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中秋之際,禮部左侍郎裴府門外車水馬龍,裴家長房卻熱鬧的緊,長媳孟氏剛送完禮部主客司郎中的夫人,又見外面有玉珍軒的掌櫃送了首飾來,孟氏看了一遍,又喊了陪房石順家的過來,旋即吩咐:“這些首飾是給姑娘們中秋戴的,一人一枝銜珍珠綴紅寶石的金鳳釵、一根簪子。”
石順家的會意,金鳳釵大家都是一樣的,但是那簪子就按照府裏得寵的程度分了。她先從長房出來,走過抄手遊廊,沒去隔壁二房的院子,而是先去了裴老夫人所在明遠堂後面的後罩房。
裴老夫人的明遠堂卻甚是清靜。這倒不是說裴老夫人此處備受冷落,而是她自從小兒子裴三郎去世之後,心情鬱郁,如此也有幾年了,家裏的家務也是交給兒媳婦們打理。
這後罩房住着的是長房太太孟氏所出的六姑娘,石順家的是長房孟氏的陪房,她當然先去了六姑娘這裏。
六姑娘今年七歲,是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掌上明珠,她正坐在書桌上練着大字,坐的端端正正的。
石順家的見了,就沒口子的誇:“不愧是老太太嫡親的孫女兒,就是和旁人不一樣,看看這字兒寫的多好啊。”
六姑娘名喚舜娘,聽石順家的這般誇,還有些受不住的道:“你快別說了。要說家裏誰的字寫的好,還是大姐姐寫的最好,我算什麼。”
“看您說的,大姑娘都是出閣的人了,比您大十歲呢,這怎麼好比。”石順家的越發奉承。
六姑孃的乳母洪媽媽親自奉了茶遞給石順家的,方道:“咱們家的幾位姑娘,要說最愛掐尖的,還是這位。”
說罷伸出兩根手指來。
石順家的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倒也頗有一番點評的意思:“要說這大姑娘性情極好,人又寬和,哪個不豎起大拇指,偏二姑娘和她是同胞姊妹,卻完全相反的樣子,很是掐尖要強。”
“莫說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對姐妹不同,就是四姑娘和五姑娘也是同胞姐妹,還不是性情不一樣。”洪媽媽笑道。
石順家的也贊同:“四姑娘天生麗質,只是也太愛打扮了些,人還嬌氣,就那麼點小心思,大家又看的出來,說出來的話,常常讓人哭笑不得。她親妹子五姑娘人倒是聰明伶俐,還很懂事,年紀小卻跟小大人似的,很穩重。”
幾人閒話了幾句,都默契的沒有提三姑娘,據說她八字不好,身上常常七災八難的,所以在老家庵堂帶髮修行。
如此,石順家的才說正事兒,把首飾盒子打開,先讓舜娘挑。舜娘見裏邊有四根簪子擺着整齊,定睛一看,樣式各不一樣,分別是掐絲人物嵌寶石金簪、嵌珠寶玉雕花蝶金簪、嵌珠八寶紋金簪和蝴蝶牡丹金頭嵌寶金簪。
想也沒想,她就選了一根蝴蝶牡丹金頭嵌寶金簪,石順家的見狀也鬆了一口氣,這根簪子工藝最複雜,也最好看。
從後罩房離開,石順家的碰到了二太太魯氏,連忙上前請安,魯氏雖說丈夫是庶出,但她本人是裴老夫人妹妹的女兒,算是嫡親的外甥女兒,平日和裴老夫人關係很是親近。
魯氏生了大姑娘和二姑娘,見石順家的說挑簪子的事情,忙說女兒在家。
到二房走了一遭,石順家的出來經過迴廊,廊下有三間小小屋子,門正開着,裏面三太太陸氏正在小憩。
這陸氏的丈夫裴三爺死的早,留下了個遺腹子,陸氏便帶着兒子守節。
說來也可惜了,三爺是老夫人最心愛的嫡出小兒子,身上還有功名,卻是英年早逝。
來不及感嘆,她又穿過迴廊,往西邊去了,因爲東邊住的是四房,四房的太太霍氏一無所出,也就沒有去的必要。西邊從角門出去,便是裴家的花園,園子裏有個大戲樓,戲樓後面便是兩個小小的跨院,比鄰而居,只隔一道矮牆。
那薔薇架旁邊的是五房的院子,五房的太太曹氏是續絃,前頭原配出的的三姑娘帶髮修行,她自己無所出,倒是陪嫁丫頭開了臉,生了個兒子。
繞過五房,纔到六房。
六房臨水而建,小小的庭院一片鬱鬱蔥蔥的,中間一條小徑通往正房。
門口站着脆生生的兩個小丫頭,掀了湘妃竹簾請她進去,石順家的進來聞得一股暖香,只見花廳正中擺着的一扇黃花梨的屏風,屏風後的次間擺着一張貴妃榻,六太太庾氏正在此處小憩。
這六太太庾氏今年二十六七歲的模樣,裏面着白色銀條紗衫,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比甲,烏黑的頭髮挽着墮馬髻,髮髻底部佩戴珠子瓔珞,一側插了兩根“一點油”的金簪,鬢邊則別了一朵點翠做成的菊花。
她生的一幅小巧玲瓏的模樣,又膚若凝脂,看起來白嫩軟綿,因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兒,帶着書卷氣,顯得又清貴又典雅。
“給六太太請安了。”石順家的連忙請安。
庾氏親自上前扶着,嫣然一笑:“在我這裏不必多禮。”
石順家的先謝過,才說明來意:“大太太那裏讓奴婢給兩位姑娘送首飾來的,說是預備中秋戴的。”
說罷,還殷勤的打開盒子,庾氏看了看,笑着對她道:“勞煩你這麼熱的天還跑一趟,翠蘭,替我打賞錢給石姐姐買盞飲子。”
石順家的知曉這庾氏雖然是庶出,但生母據說是個商家女兒,所以她的嫁妝極其豐厚,在裴家也是有名的好脾氣,又出手大方的人,府裏上下沒有不誇她的。
她正欲道謝時,卻見門口進來兩位小姑娘,前面的小姑娘個頭略高,這是四姑娘麗娘,身上穿着粉色的比甲,頭上戴着兩對西番蓮俏簪,她標準的鵝蛋臉,五官立體而深邃,實在是豔若桃李,十足的美人胚子。
至於後面跟着的五姑娘舍娘,約莫八歲的樣子,亦是和姐姐一樣的長挑身材鵝蛋臉,但她五官更舒展一些,明眸皓齒,似遠山芙蓉。見她裏面穿着乳白色的主腰,外面罩着鵝黃色的紗衫,底下配着秋香色的馬面裙。頭上只簪了一朵粉色的鑲嵌珍珠的絹花,左手臂戴着金條脫,看起來清雅又富貴。
舍娘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重生了,還是回到八歲大的年紀,昨夜,她都以爲自己在夢中呢?今日掐了自己一把,看到熟悉的一切,心中雖然有些驚魂未定,卻也是確信自己有八九分是真的重生了。
如今是裴家最風光的時候,祖父任禮部侍郎,大伯父親在外任官,家裏也是一團和睦。
“娘。”舍娘和四姐姐麗娘一道請安。
她印象中已經模糊了的母親,如今還很年輕,在舍娘怔愣時,麗娘聽聞石順家的送首飾來的,頻頻目視庾氏,急切之心已然呼之慾出。
庾氏會意,先讓石順家的離開,纔對兩個女兒道:“你們自去選吧。”
麗娘和舍娘一道過去,她迅速的選了一根簪子,又有些訕訕的道:“還是讓妹妹先選吧。”
大家都善意一笑,麗娘前世也是這般,大家都覺得麗娘都是隻有些看得見的小心機,反而很可愛,所以都不計較。以前舍娘也不計較,只是後續發生的許多事情她才知曉這個姐姐並不簡單。
故而舍娘不忍了,看了看這兩根簪子,不免道:“你都拿了,作什麼還問我,反正好看的怕是都被她們挑走了,我們倆就在人家挑剩的裏面選罷了,到最後,我總得那個剩的。”
做皇後多年,除了對皇帝負責,她已經不需要非常委婉的說話討好誰了。
甚至,她也發現自己的一項天賦,特別擅長拱火,有時候可能不是她的本意,都能讓別人鬧起來。
麗娘一時愣住了,因爲妹妹雖然年紀比她小,但總是讓着她,已經讓成了習慣了,她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庾氏聽了這話,挑眉看了女兒一眼,她是個溫柔的性情,輕易不和人起衝突,故而道:“舍娘,你說的什麼呢。”
“本來就是,若是按照長幼順序,我倒也服氣。”舍娘不由道。
“你這孩子,娘給你選一對耳墜子送你如何?”庾氏哄着小女兒。
舍娘笑道:“娘,女兒其實一直都是想着‘莫羨三春桃與李,桂花成實向秋榮’這兩句,但亦是一時氣憤罷了。”
“咱們舍娘真是懂事。”庾氏摟着小女兒,心想自己這兩個女兒,大女兒容貌美愛撒嬌,所以丈夫最喜歡大女兒,她因爲兒子是裴家長孫,養在公婆膝下,故而多牽掛兒子,倒是小女兒平日少了些關注,不曾想她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長嫂管家,素來都是好處先往自家房裏扒拉,如今連個八歲孩子都看出來了。
舍娘看向母親,又掃了一眼母親房裏的擺設,這樣的富貴雅緻,忍不住想起前世母親亡故後,她和姐姐都被託付給幾位伯母照料,而母親的嫁妝也被搬空了。
後來出嫁時,家中都是父親拿俸祿替她們操辦,四姐姐又巧舌如簧說什麼嫁妝放在家中被人覬覦,不如她帶去婆家,將來等妹妹出嫁時,再拿出來給妹妹,她總比伯母們可靠。
只是後來她嫁給晉王做側妃,這份嫁妝麗娘百般找藉口推脫,還是她親自上門以把柄要挾,才堪堪退了二十五抬給自己。
所幸一直有哥哥照顧自己,保護自己,只可惜哥哥爲了自己上戰場拼命,後來不到四十就亡故了。
而哥哥說他對自己好的緣故便是娘臨終前說自己年紀小,以前娘一直牽掛着他,忽略了小妹妹,所以做哥哥的一定要護着妹妹。
想到這裏她一陣悲切,又看向紅光滿面的娘,心下很是疑惑,看起來身體很好的娘,怎麼會一年之後因病去世了呢?