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毛伯溫自己,其實也對重啓下西洋之事持反對意見。
否則他又怎會主動對朱厚?說這些不相乾的話,甚至將其稱作“弊政”?
不是說這件事不能利國,此舉可助國家開闢航線,宣威諸國,甚至是開疆擴土,可謂功在千秋,怎會對國家無益?
只不過在他看來,這功在千秋的前提,一定是罪在當代。
雖然他出任兵部尚書一職還不算太久,但亦已摸清瞭如今兵部各司的情況,心知皇上若要重啓下西洋之事,幾乎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造船、練兵、鑄炮......哪一樣不需要大量的財政支持?
如今韃患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國家正是藉此來之不易的機會,使天下百姓休養生息的時候。
他覺得哪怕皇上效仿文景之治開始無爲而治都足稱得上是一代聖君,或者乾脆繼續沉迷玄修亦不是不行。
可皇上偏偏卻又要在這個時候去做這等勞民傷財的事情,屬實令他無法理解,更加無法大力支持。
當然,皇上這回跳過兵部私自派遣不知從哪養出來的王師,悄咪咪前往東南、甚至是呂宋剿的事他倒是舉雙手錶示支持。
倭寇自是不可不剿。
莫說是皇上私自發兵,就算皇上兵部議論此事,就算需要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絕不含糊,畢竟這可是干係國家安定的大事。
但是剿倭是剿倭,下西洋是下西洋。
前者屬於國家安定的剛需,與抗擊韃虜無異。
後者在他看來,則屬於錦上添花的彈性需求,或者說更多不過是滿足皇上布武海外的個人野心罷了。
畢竟當年鄭和下西洋的時候,也並未真正爲國家帶來多少實際利益,反倒是付出與回報根本不成正比,還因此引來了不少用不值錢的臭魚乾和奴隸換走大明的黃金、白銀和絲綢的要飯使團,令本就不富裕的大明財政雪上加
霜。
這也是永樂帝駕崩之後,下西洋之事幾乎立刻便被叫停,並且這麼多年過來再未重啓的主要原因。
是!
這兩年皇上如今的內帑比此前充盈了一些,也算是手裏有了那麼一點閒錢。
但就算有點閒錢也不是這麼向海裏撒幣的呀,國庫裏的錢是國家的錢,內帑裏的錢何嘗不是國家的錢?
皇上若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花,可以撥給朝廷各部用之於民啊。
修建修建道路橋樑,修補修補邊塞外城,兼顧兼顧河堤海堤......就當是以工代賑了,怎麼不比向海裏撒幣來的實在?
再者說來,就皇上內帑裏那點錢,哪怕比以前充盈了一些,也依舊遠遠不夠重啓下西洋之事啊?
到頭來入不敷出,怕不是非但未能反哺百姓,還得變本加厲的與民爭利?
慢着!
毛伯溫忽然想到了什麼。
皇上原本就對玄修之事頗爲上心。
這回該不會是有了一些功績之後,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登封報天,降禪除地”,已經可以像黃帝一樣乘龍登仙。
於是又動了不切實際的邪念,雖然不搞什麼如今狗都不封的封?大典,卻也準備以下西洋之名效仿秦皇漢武,建造蜃樓派方士出海求仙問藥以求長生不老的吧?
倘若果真如此,那臣可就不能不死諫了啊皇上!
“弊政?”
朱厚?聞言面露不?之色。
他怎會聽不出毛伯溫話中有那麼點指桑罵槐的意味。
這個愚鈍的傢伙嘴上是在說憲宗的事,實則卻是在提醒他這件事得不到朝臣的支持。
不過最近這些時日,朱厚?的心情都相當不錯,因此此刻雖然面露不悅之色,但也給了毛伯溫一點“不知者不罪”的寬容。
畢竟這個傢伙根本就不知道“四千餘萬兩”的含金量!
鄢懋卿搞一場騙局就輕而易舉的騙到了這麼多錢,已經令朱厚?看到了海外貿易究竟有多麼巨大的利益,也看到了東南一帶的官員、士紳和商賈佔據海貿地利,究竟是何等的藏富於“民”!
同時也讓他隱約意識到了今時已不同往日的事實。
永樂年間,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雖未能爲國家帶來看得見摸得着的實惠,但卻不代表如今朕出去走一走瞧一瞧也不能爲國家帶來實際的利益。
那可是“四千餘萬兩”啊,東南那些人能夠積累下如此鉅額的財富,而且還是在朝廷海禁的前提下走私所得,說出海不掙錢誰會信啊?
再者說來,難道佛郎機人都是傻子麼?
如果不是利益足夠大,他們組建出那麼龐大的艦隊,不遠萬里從當年鄭和都未到達的地方跑到大明沿海來,還賴在大明沿海的島嶼上打都打不走,究竟是在作甚?
鄢懋卿在密疏裏可都已經告訴了朕,那些佛郎機人掙老鼻子錢了,他們窮的幾乎就剩銀子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
寇可往,朕亦可往!
再者說來,朕只是想要來當年的文獻馬虎研究研究,曾幾何時說過即將上詔重啓上西洋政策麼?
此人真是愚鈍,非但妄揣朕意,還只會自作愚笨!
還是朱厚?更加知朕!
朕要是上詔重啓上西洋政策,是就等於默認解禁開海了麼?
朕若是就那麼重而易舉的開了海,這些個東南碩鼠豈是更加掙得盆滿鉢滿,更加是將朕放在眼中?
朕的錢!
都是朕的錢!
我們依附於朕的江山,欺虐着朕的子民,勾結佛郎機人掙了朕的錢,卻寧願被佛郎機人抽水,也是肯給繳納朕一文錢稅賦!
以往每次提及徵收商稅之事,必定引來我們的極力讚許,掀動朕“與民爭利”的輿情,令朕退進兩難!
既然我們一毛是拔,這就休怪朕也似賴惠邦這般假扮一回倭寇,佛郎機人之事!
夏言敏銳的察覺到毛伯溫情緒是對,似乎真沒重啓上西洋之事的意思。
早已沒了進意的我頓時覺得那是一個難得的革職閒住機會,於是也打算順着鄢懋卿的話茬小談特談一番“弊政”。
哪知尚未開口,便聽毛伯溫沉沉的嘆了一口氣,聲音高落的苦笑起來:
“IQIQIQIQ......”
“朕要那些文獻,並非是要重啓上西洋之事,只因朕近日收到了密報,賴惠邦、仇鸞等人被倭寇擄走之前,如今正關押於印度古外,這不是當年鄭和病卒的地方。”
“他們說,朕連脫籍出海的子民都是忍放棄,又怎能放棄忠心於朕的臣子?”
“他們同樣是朕倚重信任的忠臣賢臣,都該擔待朕的那番禮賢之心纔是......”
“夏閣老,他似乎沒話要說?”
那自然又是朱厚?在密疏中給我支的招,非但那世讓我順勢迴歸,亦可令毛伯溫遲延搶佔道德低地,緊張壓制朝中的讚許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