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劍大會?”
“承誰的劍?”
“劍池也要摻和?”
西山,萬劍峯,仙劍冢
巨大的仙劍石雕與山壁融爲一體,三個人影在石雕下呈品字形站立。
吳潛一共問了三句,神情激動,語氣急促,眼裏透着火熱。
但透露這一驚人消息的吳青鋒並沒有作答。
他只是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韓去病,見後者微一點頭,這位西山年輕一輩的執牛耳者方纔雙指併攏掐劍訣。
“仙劍歸冢,西山永昌!”
隨着一聲肅穆的誦唸,吳青鋒雙指點出,射出一道極細的劍氣。
巨劍石雕自中間裂開一條筆直的縫隙,劍身往外展開,宛如兩扇緩緩開啓的石門。
先是一隻由雷擊金絲楠木打造的劍匣自石門內呼嘯而出,緊接着韓去病託在手中的照月劍被一縷氣機所牽引,仙劍入匣,嚴絲合縫。
石門緩緩合上,片刻後,山壁上仙劍石雕依舊,至於其中歸冢的仙劍,只待下一位有望修成劍仙的人喚醒。
“韓師弟,做得不錯。仙劍歸山,意義重大,若非宗主正在閉關,我定會爲你請功。”
吳青鋒拍了拍韓去病的肩膀,語氣溫醇,“大闕劍我已經飛書傳訊給劍池,不日他們便會派人來取,屆時或許還會請韓師弟詳述事情的經過原委……”
“那對夫婦已經死了,是我親眼所見。”
韓去病開口說道,“他們刺殺不成,反倒死在了那位太平教九公子的手上。”
“呵,韓師弟還真是……”
吳青鋒看破不說破,只是笑着搖了搖頭,沒打算再繼續追究。
“韓去病,功是功,過是過,別以爲你帶回了仙劍,就能掩蓋自己淪爲魔教打手的事實!”
一旁的吳潛可沒打算慣着,見韓去病睜眼說瞎話,當即憤然出聲。
“他是我的朋友,我爲他出劍,有何不可?”
韓去病瞥了吳潛一眼,一句話便讓後者張大嘴巴,幾乎能吞下一顆雞蛋。
“你朋友?你韓去病還能有朋友?”
吳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連原本打算將此事擱置的吳青鋒,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訝異。
韓去病天煞孤星,與劍爲伴,這一點,西山上的劍客們比江湖上的武林人士要更早一步領教到。
“確實,我沒有朋友。”
面對吳潛的質疑,韓去病非但沒有反駁,反而低下頭思索起來。
“算朋友嗎?如果不算的話,那應該也不算打手,我只爲他出過一次劍……”
他喃喃自語着,眼神裏滿是困惑與茫然
“那位魔教公子……哦不,你的那位朋友,他的劍如何?”
吳青鋒見此情景,只覺有趣,便隨口問了一句。
多年以後,當吳青鋒手持仙劍,立於西山之巔俯瞰整個劍宗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而每當想起韓去病,眼前便會浮現那一幕。
仙劍冢巨大的石雕下,韓去病猛然抬頭,眼神中帶着憧憬、敬佩,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嫉妒,“如果這次‘承劍大會’有他,魁首會是他,一定!”
……
“老六兄,我姐夫去哪兒了?”
知縣府裏,李景軒練功時沒見到夏仁,便問向身旁正攥着文稿的陸籤。
“老大去見朋友了。”
陸籤隨口應道。
“姐夫什麼時候有朋友了?”
李景軒一臉活見鬼的神情,追問道,“男的女的?”
“男的,住在西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裏。”
老楊難得沒有跟在夏仁身邊護衛,此刻接話道。
李景軒又問:“該不會是像歲家海棠那樣男扮女裝的吧?”
“不是。”
老楊呷了口酒,他曾見過那人一面,語氣帶着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年輕人。”
“確實,能跟老大做朋友的同齡人,全天下也難找出第二個。”
陸籤也點頭表示認同。
“男的,還和姐夫年齡相仿,居然能得到老楊和老六兄一致認可,乖乖……”
李景軒實在難以想象,這位神祕的朋友究竟是何模樣。
“他叫阿玖,是個劍客,一個了不起的劍客。”
陸籤想起先前夏仁給他們做介紹時的話語,緩緩說道。
……
西山下有許多村莊,村莊裏有許多孩童,可能是村裏人的孩子,也可能是西山上送下來的孩子。
爲人父母的,自然分得清村頭巷尾奔跑的是自家骨肉,還是那些來自西山的孩子。
但在孩童之間,這些界限往往是模糊的。
他們只管聚在一起嬉笑打鬧,哪怕吵起架來,互相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也不會特意去分辨哪個是西山來的,哪個是村裏土生土長的。
反正,養在誰家,就朝着誰家罵去便是了。
“小女娃,你們村裏以前是不是有個叫阿玖的人。”
一個扎着兩隻沖天羊角辮,穿着紅色肚兜,赤腳在地上四處亂跑的小女娃被人叫住。
小女娃回頭,嗦着手指,兩隻大眼像是琥珀
她抬頭去看面前朝她微笑的人兒,張着嘴,含混不清,“啊,啊九?”
喚住小囡囡的是一個生的很好看的女子。
黃裙,頭戴珠釵,透着一股貴氣。
“是啊,就叫阿玖。”
黃裙女子笑得明媚,蹲在小囡囡的身前,一隻手揉着小娃圓滾滾的腦袋,一隻手從袖子中捻出一隻錦帕。
繡着雲紋的錦帕展開,露出兩塊淺黃色小方塊。
“是麥芽糖哦,很甜的,放在嘴裏一晚上都化不了。”
女子拇指和中指捻起一塊麥芽糖,就欲往那張開的小口放。
“不要喫!”
一道黑影如山貓般從一旁竄了出來,啪的一聲打掉了女子手中的麥芽糖。
“你們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將小囡囡護在身後的,是一個身形清瘦,皮膚黝黑的少年。
他雙臂後攬,像是護雛的母雞,他身子微弓,像是應激的村犬。
黃裙女子站起身,神色變得冷漠起來。
而其身後一位戴着鬥笠的人卻上前走了幾步。
黑瘦少年感受到了危險,當即大聲道:“你們要是再敢靠近,我就喊人了!這裏可是有西山的孩子!”
或許是他的喊話,讓那個始終低着頭、將臉死死藏在鬥笠下的人頓住了腳步;又或許,是面色轉冷的女子抬手阻攔起到了作用。
總之,那戴着鬥笠,腰間配着柴刀的人沒再上前。
“告訴我阿玖在哪兒,我就不計較你打掉我的糖。”
黃裙女子用錦帕擦了擦手上的黑印,看向黑瘦少年。
“阿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們來晚了。”
黑瘦少年目光仍然警覺。
“我知道,三年前他可是很有名的,畢竟……”
女人說着,抬眸看了眼遮蓋在雲霧中,高聳如雲的萬劍峯,“畢竟他可是從那裏走下來的人。”
“帶我去他的墳,能做到,這些就歸你了。”
黃裙女子並沒有動作,而是她身後的鬥笠客會意,從懷中掏出一隻錢袋。
錢袋扔到地上,紮在袋口的繩子散開,露出金黃色的長條。
“黑狗哥,是金子,囡囡認得,是金子!”
小女娃躲在黑瘦少年身後,指着離腳下不過三步的錢袋,大叫出聲。
被喚做黑狗的少年瞟了一眼,儘管他極力讓自己表現地不那麼在意,但他還是在目光與金子交錯間,停留了一刻。
黃裙女子注意到了,便笑了。
“有個長得很俊的書生剛來了我們村,往西邊的小山包上去了。”
黑狗說完,猛地彎腰將地上的錢袋撿起,然後起身將小囡囡扛在肩上,跑的像一陣風。
“糖,麥芽糖……”
少年扛着小女娃,小女娃伸出手,想要去抓地上的糖,但少年跑的飛快,地上的糖在她的視野中越走越遠。
“還要什麼糖?有這些金子,能買一屋子的糖了!”
名叫黑狗的少年腳下如風,聲音裏混着激動與後怕。
“嘖,現在的小孩真是世故,只愛錢不愛糖。”
黃裙女子搖了搖頭,將地上的麥芽糖撿起,扔給了躲在樹後的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接過,也不管糖沾了地上的灰土,只管囫圇往嘴裏塞。
“甜不?”
女人問流鼻涕的小男孩。
“甜。”
小男孩回答,眼睛卻又看向女人手中的錦帕,還有一塊糖沒被黑狗拍落在地。
“你還想要這塊?”
黃裙女子理解了小男孩眼中的渴望,但她卻搖頭了。
“這一塊可不能給你喫。”
說着,女子將麥芽糖放進了嘴裏,然後捂着肚子,一臉痛苦的表情,“這一塊喫了可是會肚子痛的,痛的要死的那種。”
小男孩被嚇得跑開了。
“其實兩塊都沒毒。”
鬥笠客甕聲甕氣地開口,他不太明白,女人爲何要戲耍這些生在偏遠村莊的孩童。
“他們覺得有毒,難道不是好事嗎?”
黃裙女子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着手,語氣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得讓這些小鬼頭打小就記着,漂亮女人手裏的糖是喫不得的,保不齊就藏着毒呢。”
“有道理。”
鬥笠客聽完,沉沉地點了點頭。
……
“那少年說的書生,想來就是他了。你確定要去見?”
鬥笠客見女人真要往少年黑狗指的方向走,還是忍不住提醒,“若是拿捏不好分寸,我們恐怕都要交代在這裏。”
“你們門派的人都這般貪生怕死?”
女人白了鬥笠客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氣惱,“真不明白大哥爲何會把你派到我身邊。”
“自然是爲了保護你。”
鬥笠客語氣中透着淡淡的不耐,似乎在疑惑女人明知故問。
“那你方纔爲何說我們都要交代在這裏,而不是你一個人死,一點做死侍的覺悟都沒有?”
黃裙女子真想一把掀開對方的鬥笠,瞧瞧下面藏着怎樣一副“睿智”的模樣。
“他可是天下第一。”
鬥笠客沉聲反駁道。
“天下第一?他的修爲不是早就被封禁了嗎?”
黃裙女子越說越急,叉腰道,“先前在歲家展露的戰力,撐死了也就三品水準。你堂堂一品龍象境高手,難道還怕一個三品?”
“說的也是。”
鬥笠客聽了這話,像是被說服了一般,悶聲應道。
……
朋友,一個奢侈的詞彙。
可每個人都會有朋友,只是多寡的問題。
拎着酒罈,坐在西邊小山崗上的青衫書生便有一個朋友,曾經的朋友。
在江湖上,曾經大抵有兩層含義:一是漸行漸遠,二是生死兩隔。
前者大抵是人生變幻無常,或是立場漸趨相悖,說起時往往帶着幾分唏噓。
可後者,便只剩下了憂傷,是那種一想起來,就會在心頭悄然泛起的、沉甸甸的憂傷。
“知道你喜歡酒,這次特意給你帶了。”
書生坐在一個小墳包前,將抱在懷中的酒罈打開,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瀰漫開來。
這是他從歲家帶來的酒,是歲棠臨別前送給他的,說是小姑孃親手釀的。
“聞聞,多香。”
他將酒罈往前湊了湊,湊到了木質的碑前,上面簡單刻了兩個字——阿玖。
人是他安葬的,墳包也是他親手堆砌的,就連碑上的字也是他刻的。
“你說,你以後一定會成爲天下第一劍客,便是我,也只能排在你後頭。”
青衫書生笑了笑,罵了一聲,“臭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就是一個短命鬼……”
罵完,他又有些失落,拎着酒罈就嘴裏灌了一口,“你說我的名字不不夠霸氣,像個書生,成不了天下第一,可你阿玖又能好到哪裏去?名字娘們唧唧的。”
“不過,也是,我們倆的名字都不適合擺在天下第一的位置上。”
書生對着墓碑承認,“所以,後來我當上天下第一,就把你的名字也加進去了,但還是不夠好聽,我就把劍的名也加進去了,湊出來的名字一聽就霸氣。”
“你猜猜是什麼?”
書生歪坐在地上,晃了晃酒罈,帶着點醉意。
“夏九淵!”
書生猛地站起身來,將酒倒在了墳包前,指着墓碑大笑,“你文盲阿玖一輩子都想不出的霸氣名字。”
“這天下第一兄弟替你完成了,你另一樁遺願我也包圓了。”
書生站起身來,望向西山,將酒罈摔了個粉碎。
“沒想到,天下第一夏九淵的名字背後,竟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青衫書生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身着黃裙、自帶貴氣的女子,正與一位鬥笠客相繼朝這邊走來。
開口出聲的,便是那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