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處。
一個身形瘦削、長着一張大衆臉的漢子無聲無息地鑽了出來。
他是斥候營裏的老油條,本事不大,但那一肚子壞水和傳遞消息的手段,連曹文都自愧不如。
趙五弓着腰,臉上掛着標誌性的賤笑,湊到許元身邊:
“侯爺,您吩咐?”
許元微微側頭,示意趙五附耳過來。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語調快速說了幾句。
隨着許元的話語,趙五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那張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既興奮又猥瑣的神情。
“嘿嘿嘿……”
趙五聽完,忍不住發出一陣夜梟般的低笑,豎起大拇指:
“侯爺,您這一手……絕了!真的是把那幫蠻子往死裏坑啊!”
“別廢話。”
許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事關重大,要是辦砸了,這身皮我給你扒了。”
“侯爺放心!”
趙五拍着胸脯,眼中精光四射。
“這事兒小的最拿手,保準把消息送得神不知鬼不覺,還能讓那幫傻子以爲是自己千辛萬苦打聽來的!”
說完。
趙五一溜煙地鑽出了大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就像是一隻嗅到了腥味的耗子。
帳內。
只剩下了許元和一臉茫然的張羽。
張羽是個直腸子,憋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
“侯爺……”
張羽撓了撓頭,皺着眉頭問道:
“末將實在是想不通。”
“那哈立德是敵軍主帥,又是那個什麼總督的親戚,咱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大魚,您怎麼就這麼把他給放了?”
“要是把他砍了祭旗,或者押回長安獻俘,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而且……”
張羽頓了頓,語氣中帶着幾分擔憂:“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這人回去之後,肯定會整軍經武,再來報復咱們大唐。”
許元轉過身,看着這個忠心耿耿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放虎歸山?”
許元走到桌案旁,拿起那把用來砸碎陶罐的橫刀,手指輕輕撫摸着冰冷的刀鋒。
“張羽,你真以爲,本侯是個大善人?”
張羽一愣。
許元抬起頭,眼中的光芒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彷彿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
“那哈立德帶着三萬人馬,在大唐的邊境燒殺搶掠,用福壽膏這種毒物殘害生靈。”
“本侯若真是輕易放過他,怎麼對得起那些戰死的弟兄?怎麼對得起被他們禍害的百姓?”
“那您爲何……”
張羽更糊塗了。
“因爲我要借他的頭,去做一個局。”
許元把玩着手中的橫刀,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悸。
“我剛纔讓趙五去幹什麼了,你知道嗎?”
張羽搖頭。
“我讓他去給吐蕃人送信。”
“吐蕃?!”
張羽失聲驚呼。
“侯爺,咱們剛跟吐蕃打完,您這是……”
“吐蕃的主力雖然被我們打殘了,論欽陵也被抓了,但吐蕃是個高原大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許元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吐蕃的位置上。
“他們賊心不死,一定會想辦法反撲。但他們現在的兵力,單獨對抗大唐已經是找死。”
“所以,他們需要盟友。”
許元的手指劃過西域,落在了更西邊的大食版圖上。
“西突厥已經被我們滅了,剩下的爛魚爛蝦成不了氣候。在這個節骨眼上,大食,就是吐蕃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許元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
“你說,如果在這個時候,吐蕃人‘偶然’得知,大食的主帥哈立德被唐軍釋放,正帶着十幾名親衛,孤身一人行走在荒野上……”
“那羣急於尋找投名狀,或者急於拉大食下水的吐蕃殘部,會怎麼做?”
張羽是個老軍伍,一點就透。
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們……他們會截殺哈立德!”
“沒錯。”
許元打了個響指,“不僅會截殺,而且會僞裝成唐軍的樣子截殺。”
“只有哈立德死在‘唐軍’手裏,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慘不忍睹,那個大食的總督纔會徹底暴怒,纔會不顧一切地把大食的怒火傾瀉向東方。”
“到時候,大食和大唐,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張羽聽得頭皮發麻。
這一招借刀殺人,實在是太毒了!
但他隨即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可是侯爺……”
張羽眉頭緊鎖,不解地問道:“若是這樣,那豈不是給咱們大唐又樹立了一個強敵嗎?”
“剛纔您不是還說,咱們現在需要穩固西域,不宜全面開戰嗎?”
“讓大食和咱們結成死仇,這對大唐有什麼好處?”
這就是張羽想不通的地方。
現在的局面,明明是見好就收,穩紮穩打纔是上策。
爲何侯爺要主動去捅那個馬蜂窩?
許元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橫刀。
他揹着手,緩緩走到大帳門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寒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張羽,你的眼光,還是侷限在了當下。”
許元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彷彿穿透了時空。
“現在的西域,確實需要穩。”
“但再過幾年呢?”
許元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張羽:
“你要知道,這天下,是要變的。”
“本侯推行的那些新政,那些工坊,那些看起來奇奇怪怪的機器……一旦全面鋪開,大唐將會變成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
許元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幾年之後,我們將會有無數的鋼鐵,無數的布匹,無數的貨物。”
“我們的百姓會越來越多,我們的糧食會堆積如山,我們的人口會爆炸式增長。”
“到時候,大唐現在的這點土地,根本就不夠用!”
許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令人熱血沸騰的煽動力:
“我們將會有無數剩餘的勞動力,無處安放!”
“我們將會有無數過剩的產能,無處宣泄!”
“我們需要土地!需要更加廣闊的市場!需要更多的資源!”
許元猛地一揮袖袍,指向西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大食,就是那個最好的磨刀石,也是那個最大的獵物!”
“我現在埋下這顆仇恨的種子,就是爲了給幾年後的大唐,找一個必須開戰、不得不戰的理由!”
“等到那時,我們的鋼鐵洪流已經成型,我們的紅衣大炮已經列裝全軍。”
“大食人的憤怒?”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信、極度狂傲的冷笑。
“那不過是我們大唐鐵騎,踏平中亞、徵服世界的藉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