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這麼繁華！”
“這不是一個鎮子，這都能和一顆縣城差不多了吧！”
“感覺都有陽穀縣一半大了！”
夜色，已是如同一張潑天的巨幕，完完全全地，籠罩了這方天地。
林溯此番，...
李師師腳步未停，裙裾拂過金磚地面時竟無半點聲響，彷彿她踏的不是人間宮闕，而是九天雲階。她目不斜視，眸光冷冽如霜刃，自那一衆匍匐於地、汗透重衣的宰執權臣頭頂掠過，連眼角餘光都未曾分予高俅、蔡京哪怕一瞬——那眼神，分明是看一羣早已腐爛入骨的朽木。
直到她距龍椅不過三步之遙，才微微頓足。
宋徽宗已奔至她身前，張開雙臂欲迎，指尖距她袖角尚有半尺，卻見李師師忽而抬眸。
那一眼，似寒潭映月，清冷徹骨，又似萬載玄冰驟裂，無聲無息，卻教趙佶渾身一僵，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竟再不敢向前寸許。
“陛下。”她啓脣，聲如碎玉落銀盤，“奴家此來，並非爲承恩，亦非爲獻舞。”
殿中死寂。
連那蟠龍金柱之後的徐道長，瞳孔也驟然一縮。
李師師右手微抬，自袖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刻着九道螺旋紋路的青銅印璽——印鈕乃一尊蜷縮人形，雙目緊閉，雙手交疊覆於心口，正是那【無生】二字最古之篆形。
“此印，名曰‘歸墟’。”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叩在人心深處，“持此印者，可調京東東路三百裏內，所有未入冊、未納糧、未服徭役之流民、佃戶、鹽梟、山匪、漕工、船伕、窯匠、礦徒……凡被官府斥爲‘賤籍’者，皆聽其號令。”
高俅喉頭一滾，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險些當場癱軟。
蔡京眼珠急轉，手指暗掐，已將這印形與《周禮·職方氏》中失傳千年的“幽冥印契”殘卷對照——此物若真，便是先秦方士以活人精魄祭煉而成的“民命契”，一印落定，百裏之內，百姓生死盡系印主一念！可這等邪物，早在秦火焚書後便已絕跡！怎會……怎會出現在李師師手中？！
“你……你從何處得來？！”宋徽宗嗓音嘶啞，方纔那滿腔癡迷早已被一股本能的戰慄取代。
李師師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陛下莫慌。此印，非是奴家所鑄，亦非奴家所竊。它本就在京東東路的泥土之下，沉睡千年。只待……有人掘土三尺，拾起它，輕輕一按。”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垂拱殿樑柱間那些暗金色的蟠龍浮雕，最終落在徐道長藏身的金柱之上。
“徐真人。”她喚得極輕，卻如驚雷炸響，“您夜觀星象，見梁山魔氣沖霄，可知那魔氣源頭，從來不在水泊，而在——地下？”
徐道長袖中拂塵猛地一顫，青玉柄端“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李師師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宋徽宗，聲線陡然壓低，卻更顯森然：“陛下可知，東昌府被破那日，梁山賊寇並未屠城？他們只是打開府庫，將存糧盡數分發——一鬥米，換一張按了血指印的‘歸田契’；半斤鹽，換一枚刻着‘永免差役’的銅牌；三尺粗布，換一份寫着‘子孫三代，永不充軍’的白紙文書……”
她指尖輕點歸墟印，印面九道螺旋紋路竟隱隱泛起幽光：“如今，東昌府八萬七千三百二十一戶，已有六萬一千四百九十八戶，手握此契。他們喫的是梁山的糧，種的是梁山劃給的田，兒子讀的是梁山辦的義學，女兒嫁的是梁山配的良婿……陛下，您說，這些人的命，還算是大宋的麼？”
宋徽宗踉蹌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龍椅扶手上，面色慘白如紙。
“更妙的是……”李師師忽而一笑，那笑容豔絕人寰，卻讓滿殿權貴遍體生寒，“東昌府衙門還在。縣丞、主簿、典史，一個沒少。他們每日照常升堂、收狀、斷案——只是堂上坐的，是梁山派來的‘代知府’；狀紙寫的，是‘請梁山老爺做主’；斷案依據，是梁山新頒的《均田律》《禁苛斂條》《恤孤老法》……陛下，您說，這東昌府，到底是誰的府？”
“住口！！”童貫鬚髮戟張，終於忍不住厲喝，“妖女！你蠱惑聖聽，勾結草寇，該當……”
話音未落，李師師袖袍倏然一抖。
一道墨色流光自她袖中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釘入童貫腳前三寸金磚——赫然是一枚半尺長的烏木棋子，棋面陰刻“劫”字！
童貫只覺腳踝一涼，低頭望去，金磚上竟已悄然洇開一片蛛網般的細密裂痕，裂痕盡頭，赫然浮現出一行微不可察的硃砂小字：
【汝左膝舊傷，每逢陰雨必痛。昨夜子時，已有人往汝府邸後巷，埋下三枚鐵蒺藜。】
童貫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額頭冷汗混着脂粉簌簌而下——他左膝舊傷，連御醫都不知詳情！更遑論那後巷埋蒺藜之事，連他親信家丁都未察覺！這妖女……這妖女如何得知？！
“童樞密使。”李師師語氣溫柔，卻字字如刀，“您當年在西夏監軍時，曾私吞軍糧十萬石，賣與黨項商人。此事，賬冊尚在慶餘堂密檔之中。若您此刻開口，奴家便讓那賬冊，明日午時，出現在大理寺卿案頭。”
童貫張着嘴，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師師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徽宗，聲音竟帶上幾分悲憫：“陛下，您總說梁山是賊。可您可曾想過——若百姓連餓死都成了奢望，那‘賊’字，便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憑據？您可曾見過，東昌府孤兒院裏，那些孩子胸前掛着的銅牌？上面刻的不是‘梁山’，是‘天尊賜食’四字……您可知，爲何是‘天尊’，而非‘晁蓋’或‘宋江’？”
她微微傾身，朱脣幾乎貼上趙佶耳畔，吐氣如蘭，卻字字淬毒：“因爲真正分糧、授田、立律、辦學的人，根本不在梁山泊。他在汴京，在鎮安坊，在您每晚醉臥的溫柔鄉里……您最寵愛的李師師，不過是替他遞茶倒水的婢女罷了。”
宋徽宗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踉蹌着扶住龍椅，指甲深深掐進鎏金扶手，竟生生摳下一塊金箔。
就在此時——
“嗡！”
整座垂拱殿穹頂，那二十四盞蟠龍銜珠宮燈，毫無徵兆地齊齊一暗！
並非熄滅，而是燈焰驟然收縮，凝成一點幽藍冷光，如同二十四隻冷漠俯瞰人間的眼！
李師師袖中歸墟印，九道螺旋紋路驟然亮起，幽光如活物般遊走，竟與穹頂燈火遙相呼應！
徐道長拂塵脫手落地，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九幽引燈陣？！這……這已是失傳的上古巫覡祕術！你竟……”
“徐真人錯了。”李師師直起身，仰首望向那二十四點幽藍，“這不是巫覡之術。這是天尊用火藥硝石配比，改良過的磷火凝光法。只需在燈油中摻入特製磷粉，再以磁石引動——您夜觀星象時，可曾留意過，那北鬥第七星，近日光芒，是否略帶幽藍？”
徐道長如遭重錘擊胸，踉蹌一步，撞在蟠龍金柱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原來……原來那所謂“星象異變”，竟是人爲引動！那梁山沖霄魔氣，怕也是……怕也是……
他猛地抬頭，望向李師師身後殿門——那裏空無一人，唯有一縷穿堂風拂過，捲起幾片枯葉。
可徐道長卻渾身冰冷，彷彿看見一道青衫身影，正負手立於太廟丹陛之上，指尖輕點虛空，遙遙與這垂拱殿穹頂燈火，構成一道橫跨三千裏、貫通天地人的——無形經緯！
李師師終於轉身，裙裾如墨蓮綻開，緩步向殿門而去。
行至門檻處，她忽而駐足，未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
“陛下，高太尉的征討大軍，糧草已齊，器械已備。可您知道麼？那押運糧草的三萬民夫，每人腰間都揣着一張梁山印製的‘借糧券’——今秋收成，五成抵債，三成歸己，兩成充公……您猜，當大軍開拔時，那三萬民夫，會把糧車，推往梁山，還是汴京？”
殿門轟然合攏。
餘音如冰錐，釘入每個人魂魄深處。
金磚地上，那枚烏木棋子靜靜躺着，“劫”字幽光未散。
而太廟方向，一道青衫身影正立於漢白玉丹陛最高處，指尖輕撫太廟神主牌位上“趙”字最後一筆——那硃砂漆面，竟如活物般，悄然滲出一滴殷紅血珠，順着牌位邊緣，無聲滴落。
林溯望着掌心那滴溫熱鮮血，嘴角微揚。
“徐道長，九天玄女……你們布了三十年的局，以爲自己是執棋者？”
“可惜啊。”
他攤開手掌，任那血珠墜入風中，化作一縷猩紅霧氣，隨風飄向梁山方向。
“這盤棋，從第一顆土豆破土之時，就已換了棋手。”
“現在——”
“該我落子了。”
他身後，太廟深邃的陰影裏，無數雙眼睛悄然睜開。那些本該供奉於神龕之上的歷代帝王塑像，眼窩深處，幽光如豆，明滅不定。
同一時刻，京東東路，梁山泊。
聚義廳內，晁蓋、宋江等人正圍坐商議軍情，忽見廳外守衛慌忙闖入，手中捧着一物，渾身抖如篩糠：
“報！報——稟寨主！方纔……方纔東昌府送來的‘新田契’，印泥……印泥自己化了！”
衆人驚愕抬頭——只見那張黃紙契書上，梁山大印硃砂竟如活物般蠕動，繼而緩緩剝落，露出底下一行嶄新墨跡：
【天尊敕：即日起，京東東路三十州府，凡持此契者，稅賦減半，徭役全免。違者，誅三族。】
墨跡未乾，紙面已泛起層層波紋，彷彿這張薄紙之下，正翻湧着整個東海的潮汐。
聚義廳中，死寂如淵。
而千裏之外，臨海市某棟別墅陽光餐廳內，孟玉樓正將一杯剛磨好的美式咖啡，輕輕推至林溯面前。杯沿嫋嫋升騰的熱氣中，她指尖一抹淡金流光一閃而逝——那是最新批次土豆種子，在現實世界培育成功的信號。
林溯端起咖啡，淺啜一口。
苦澀回甘。
窗外，海平線上，朝陽正刺破雲層，萬道金光，潑灑向無垠碧海。
也潑灑向，那正在京東東路廣袤土地上，悄然萌發的、無數顆沉默的、卻註定要顛覆整個時代的——土黃色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