓趙,是馬大帥府上的管事。”
“這不,今兒個天氣好,府上想聽戲。”
“大帥特意讓我來請陸老闆,過府唱一出堂會。”
陸誠眉毛微微一挑。
馬大帥府?
他現在掛着那個“大刀隊總教官”的虛銜,按理說去府上也是常事。
但不知爲何,開啓了【火眼金睛】後,他的直覺敏銳得嚇人。
眼前這個趙管事,身上有股子味兒。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煙味。
是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還有那藏在墨鏡後頭,閃爍不定的眼神。
“既然是大帥有請,那是陸某的榮幸。”
陸誠不動聲色,接過那張燙金的帖子。
“順子,去招呼一下,讓大夥兒把行頭箱子收拾收拾,叫上阿炳師傅,咱們這就走。”
“慢着。”
趙管事突然伸手一攔。
“陸老闆,今兒個這堂會,有點特殊。”
“怎麼個特殊法?”陸誠看着他。
“大帥說了,今兒個想聽個清淨。”
趙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不想看見那麼多閒雜人等。”
“就請陸老闆一個人去。”
“不用帶樂隊,也不用帶跟包的。”
“府上什麼都有,行頭、樂師,那是現成的。”
陸誠的眼睛眯了起來。
一個人?
不帶班子,不帶琴師?
這在梨園行裏,可是壞規矩的事兒。
角兒唱戲,那是“紅花綠葉”,離了熟悉的琴師,那調門、節奏稍微差一點,這戲就得演砸。
更何況,這可是大帥府的堂會。
“趙管事,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周大奎在旁邊急了,“我們陸老闆唱的是武生戲,那也是要有人配合的,一個人怎麼唱?”
“怎麼,陸老闆這是不給大帥面子?”
趙管事臉色一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
“還是說,陸老闆這‘宗師’的名頭是吹出來的,離了那幫吹吹打打的,就不會走路了?”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輕輕拍在陸誠手裏。
“一千塊大洋。”
“只要陸老闆一個人去,唱完了,這錢就是您的。”
“車就在門口等着,去不去,陸老闆給句痛快話。”
一千塊。
買一場獨角戲。
這價碼,哪怕是在天津衛、上海灘,也是天價。
但越是天價,這水就越深。
陸誠捏着那張銀票,指尖微微用力。
若是換了半個月前,他或許會猶豫。
但現在……
明勁大成,火眼金睛。
他正愁找不到個試金石,來驗驗自己這身脫胎換骨的本事。
“好。”
陸誠把銀票揣進袖口,神色淡然。
“既然大帥想聽獨角戲,那陸某就獻醜了。”
“不過,唱什麼,得我說了算。”
“那是自然。”趙管事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只要陸老闆人到了,唱什麼都成。”
“順子,把我那杆大槍拿來。”
陸誠轉頭吩咐。
“不用行頭箱子,就這一杆槍,足矣。”
……
十分鐘後。
陸誠換了一身利索的黑色長衫,手裏提着那杆用黑布包裹的白蠟大槍,站在了大門口。
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像個伏在路邊的鋼鐵怪獸,突突地冒着黑煙。
“陸爺……”
周大奎把陸誠拉到一邊,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臉色難看得嚇人。
“這事兒不對。”
“我剛讓人去打聽了。”
“今兒個一早,馬大帥帶着李副官還有大隊人馬,出城去西山打獵去了,說是要兩三天才能回來。”
“現在那大帥府裏頭,主事的是那個新來的四姨太,姚紅!”
“而且……”
周大奎聲音都在抖。
“聽說昨兒個晚上,那個慶和班的小盛雲,也被那個趙管事接進府裏去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這哪是唱堂會啊,這是……這是要把您往狼窩裏騙啊!”
“誠子,咱別去了,這錢咱不掙了!”
陸誠聽着,臉上卻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
馬大帥不在?
是姚紅那個女人?
還有小盛雲?
這就有意思了。
要是馬大帥真想殺他,直接派一個排的兵,架着機槍來突突就是了。
何必搞這種“請君入甕”的把戲?
彎彎繞繞,必有妖。
這說明,對方不敢,或者說不能明着動用軍隊的力量。
既然不是軍隊……
那就是江湖手段。
“班主,心放到肚子裏。”
陸誠拍了拍周大奎那顫抖的手背,那手掌溫熱有力,透着股子鎮定。
“馬大帥不在正好。”
“有些賬,當着他的面不好算,他不在,反倒清淨。”
“至於狼窩……”
陸誠轉過頭,看向那輛黑色的轎車,眼底金芒一閃。
透過車窗的黑紗,他看到了司機腰間鼓鼓囊囊的槍套。
“我這雙眼,正想看看,這狼窩裏,到底是些什麼魑魅魍魎。”
“還有……”
陸誠摸了摸袖子裏的那張銀票。
“這一千塊大洋,不拿白不拿。”
說完,陸誠提槍,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臺階。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動作瀟灑,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