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喊
對於少年人來說,不單單只是憤怒情緒的宣泄,更像是用盡全身氣力和氣勢,對外界的一種對抗。
這種對抗,往往具備一些作用。
楊小七記得,自己第一次鼓起全身氣力,目眥欲裂地吶喊,就起到了奇效。
那是一個比自己高上一個頭,在白楊村裏稱王稱霸,外號叫做“大壯”的村長家的孫子。
當時,大壯正在欺負一個寡婦家的小女娃,指着小女娃的鼻子,罵其是“沒爹的野種”。
楊小七也早早就沒了爹,連孃親的模樣都記不清,也常常被人叫做野種。
看着小女娃被推搡、被嘲笑,哭得撕心裂肺,楊小七的胸膛裏突然炸開一股無名火。
他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目眥欲裂地朝着大壯怒吼,那聲音裏帶着從未有過的狠勁。
讓他意外的是,大壯和身邊的壞孩子竟真的住了手,他第一次從同齡人的眼裏,看到了恐懼與退縮。
第二次,是鎮上一個地痞流氓。
那二流子一日偶然閒逛到了白楊村,見到了正在小溪邊浣洗衣物的麗娘,便起了輕薄之心,卻礙於有賊心卻沒賊膽,便只能逞口舌之利。
那無賴每次見到楊小七,總嬉皮笑臉地自稱“姐夫”,言語間滿是齷齪。
直到有一天,楊小七忍無可忍,朝着那流氓怒吼,揭穿其齷齪的心思。
那無賴臉上的尷尬和荒唐逃離的背影,楊小七到現在還記得。
……
楊小七總在想,爲什麼偏偏是自己的吶喊有用?
他清楚記得,小女娃被欺負時也憤怒反駁過,但大壯他們笑得更兇;那個青皮無賴也不是善茬,曾在醉酒後與人動刀,捅傷過外鄉遊子。
“我楊小七到底哪裏跟別人不一樣?”
楊小七這樣想着,心裏有些驕傲,又有些忐忑。
直到一天黃昏,他爬上鎮上從中間裂成兩半的城牆,遠遠看到龍門關外,有大片黑色的影子在集結。
緊接着,一聲蒼涼的嚎叫傳來,即便隔了很遠,那聲音裏的威懾力仍讓人忍不住心生退意。
城牆角落裏,靠一張破草蓆度日的老乞兒告訴他,那是狼王的叫聲。
狼王是狼羣裏的頭頭,就像芸芸衆生裏總有人與衆不同,鶴立雞羣。
……
那一天,楊小七得到了答案。
他就是芸芸衆生中與衆不同的那位。
所以,他要跟大刀龍學刀。
學了刀,入了武道,他不但能夠保護姐姐,還能功成名就,成爲比肩大刀龍,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江湖豪俠。
……
楊小七的確在怒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眼中有火,心頭亦有火。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着,隆隆的震動聲好似戰鼓一般填滿了一對招風耳,就連兵甲摩挲聲下藏着的隱隱恥笑也被蓋了過去。?新.完,本·神?站¢ ?首¢發·
他烏黑的眼睛像是幼狼一般,死死得盯着自稱龍門關戍邊校尉的馬走陽,以至於讓他沒注意到大腹便便的朱百夫長下了馬,摩拳擦掌朝他走來。
“小七!”
一聲淒厲的叫喊在耳畔響起。
楊小七還沒分清是先觸到額間的溫熱,還是先被姐姐麗娘攬進懷裏,直到看見那條染紅的手帕,他才知道自己被開了瓢。
他想站起身來,接着怒吼,身上卻沒有力氣。
他抬起眼簾,想透過馬匹間的縫隙,去與那不知爲何駐足良久的魁梧身影眼神相交。
但那位他平日裏最爲仰慕的龍大哥卻始終沒能將全部的身影顯現在他視野中。
“哪來的賊娃子?竟敢咆哮守關校尉!這一拳俺老朱是收着力氣的,讓你長長教訓。”
老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冷淡,駐足四顧。
隔壁原本推開一半的木門,見狀後又縮了回去。
“校尉大人贈予你的,可是難得的好姻緣。”
老朱抱臂胸前,咄咄相逼,“能攀附上那等煊赫人物,說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也不爲過。”
“小七,你怎麼樣?別嚇姐姐!”
麗娘哭得梨花帶雨,手裏的手帕死死按在弟弟的傷口上,指節都泛了白。
對於百夫長的羞辱,她充耳不聞。
“都說了收着力,死不了。你哭個什麼勁?”
百夫長老朱罵罵咧咧,“說起來,你還得感謝俺老朱。這小子忒不知曉天高地厚,什麼人都敢抻着脖子叫喚?”
楊小七聽到了姐姐的呼喊,他想回應,卻半天出不來聲。
他半闔的眸子也看到了老朱醜惡的嘴臉,想呵斥,依舊不得行。
吶喊失去了作用,就再也喊不出聲了。
迷迷糊糊間,楊小七想起了一些過去的畫面。
五歲時,他幫寡婦家的小女娃出頭時,手上握着一塊石頭,他原本握着兩塊,只是第一塊砸向了大壯的腦門,雖然偏了,嚇得那胖小子尿了褲子。
去年,他朝着那自詡爲自己姐夫的無賴罵罵咧咧的時候,剛與人比試完的楊龍正好在摸他的腦袋。
他忽然懂了,吶喊從來都只是吶喊。
頂多能壯壯聲勢,和真正的力量,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
自詡半個父母官的馬走陽,彷彿沒看見手下惡卒毆打孩童。
他只漫不經心地揚了揚馬鞭,吐出一聲“晦氣”,便調轉馬頭,朝着另一側走去。
“你便是那‘大刀龍’?”
馬走陽居高臨下打量着眼前身形體魄不輸自己的漢子,不鹹不淡道,“在本校尉治下的龍門關名頭不小。”
沉默片刻,楊龍深吸了一口氣,將落在姐弟身上的目光收回,甕聲甕氣道:“江湖虛名罷了
馬走陽打馬繞着楊龍走了一圈,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
“有這般武道修爲,不想着在軍中建功立業,反倒天天與人比武。就這點志向?”
“沙場無情,我楊龍這點微末伎倆,還沒自負到能殺蠻立功。”
面對馬走陽的試探,楊龍始終目不斜視。
就連方纔因少女被辱、少年被打而握緊的拳頭,也在話音落下時,悄然鬆了下去。
楊龍清楚,方纔那一口氣吐出的,是自己殘存不多的骨氣。
可在這燕雲之地,民又怎能與官鬥?
更何況是馬走陽這種手握兵權的校尉。
……
“這話倒也實誠。”
馬走陽聽後只是一笑。
他今年虛歲四十五,早年也是在三關險地摸爬滾打的無名小卒。
若非自己有些勇武,又得了運氣眷顧,跟着一位投筆從戎的儒將,哪有今日的地位?
那位文官轉武將的上司,後來憑軍功封侯,成了燕雲“一王四侯”中的定遠侯。
雖不及後來僅兩年就飛速崛起的“蘭陵侯”,卻也是一方權勢。
馬走陽能撈到龍門關校尉這個肥差,靠的正是早年跟在未發跡的定遠侯身邊衝鋒陷陣攢下的香火情。
若不是新任中郎將餘關由拓北王點名起復,還掌管着薊州邊防事務,他本可憑着定遠侯的路子高枕無憂。
可“縣官不如現管”,那中郎將是旁人門庭的人,他馬走陽想繼續在龍門關撈偏門,總得交份投名狀。
馬走陽能有今天,運氣佔大頭,這份審時度勢的眼力勁,也起了不小作用。
此刻看着眼前的楊龍,他竟生出幾分惜才之心。
這漢子身上的氣質,倒有幾分像年輕時的自己。
……
“我手底下聽候使喚的人不少,卻多是滿肚子花花腸子的狡詐之輩。”
馬走陽看着氣息漸平的楊龍,緩緩拋出橄欖枝,“有些人撈油水的功夫,比我這個校尉還強。可偏偏,就少了一個能幹實事的。”
楊龍聽出了話中之意,原本低垂的眼簾微微上抬,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富貴之門已經朝你打開,走不走,全看你自己。”
馬走陽話說得直白,也不繞圈子。
楊龍聞言,目光下意識飄向被軍卒圍在中間的麗娘姐弟,聲音帶着一絲試探,“可否……”
話未說完,馬走陽的臉驟然冷了下來,“我馬走陽見你有幾分成才的氣象,纔好言相勸。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他的聲音不算大,可話音剛落,原本圍在土坯小屋前的兵卒,便不約而同地轉身,打馬朝楊龍圍了過來。
論武道修爲,除了馬走陽,楊龍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那百夫長老朱也只是堪堪入品,以他五品的實力,單手錘殺都算殺雞用牛刀。
即便這些人一起上,只要馬走陽冷眼旁觀,他也有自信遊刃有餘地拿下。
可方纔老朱言語調戲麗娘時,他沒敢上前;見楊小七被開了瓢,他也只敢握緊拳頭。
原因再簡單不過:在這燕雲戰亂之地,士卒的命,比平頭百姓金貴得多。
江湖人逞勇鬥狠錯手殺人,或許無人理會;鄉紳惡霸欺辱死老百姓,告到官府也不過是賠錢了事。
可一旦死了軍卒,必定要償命。
這是北燕軍中的鐵律。
是以在北派江湖,個人再勇武,也不敢輕易招惹軍卒,除非不怕北燕的鐵蹄踏平家門。
楊龍上有老母要奉養,下有死去兄長的孩子要撫育。
若是真與軍卒結了仇,自己或許有亡命天涯的一線生機,可家中老幼,又該如何安置?
他想起自己,去年過完年剛滿三十。
古人說“三十而立”,他卻依舊一無所有。
像楊小七那樣什麼都不懂的少年,總以爲“大刀龍”是龍門關第一勇武、第一豪俠。
只需與人比鬥一場,就能引來滿場喝彩與捧場。
可再厲害的名頭,也填不飽肚子。
楊龍本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出身,若不是少年時有幸得高人指點入了武道,現在或許還靠着家裏傳下的幾畝薄田過活。
若是混得差些,恐怕就跟鎮上那些蹲牆根的二流子一樣,整天無所事事地廝混,一人喫飽全家不餓。
可即便受了無數苦、捱了無數打,修得一身武道,他最終還是要靠與人假模假樣地比試刀劍,換取投機賭客手上的銀錢謀生。
想投到權貴門下做扈從,他拉不下臉;想投身軍中,又不知該如何安置一家老小。
這麼多年混下來,終究是不上不下。
“或許,跟着校尉,不失爲一條好出路。”
楊龍這樣想着,緩緩抬頭,原本飄忽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謝校尉大人抬愛!”
大刀龍朝龍門關校尉單膝下跪。
“好!識時務者爲俊傑!”
馬走陽捻鬚大笑,手一扯繮繩,給楊龍讓開了路。
百夫長老朱早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看着即將成爲同僚的楊龍,他湊上前調侃:“楊龍,知道該怎麼做吧?”
見楊龍朝自己走來,他又擠眉弄眼地起鬨,“別以爲俺老朱不曉得,你跟俺一樣,早就眼饞這妮子。可你我都無福消受。這可是要獻給那位大人的!”
他心裏暗笑:我老朱喫不到的葡萄,你一個空有武力的莽夫,難道還能搶不成?
……
楊龍站在那間熟悉的土房前,這是他記不清第多少次駐足。
看着歪坐在門檻上的姐弟倆,他眼中的憐憫與同情只一閃,便迅速隱去。
“麗娘,你聽我說。”
楊龍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顯得平靜。
馬走陽和老朱的話雖刺耳,卻未必沒有道理。
像麗娘這般容貌出衆的少女,本就容易引人惦記。
若真能得到連校尉都要巴結的大人物垂青,哪怕只是做一房小妾,對這姐弟倆而言也是“雞犬升天”。
就算日後失了寵,至少往後的日子能衣食無憂。
在這戰火紛飛的燕雲之地,“衣食無憂”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安穩。
村裏誰都知道,楊龍喜歡村頭那戶有兩棵白楊樹的人家的姑娘,對她弟弟楊小七更是視若己出。
可他從未上門提過親,大多時候只是遠遠看着:看麗娘在溪邊浣洗衣裳,看小七跟在自己身後嚷嚷着要學刀法。
也正因這份藏在心裏的情愫,他常被人調侃。
楊龍何嘗不想靠近?
他只是沒有底氣。
他給不了這對姐弟安穩的生活,更遑論像樣的未來。
他伸出手,想輕輕撫摸倒在麗娘懷中的楊小七。
那孩子眸子半闔,嘴脣泛着白,看着就讓人心疼。
百夫長老朱再不濟也是入品武夫,即便收了力,這一拳落在半大少年身上,也足夠讓他不省人事。
“龍哥,我沒用,保護不了姐姐。”
楊小七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字字清晰,“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你是龍門關第一刀啊……”
楊龍伸到半空的手,驟然僵住。
“你要是來當說客,就別說了。”
麗孃的眼眶通紅,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小七他聽得到。”
她將懷中的小七往後攬了攬,動作像是在避開什麼髒東西。
楊小七被老朱打得額頭流血,不省人事,不清楚之後發生了什麼。
可麗娘耳不聾,眼不瞎,她親眼看到那個曾在她心中留下過幾分好感,更是被弟弟視作英雄的龍大哥,因一個口頭前程,朝人下跪。
楊龍明明張着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奶奶的,廢什麼話!”
老朱本就脾氣暴躁,又最會察言觀色。
見馬走陽臉上露出不耐煩,他立刻上前,一把將呆滯的楊龍推到一邊。
“臭八婆,別給臉不要臉!”
老朱的聲音粗橫,“識相的現在就跟我們走,免得喫苦頭!”
說着,他那胖得像豬蹄的手,便朝着麗孃的秀髮抓去。
“嗷!”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突然炸開。
離得最近的楊龍猛地側目,只見原本被兵卒圍得水泄不通的小屋前,不知何時多了個白衣青年。
然而老朱之所以發出淒厲的慘叫,只是因爲白衣青年抬手將老朱逞兇的手輕輕一格,簡簡單單地觸碰,卻是瞬間讓那原本就肥胖如豬蹄的手癱軟成一團,好似沒有骨頭支撐。
“按北燕軍軍法,戍守關隘的將領擅離職守,縱容手下士卒禍害鄉里,該是什麼罪名來着?”
在一衆驚異的目光下,白衣青年緩緩抬頭,露出黑色的,如淵一般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