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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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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穠下意識後退兩步,避開了宋婕妤的觸碰。

大概是她臉色確實難看,一向沉默寡言的姜表也開口了:“濃濃,母妃真不是故意的,不過虛驚一場,她也向你道歉,就不要讓母妃難堪了吧,都是哥哥的錯行了吧。”

好像他很寬容大度似的,諒解了姜穠,給了姜穠一個臺階下。

前世今生,最沒有資格勸姜穠大度一些的,就是姜表。

姜穠以爲事情早過去多年,她早已忘卻,現在遍體生寒,冷不丁想起前世,母親告發了於陵信和她的事,然後抱着她,哭泣哀求。

“濃濃,阿孃就只有你哥哥這一個兒子,阿孃這輩子都被人踩在腳下,你幫幫阿孃,幫幫你哥哥,你怎麼能眼睜睜看着爲母這樣哀求你而無動於衷呢?一定要阿孃死了你才甘心嗎?那個於陵信有什麼好的?你嫁去碭國,有他們支持,你哥哥將來繼位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處就是晁寧借兵的時候,姜表表面應承,實則未戰先降,晁寧的死有姜表的怯懦一份參與;還有於陵信肯放她回母國時,對她緊閉的國門。

她心存僥倖,總幻想母妃在哥哥授意下寫的信,時至今日,她才知道,是在姜表和她之間,母妃永遠選擇的是哥哥。

而哥哥只需要懦弱地站在母妃身後,聽從母妃的安排,就能喫盡全部好處。

所以前世懦弱的依舊是姜表,放棄她的依舊是母妃。

大概於陵信前世也是算準了姜表如此懦弱,不敢開罪他,纔敢和她打賭,只要浠國敢接她回去,他便放人。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應,姜表看她不說話,伸手欲推她一把,姜穠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極其響亮,像炸開的鞭炮。

全場寂靜,姜表怔住,臉當場腫了起來,連姜穠自己都有點兒沒反應過來:“兄長,你突然伸手過來,我有些害怕。”

宋婕妤哎了一聲,摸姜表的臉:“馬上你父皇就要來了,你這……”

但她方纔理虧,也不好指責姜穠過多,只是連着嘆氣,對她很是失望一般。

“孩子被嚇着了,一時激動也是正常。”

“姜表,你是哥哥,大男人被妹妹輕輕打一下而已,無需如此計較。”

“是啊是啊,濃濃這般瘦弱,能有多大力氣?”

姜表和姜穠之間,他們自然選擇姜穠,現在維護姜穠對他們可是極有好處的,

“我身子不適,先下去歇息了。”姜穠朝着諸位嬪妃福了福身,便弱柳扶風似的被扶下去了。

茸綿不能在這種場合插話,扶着姜穠走到半路,抽噎起來。

她雖然是宋婕妤的人,卻自小和姜穠一起長大,現在夜裏還常常睡在一起,豈有不心疼之理。

姜穠疲憊地抬起手捧着她的臉,擦掉她的眼淚:“好了好了,別哭了好嘛?天這麼冷,臉要凍壞了。”

茸綿咬着嘴巴,把眼淚憋回去了,殿下心裏本就難受,還要安慰她,豈不是更難過?

太後逢年過節就閉門禮佛,今年年宴照舊不參加,姜穠藉口受驚,也不參與了。

今年是年三十,宮人門能在內宮的安排下,在寧樂門和家人會面,茸綿猶猶豫豫的,既想陪她,又想去。

姜穠躺在牀上,散了頭髮,手指纏上流蘇,隔着重重煙青色的帷幔,聽着外面煙花爆竹連綿不絕炸響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說:“你去吧,我今天起得太早,想睡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去樂府替我送個賞,說他們今年的舞編得極好,讓他們不要開罪那個舞姬。”

茸綿眼眶一紅,“諾”了一聲,取錢去了。

時候還早,鞭炮那麼響,姜穠心裏亂,根本睡不着,她在牀上躺了很久,她阿孃也沒來,外面天都黑了,殿內燭臺高照,燈芯被燒着嘶嘶作響。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連血脈至親最愛的人都不是她,那誰的心裏能把她放在首位呢?

她不敢細想,卻忍不住亂想。

晁寧最在意他的母親;茸綿最在意她的雙親;母親最在意姜表;在太後那裏,她是姜嫋的替身,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他們是血脈相連的摯愛親人……

還有誰呢?她的身邊還有誰呢?

姜穠的心中產生了一片悲涼的荒蕪,她跋涉在其中,找不到可以皈依的良鄉,這感覺又像懸在空中,縹緲的讓人心驚。

她翻身,一癟嘴,眼淚蹭在枕頭上,墨髮如雲,冰涼地貼着她的臉頰。

其實也沒什麼的,她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姜穠知道自己忒矯情,總是愛鑽牛角尖。

“篤篤……”

窗子被輕輕敲響。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不想理會。

對方卻沒完沒了,隔半刻就要固定敲兩下,很固執。

姜穠翻身而起,光着腳跑過去,帶着怒氣,“砰”地推開窗。

臘梅的香氣混雜着凌冽潮溼的寒氣撲面而來,吹動了窗牘懸掛的風鈴,凌凌作響,絲帶在空中旋轉翻飛,馥鬱的風同樣也吹亂了她的髮絲。

於陵信懷中捧着臘梅,立在窗前,姜穠也沒想到是他,倉惶低了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她的臉上還帶着淚痕,眼眶溼潤,於陵信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姜穠應該避開的,她不應該和於陵信有更多越界的肢體接觸,可不知道爲何,這次她沒有躲,直挺挺地立在那裏,任由於陵信觸碰她。

或許是自暴自棄,又或許此時此刻真的需要一個人安慰。她想起了於陵信前世許許多多的好。

無論多晚都在樂府等她;天冷走在她的前面替她擋風;賣了很多手工品給她換喫的;姜媛炫耀髮簪,他用攢了好多年的錢從宮外給她換了差不多的,但不捨得給自己換件衣服;知道她練舞跪在地上膝蓋疼,爲她縫了護膝……

一樁樁一件件,於陵信是愛她比愛自己還多的人,是最愛姜穠的人,所以姜穠此刻縱容了於陵信。

於陵信這次接住了姜穠的眼淚,他手指有些顫抖,指腹微涼粗糙,捧住她的臉,輕輕擦掉了她臉上的淚水,隨後剋制地收回了手。

“別哭,我很在意你。”於陵信望進她的眼睛裏,真誠而坦蕩,那隻向來爲人所詬病的紫眸裏,此刻比星河更璀璨。

人性總是經不起試探,在抉擇的關口,人總會下意識選出更重要的那個,就像姜穠的選擇永遠不是他,而他的選擇永遠是姜穠一樣,姜穠永遠可以任意支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姜穠撐着窗欄,另一隻手捂着臉,眼淚肆意決堤。

在臘梅香氣馥鬱的這個夜晚,於陵信說他很在意她,姜穠不得不想起那場秋獵裏,於陵信捨命救晁寧,只是爲了不讓她傷心。

姜穠不知道是該懊悔還是慶幸。

懊悔沒有早早殺了於陵信,才讓她心神片刻動搖;慶幸沒有殺了於陵信,才得知有人能爲她付出生命。

她只好更討厭自己的性格,如此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於陵信心臟也密密麻麻的痠痛,一個個細小的傷口被撕裂又重新癒合,摻雜着洶湧的澎湃,他太瞭解姜穠了,以至於他完完全全知道姜穠現在在想什麼。

她如此敏感多思,千絲萬縷之中,一個細枝末節微小的顫動,就能在她心裏捲起大片的漩渦,她的神思世界裏總有驚濤駭浪,無數掙扎衝突,左思右想,盡力周全,促使她的行爲顯得寬仁有餘而魄力不足。

於陵信攏在窗口,替她擋住風,任由她啜泣,宣泄情緒,只當什麼都沒看見,以維護她的體面。

在姜穠平復過後,他將臘梅和懷中的一個盒子遞給她:“我在梅園等了好多天,等到今天開了一批梅花,希望你能喜歡。新的一年,要事事如意,”他頓了頓,補充,“永遠不會流痛苦的眼淚。”

姜穠額頭抵着梅花,摸了摸,開得很好。

她想起今天晚宴上於陵信沒有受邀,問:“今天過年,少府有給你送東西去嗎?”

於陵信稍一遲疑,姜穠就知道沒有,她吸了吸鼻子,又問:“那你們今天晚上打算喫什麼?”

“打算煮一些扁食,前幾天在宮外換了一些食材。”

“有我的一份嗎?我不想自己過年。”

於陵信不可思議,愣了下沒反應過來,旋即露出笑容:“當然可以!”

姜穠叫他先去前面外殿暖暖,於陵信不肯走,堅持在窗邊等她,姜穠只能由得他,找了個瓶子插梅花,不自在嘀咕:“小孩子一樣,還要一直跟着姐姐。”

於陵信送的年禮是一支雕刻精緻的紫檀木簪,有靜氣凝神的作用,她也不知道於陵信眼睛不好爲什麼還總送她這些費眼睛的東西。

姜穠想了想,把它戴上了,在妝奩臺翻了翻,找到準備送給姜表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絡子,月白色的,墜着熒石,掛在劍上或者系在身上都好看。

她轉變主意,把它和另一隻鵝黃色的一起給了於陵信。

於陵信雙手捧在胸口,也不細究爲什麼有兩個,笑眯眯說:“謝謝姐姐,我會好好收着的。”

一會兒興許會下雪,姜穠又捎帶了兩把傘,遞給他一把:“給你就戴,收起來做什麼?”

於陵信將她手裏那把一起接過來:“弄壞了怎麼辦?”

姜穠受不了他這樣:“一個絡子而已,又不是什麼寶貝,你別這麼說,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壞了我再給你編一個……”她停了停,改口,“我給你編一車。”

好像這樣說更有氣派點兒。

於陵信抱着傘在她面前愉快地轉了兩圈:“那姐姐不許反悔,你總是對我忽冷忽熱,我真的很怕這是你送我最後一件禮物。”

姜穠叫他呸呸呸,過年說這種話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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