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既出,讓原本肆意妄爲的守關軍卒們俱是目瞪口呆
“你你你,可莫要血口噴人,我等只是執行公務……”
老朱嚎叫一聲,忙不迭退開,用另一隻還能活動的手指向好似從天而降的白衣青年。
不是白衣青年的這句話有多高明。
任誰都知道,燕雲之地的軍法纔是偏向軍人,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縱容軍卒欺壓老百姓。
然而,這頂違法亂紀的帽子卻不是人人都能扣的。
即使是楊龍這種自帶勇武的武夫也不敢如此拿捏這些手握兵權的人物。
因爲知根知底。
楊龍再有能耐,也不過是白楊村一農戶出身,平頭老百姓狀告實權軍官,想想也知曉後果。
可若是官對官,有這種把柄拿捏在手上,意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雖不清楚眼前這白衣青年的來歷,但甫一打量,便知曉絕對不是平頭來百姓出身。
燕雲之地的世家子弟,哪個沒有點軍中背景?
是以,脾氣上來動輒打罵手下,禍害鄉里的百夫長老朱明明知曉被眼前之人弄折了手,卻也不敢立刻反擊,只是扯着嗓子將從天而降的帽子頂了回去。
……
“小兄弟看着像是外鄉人,初來此地,想來是有些誤會。”
馬走陽到底是這燕雲之地的實權校尉。
二十年軍旅生涯,十年龍門關守衛。
經年累月,見過的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不計其數。
雖說白衣青年的突然發難讓他有些錯愕,但還不至於淪落到被牽着鼻子走的地步。
至於眼前之人到底是空有一腔義氣的白身愣頭青,還是家族中真有官身長輩護持的世家子弟,還需要看之後的回答。
“外鄉人談不上,鄙人出身在燕雲,曾負笈遊學於南方數年,前些日子才歸返回故土。”
腰間佩劍,氣質不俗的白衣青年一改突然發難的強硬,反而回應起了馬走陽的問題。
“他孃的,原來是個窮措大。別以爲去南方讀了幾年聖賢書,就忘了這燕雲誰最大!”
老朱叫罵了一句,抬起手就欲報方纔的一箭之仇。
不待有所動作,老朱就察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本能想要避開,卻結結實實喫了一記。
“啊喲,哪個挨千刀的!”
老朱猛地回頭,叫罵一聲,對上的,卻是馬走陽冷淡的眼神。
“滾到一邊去。”
馬走陽收回揚起的馬鞭,冷聲呵斥。
老朱似乎後知後覺到了什麼,肥胖的身體打了個寒顫,本就沒有多長的脖子徹底縮了下去,灰溜溜退到了隊伍後頭。
……
寒苦自居,負笈遊學。
讀書人出身不同,世家子弟亦有豪門與寒門。
甫一聽聞白衣青年道出負笈遊學幾個字,老朱就斷定眼前之人是那種泥腿子出身的窮酸秀才,亦或是沒落的寒門子弟。
不然生長在燕雲之地,在當地有些勢力的,還至於遠赴南方求學。
但老朱忽略了一件事,原本燕雲之地的確有不輸金陵白鹿書院和京都國子監的頂級學府,然那稷下學宮早在嘉興四十七年就因拒北關告破,被衝殺進關內的北狄蠻夷付之一炬
當時那件事鬧得極大,士林間更是聲稱,稷下學宮毀壞,徹底斷了燕雲之地的讀書進取的路子。
因爲北蠻不但毀掉了學宮,還將學宮中的先生大儒,優秀學子全部擄掠到了北狄境內。
去年,女帝即位,就曾讓燕雲之地的官員重新修繕稷下學宮。
然而,失去了傳道授業的大儒和承上啓下的學宮學子,燕雲之地便再難文武並行。
但凡有些家業的學子,無一不南下求學。
所以,白衣青年那自謙的“負笈遊學”迷惑了老朱,讓他忽略了後面的南方求學數年。
農家出身的貧寒學子也沒有這種家資。
是以,白衣青年的回答甫一出口,馬走陽眼中的慎重又多了幾分。
然而,馬走陽仍舊拿不準眼前之人到底是裝腔作勢,還是真有所依仗。
主要是白衣青年方纔出現時輕描淡寫打折老朱手腕的舉動讓他有些意外。
燕雲之地的世家子弟向來不乏文武雙修。
只是亦有遊俠喜歡附庸風雅身着儒衫裝着學子模樣。
眼前之人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馬走陽還需要再試探一二。
若是一個不慎,遭人戲弄,他馬走陽丟了面子是小,傳到外頭,被那起復的中郎將認作無能纔是大事。
“公子遠赴龍門關,可不像是遊學所致。”
馬走陽的稱呼換了換,可言語間的試探仍舊絲毫不減。
他的手攥着馬鞭,看似若無其事,實則一旦察覺到不對,那裹着內勁的馬鞭就會劈頭蓋臉地揮下。
屆時,眼前這眉清目秀的小郎君,自是免不了毀容的下場。
說到底,還是太奇怪。
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戶,姐弟二人相依爲命的貧寒之家,怎會憑空冒出個可能身份不俗的世家子弟出頭。
“家中長輩在北狄有些生意往來。”
白衣青年的回答依舊乾脆利落。
……
“壞了……”
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楊龍聞言心頭一緊。
他見過這個白衣青年,昨天在鎮上的斷牆前,他注意到楊小七跟這位外鄉人有所交流,最後甚至鬧出笑話,讓匆匆趕來的麗娘誤以爲弟弟楊小七是偷了白衣青年的劍。
楊龍並不知曉此人的來歷,更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現身白楊村,更是摻和進了這種場合。
白衣青年的第一句違反軍法,讓楊龍眼前一亮。
他本以爲,馬走陽等人會因喫不準白衣青年的身份而投鼠忌器,選擇放過麗娘。
所以他選擇默不作聲,看着白衣青年如何施爲。
但剛纔那一句,實在是犯了忌諱。
龍門關走私雖是薊州百姓人盡皆知的勾當,可誰也不敢放到檯面上來講。
作爲龍門關戍邊校尉,馬走陽若是因此咬着不放,扯出一頂“北狄細作”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一來,最開始的先聲奪人反而失去了意義
就在楊龍惴惴不安,想要以咳嗽聲暗示時,卻見從來都是睥睨示人的馬走陽眼裏鄭重更深。
……
“原來如此……”
馬走陽捋了捋長鬚,眼神飄忽,已經有了退意。
大周與北狄對峙六百年。
高祖太宗在位時期,還常有清剿北狄蠻夷的軍事行動。
到了英宗時期,大周與北狄就進入了持衡狀態。
等到了嘉興年間,大周已經轉爲守勢,嘉興四十七年拒北關告破就是最好的佐證。
就算如今在燕雲之地名聲頗響的“一王四侯”,也不過是將這種守勢維持住,不讓北蠻再度大舉破關而已。
這微妙的平衡下,藏着多少暗流,燕雲的世家大族比誰都清楚。
甚至有人放言,百年之內,北狄與大周必有一國能一統天下。
是以龍門關表面上是貨物走私、商旅往來的關口,暗地裏卻是人員流動的樞紐,更是世家大族爲日後鋪路、兩頭下注的籌碼。
馬走陽記得有一次照例尋常,曾爲某個說不得的世家子弟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那人竟聲稱若是馬走陽願意將龍門關拱手讓給他們家族在軍中的後輩,可以許諾一份更遠大的前程。
馬走陽當時只以爲對方是酒後胡言,也沒當一回事,卻不料那位頻繁往返燕狄兩地的世家子弟卻拿出文書。
那是北狄朝廷封官的文書,其上赫然就是那世家子弟的姓名。
那一刻,從軍二十年、見慣刀光劍影的馬走陽,第一次沒在敵人的刀槍下,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之人,能如此平淡地說出家族中有北狄的生意。
這生意背後的牽扯,該是怎樣一副光景?
會牽扯出如何龐大的勢力、藏着什麼樣的驚天圖謀?
馬走陽不敢再往後想。
……
儘管直到現在都沒問出對方的來路。
但憑藉多年的識人經驗,馬走陽已經可以斷定眼前之人來歷不凡。
極有可能是那種能夠在兩座廟堂同時下注,能量驚人的世家大族。
這樣的背景,可不是他這種小小的龍門關校尉可以隨手拿捏的。
“既如此……”
馬走陽抬了抬手,就欲帶領一衆手下離去。
這次親自出面辦事,結果鬧得這麼狼狽,說不丟面子是假的。
可他混跡官場多年,深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謹慎”二字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像他這種出身平民、好不容易爬到校尉位置的人,在尋常百姓眼裏或許算“高不可攀”,但在真正的權貴面前,不過是個不上不下的小角色。
那些世家大族的算計,他既摻和不起,也得罪不起。
與其硬撐着丟更大的臉,不如趁早抽身,免得日後惹上連定遠侯都保不住他的麻煩。
就在馬走陽即將調轉馬頭之際,門檻上清麗繡娘停止了哭泣,有所動作。
“夏公子,你與我姐弟非親非故,不必趟這趟渾水。”
麗娘能將弟弟楊小七拉扯大,自是比尋常少女要成熟,心眼子也多些。
但她底子裏還是善良的底色。
她厭惡楊龍的卑躬屈膝,並不是怪罪後者不來幫忙,而是見不得對方一副爲自己好的模樣。
若是楊龍一直選擇冷眼旁觀,她還能諒解其難處。
但那聲勸慰算什麼意思?
給人做小妾真就是這般光彩的事?
眼前這位白衣公子的出手援助,讓幾乎已經要妥協的麗娘看到了些許希望。
可在她看來,這位自稱姓夏的公子能夠出面說上一兩句公道話,就已經是極爲難得的了。
若是連累其被眼前這羣魚肉百姓的兵痞爲難,她麗娘心裏難辭其咎。
或許是年紀尚輕,讀不懂夏公子與馬走陽對話裏的玄機;或許是見識淺,沒看清局勢;又或許是不願連累他人的自尊心在作祟,麗娘最終做了決定。
她小心翼翼地將昏睡的小七扶到門邊靠着,自己緩緩站起身,轉頭看向馬走陽,聲音裏沒了哭腔,只剩一絲倔強。
“把我賣給那什麼中郎將,總該能換些銀子吧。”
麗娘不再哭泣,只是抬眸望向那楊龍都要低頭經受俯視的馬走陽,眼中帶着倔強。
“給我一百兩銀子,我就跟你們走。”
麗娘伸出手,理直氣壯,“你們找上我,不就是覺得我有幾分姿色,能入那位大人的眼嗎?”
“這……”
馬走陽竟一時語塞。
方纔還被他嚇得臉色煞白的小妮子,怎麼突然換了副模樣?
麗娘沒有退縮,目光先落在門板上昏迷的楊小七身上,弟弟額頭的血總算止住了,臉色卻依舊蒼白。
再抬頭時,她看着馬走陽,手依舊伸着,“給我銀子,我就跟你們走,不用再扯什麼八竿子打不着的姻緣!”
“麗娘不可!這是賣……”
楊龍突然出聲勸阻,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他纔剛說過“做小妾是福分”的話,此刻又有什麼資格攔着她?
“賣什麼,便是賣了又如何?”
麗娘甚至沒看楊龍一眼,只是帶着幾分悽婉自問,“在這燕雲之地,給人做小妾,難道不是條好出路嗎?”
這話像巴掌,狠狠扇在楊龍臉上。
他說不出話,只能低頭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所有人的都懂了。
這小妮子哪裏是回心轉意?
她是想拿自己的後半生,換一百兩銀子,給弟弟留條活路。
一百兩,足夠一個少年安安穩穩活到成年了。
馬走陽愣了半晌,突然笑了。
他一向瞧不上女流之輩,覺得女人不過是暖牀的工具,可今天,他竟被一個少女的魄力驚到了。
“好好好!我馬走陽今天差點看走眼兩次!你既有這般心氣,這一百兩,我給了!”
他解下腰間的錢袋,隨手拋了過去。
錢袋砸在地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裏面的銀子絕對不止一百兩,因爲那是威虎幫副幫主昨日在酒席上隨手奉上的賄賂。
對馬走陽這種手握實權的校尉來說,隨手收受的好處,就足以買斷一個女子的後半生。
……
“慢着。”
自從麗娘站起身說話,打算徹底妥協後,就一直默默旁觀,沒再說話的夏仁忽然開口。
“這位夏公子,你情我願的事,還是不要幹涉爲好吧。”
馬走陽眼神冷了一些。
他雖忌憚眼前之人的來歷,卻也不意味着能夠任人拿捏。
而且,自從偶然從麗娘口中得知了眼前這位白衣青年的姓氏,馬走陽就在心裏默默思量了好些遍。
這燕雲十九州,還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姓夏的世家大族,最起碼,薊州這地界是沒有的。
雖不好多問,但原本篤定對方來歷不凡的馬走陽已經有些動搖了。
若是此人再不識趣,一而再再而三地從中作梗,他不介意讓對方試試自己腰間的燕雲刀。
世家子弟也分嫡出庶出,五服內外。
眼前這人孤身一人,連個扈從都沒有,就獨自往返危險的燕狄兩地,多半是家族裏不得勢的角色。
只要手底下人做得乾淨,找個地方埋了,天曉得這位世家子弟是死在了自己這個戍邊校尉手上。
就算日後被追究,也早已死無對證。
馬走陽眼神微凝,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刀柄。
可還沒等他動作,一直摸着下巴思索的夏仁,突然拋出一個問題,“你們說的那個中郎將,是不是叫餘關?”
見馬走陽眼神一滯,臉上閃過一絲驚懼,夏仁便笑了,“果然是他。”
……
夏仁來着燕雲之地的時候,曾收到過教派傳來的消息。
自他這位蘭陵侯銷聲匿跡的一年,他旗下的舊部慘遭打壓,罷官的罷官,免職的免職。
但自從京城一戰後,拓北王開始有所動作,不但將蘭林侯的舊部悉數官復原職,還准許其保留番號。
夏仁得到消息的時候,只是一聲嗤笑,道了一句:“小人屠到底還是小人屠。”
北燕軍中的勢力是太平教能夠橫跨江湖廟堂的根本,夏仁斷然不會捨棄。
只是這次走訪北狄,他打算低調出行。
待之後歸來燕雲,再回到那侯府,看屆時還有多少人能認他這個侯爺。
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讓他撞到了以前的舊人。
看到夏仁臉上淡淡的笑意,馬走陽心頭已然察覺到了幾分不妙。
只見這位校尉第三次更改稱呼問道:“敢問閣下,可是與餘關將軍相識?”
“你把此物送予餘關,就說有個姓夏的人,問他是不是連夏某的女人都敢搶……”
夏仁沒有多餘的表示,只是將腰間的面具取下,隨手拋了過去。
馬走陽伸手接住,餘光掃過面具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
他忙躬身道了聲“得罪”,便調轉馬頭,瘋了似的往遠處撤離。
其餘兵卒雖不明白緣由,卻也齊齊跟上,只留下斷了一隻手的老朱,在原地抱着馬脖子掙扎,半天爬不上去,急得嗷嗷叫喚。
麗娘手捧着沉甸甸的錢袋,望着遠處揚起的煙塵,以及方纔還不可一世的校尉狼狽逃離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與此同時,還有一句帶着笑意的反問在耳畔不斷迴響,“連夏某的女人都敢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